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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丢垃圾时,她看到陈明房间里的灯已经熄了,陈俊杰因为生病,睡得也很早,所以,不到九点,院子里就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动静。 把门锁好后,她有些心不在焉地回房,把藏在床底的肥料拿出来研究,但是她发现看不了几分钟就会走神,因为脑子里装了事,这样的状态继续下去只会更加没有效率。 最后索性她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坐在床边等着。 …… 终于,晚上十二点,秒针走过12的那一瞬间,江忆安站起来,走出房门。 夜里很安静,安静到她可以听见自己刻意压低的呼吸声,月亮被云彩遮挡,院子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她感觉自己仿佛被隔绝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五感被削弱,看不到也听不到。 她不敢开手电筒,只能摸黑前进,凭借着肌肉记忆,最终来到陈明房间。 还没进去,只是隔着门就听到陈明呼噜打得震天响,褚贵芝也能在他身边睡得着。 不过,呼噜的声音恰好掩盖了江忆安的开门声,她足足用了十几秒才把门打开一个不大不小的缝。 接着,她没有丝毫犹豫,侧身闪进去。 进入房间后,双眼逐渐适应房间里更加阴暗的光线,江忆安立刻朝床头柜走去,远远的,隐约可以辨认出柜子上的黑色物什。 不出意外的,陈明的手机就放在桌子上。 她在来之前已经把自己的计划想了一遍又一遍,如果行得通,不到十分钟就能完成。 一切都很顺利,她抬起手去拿手机—— 然而,下一秒,陈明的鼾声突然停止了。 他在床上翻了一个身,正面对着她。 江忆安吓得心脏几乎要跳出来,赶忙将手撤回去,她控制着自己急促的呼吸,有些颤抖地看着陈明,脊背被吓出一层冷汗。 黑暗中,她看见陈明正睁着眼睛看着她,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僵在原地不敢有任何动作。 极度安静的环境下,她甚至出现了幻听,刺耳的声音刺激着她的神经,心脏狂跳,她咽了一下口水,不安地看着陈明,等待被发现之后的暴打。 但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明没有任何动静,在她沉默的注视下,不一会,熟悉的鼾声再次响起。 看着那双瘆人的眼睛,眼白占了一半以上,就这样仰面直直地望着她,江忆安忍着全身战栗,小心地走上前,抬起手在陈明面前晃了晃,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像是忽然明白什么,在心底骂了一声。 原来陈明是睁着眼睛睡觉的。 虚惊一场。 小插曲过后,她不敢再浪费时间,快速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了一下开机键,微弱的光将房间内照亮,对着陈明的脸扫了一下,手机顺利解锁。 江忆安从小接触手机不多,自从江穆青走后更是没有碰过手机,但基本的操作她还是多少了解,解锁后,很快便找到了通话记录。 陈明从九月开始就有些不对劲了,通话记录应该也是这几个月出现的,她从最近的日期开始一个个往下翻,快速浏览,一目十行。 其实,在江穆青第二年回来的时候,曾经和陈明吵架时无意提过自己已经不在庆阳市的消息,江忆安当时在心中记下了,所以,只要是本地的号码都会被忽略。 但是,翻到最后,她发现陈明的通话记录没有一个是外地的号。 这有些出乎她的意料,而现实也开始偏离原本的计划。 她低头看了陈明一眼,如果他把通话记录删了,应该还有别的信息吧,只要她细心找,总能发现蛛丝马迹。 随后,江忆安又开始翻看短信。 信息不多,而且全都是广告,翻完一遍下来,一无所获。 接着她又查看了他的社交软件、视频账号、相册……能看的全部点开看了,都没有任何异常,不过即使有,应该也被他删除了。 她没有想到陈明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一点消息都不留。 她再次看向陈明,手心开始出汗,没有,为什么没有,难道是她判断错误。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多虑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明又打起鼾,褚贵芝皱着眉头翻了身,背对着他。 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亮了江忆安紧皱的眉峰,快速找了一番后没有得到任何有关她母亲的消息,最后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从她进来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十五分钟。 冷静。 江忆安一边在心里说,一边重新点开通话记录。 大不了豁出去再仔细查看一遍。 来电显示又过了一遍,但是依旧没有任何异常。 不过这次,她试着将目光放远一些,往深处想,通话记录可以删除,但是如果陈明觉得一个号码是骚然电话,只是删除是没用的,那个号码就会一直打进来。 所以,是不是手机会有这种屏蔽功能…… 她点开手机右上角的“设置”按钮,一点点往下翻,如果江穆青真的给陈明打电话想带她走呢,陈明不同意,反而恼羞成怒将手机号删除并且屏蔽了,那是不是就不会正常在来电显示中出现? 翻着翻着,她的动作一顿,瞳孔突然放大,屏幕最底部“骚扰拦截”四个字吸引着她。 没有任何犹豫,她立刻点开,心脏狂跳,感觉自己离最终的答案不远了。 果然,在刷新的页面中她找到了一个名叫“黑名单号码”的选项。 江忆安有些激动地点进去,这次或许是上天眷顾她,里面只躺着一个孤零零的号码,是一个很陌生的号码,上面没有显示归属地。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号码的一瞬间,她立刻红了眼眶,没有多作伤感,连忙把这个手机号背下来。 背下来之后,她再次返回拨号键,将11位数字输入,手机微弱的光线照亮她激动的脸庞,这时,她终于看到了号码的归属地:灵州市。 之前学地理的时候她听说过,灵州是秦岭淮河以南的城市,坐落于江南水乡,小桥流水,风景秀美。 这座城市给人的感觉就像青石巷里一个穿着旗袍与高跟鞋,撑着油纸伞的女人,木簪将丝绸般的长发盘起,露出纤白的天鹅颈,在雨雾朦胧中,身形摇曳地朝你走来。 有那么一刻,她的脑海中恍惚出现一个熟悉的面孔,只是不到一秒的时间她便慌张地甩了甩脑袋,画面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陈明打呼噜有间歇性,在一道长长的鼾声之后,他再次翻了一个身,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江忆安没有再浪费时间,将手机放回原处后就离开了。 回到自己房间时,已经过去将近半个小时,她大汗淋漓地坐在椅子上,心中偏执地反复念着早已背熟的手机号。 直到脑海中什么都不剩,只有那十一位数字,她才将手机号在纸上记了下来。 把纸折叠好放进抽屉,江忆安抬起头看向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露出一个角,将浓黑的夜一点点驱散,给大地重新披上一层银光。 月季的枯叶之下,生长出了新的枝芽,而在她看不到的角落里,有的地方已经长出新的花苞,耐心酝酿着一场盛大的绽放。 时隔七年,江忆安再次知道母亲的消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今夜注定难眠。 冷静下来之后,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这是江穆青的手机号。 如果不是,或许是她朋友或者亲戚的? 再悲观一点,是江穆青另一半的。 她从一开始难以接受母亲离开,到后来渐渐接受她会有自己的新生活,到现在想到她应该已经与他人喜结良缘。 好像一开始母亲离开也就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她的底线被自己无限降低,现在只希望见她一面就好,只要见一面,反而成了最奢望的要求。 …… 第二天傍晚,吃过饭后,六点江忆安就已经迫不及待出门。 她手里攥着两块钱,四处瞧了瞧,快步往小卖部走去。 只是走着走着,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心中喜不自胜,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加快,到最后几乎是跑着往目的地而去。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天边是罕见的火烧云,风声在耳边呼啸,她呼哧呼哧地在路上跑着,傍晚的夕阳将她身后的群山背景融成了油画,像是迎风自由的剪影少年,路过整齐的田庄,路过低矮的草丛,路过村头的大树,鸟儿在天上盘旋…… 见到其他人也没有停下来打招呼,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跑。 许一正好出门买东西,一个欢快的身影快速从她身边掠过,等她反应过来时,身旁只留下江忆安带起的一小股旋风。 …… 江忆安已经很久没来小卖部了,但里面的商品排布还是她小时候的样子,这么多年,也没有变过。 只是,她刚一踏进门,就被门口“欢迎光临”的电子音吓了一跳,与此同时,柜台上的老板懒洋洋地朝她投来一个目光,眼中一顿,随后又无聊地移开。 江忆安习惯了这样被无视,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块钱,走到老板跟前,略有生疏地说:“我想打电话。” 老板这才又多看了她一眼,本来想要说什么,但看着自己手里那张汗津津的纸票,最终什么都没说,而是指了指旁边的座机:“一块钱两分钟,打吧。” 江忆安目光热切地接过电话,拿起听筒后开始播号。 那个号码已经背得非常熟练,几乎是不用想就能脱口而出的程度。 1、3、9、6……她按一下,红色的座机就响一下,手指在按键上快速移动,播到最后,她的心也跟着跳起来。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声音,江忆安紧张地握着听筒,等了好久,就在她以为要宣告忙音的时候,那边才接起来。 一时间,两边都很安静下来,谁都没有率先回答。 没有等到那边说话,江忆安鼻子一酸,有那么一刻,几乎破音喊出“妈”这个词。 “喂?” 只是,下一秒,那边传来一个幼童不耐烦的声音。 她低下头皱眉去检查屏幕上的手机号。 只是,下一刻茫然的眼神突然变得哀伤,江忆安心一沉,嘴角自嘲地勾了勾。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礼貌地回了一句:“你好,我是江忆安。” 半晌,那边传来一道无所谓的声音:“不认识,我爸爸说不能接陌生人的电话。” 江忆安来不及伤感,急忙换了普通话解释:“你妈妈是不是叫江穆青,我找她,我能不能跟她说几句话?” 这次轮到那边沉默了,过了一会幼童才回道:“我不知道,你打错了。”说着,那个小孩就想挂电话。 “等一下,”江忆安有些着急,“那我能和你妈妈说句话吗?我没有恶意,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我妈妈了,只是想听一下她说话。” 可是小孩似乎并不吃她这套:“你想你妈关我什么事,你妈走了,你去找她啊,找我妈做什么。” “我挂了。” 江忆安心脏骤然一缩,仿佛知道那边只要挂了,她就再也打不过去了,她急忙说:“别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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