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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很难。” “老师你走吧,”江忆安退开,“我一直很讨厌高高在上的你,甚至都不愿多看我一眼,看我的时候就像看垃圾一样,我真的受够了。” “江忆安,你说什么呢!”杨梦回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气冲冲地扔下电动车就朝这边走来。 “你知道我们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吃饭,就是为了等你平安的消息。” 杨梦回眼眶发红地看着此刻不知所措的许一,从来没有哪一刻见到她如此狼狈过。 “你知道昨天依依在医院的走廊里等了一夜吗?就是为了等刘进科的消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有没有良心?” 杨梦回手里提着刚买的鸡腿和馒头,带江忆安从警察局回来的时候见她一直盯着,不过当时见人情况不是很好,就先把她安顿好再去买,没想到回来后就听到她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我确实没有良心,我不知道良心是什么,”江忆安看着她手里提着的东西,“杨老师就因为见我看了一眼,二话不说就去给我买,这么听话吗?” “江忆安!”许一终于看不下去,冷声打断她。 而江忆安却故意地说:“这就受不了了,刚刚我说了老师那么多,怎么一句话也不反驳,说了杨老师几句就受不了,你还是这么维护她,莫非你喜——” “够了。”许一看着她,“别说了。” “不想跟我走你可以直说,不用侮辱我们之间的关系。” 江忆安永远记得那一幕,头顶黑压压的乌云压得她喘不上气,无尽的悲伤涌入身体,传遍四肢百骸,许一就那样看着她,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没有一丝起伏,比第一次见面时还要平静,平静到让她不敢再回到过去,无法承受那样对自己毫不在乎的、冷漠的、看陌生人的眼神。 第60章 枯萎(6) “江忆安,”许一声音冷淡,语气里没有一丝起伏,“是我瞎了眼。” “怪我,都怪我……”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依依——”杨梦回见她脸色不对,赶忙跟上去。 然而,许一往前没走几步,心脏处一阵刺痛传来,她一只手扶着路边的树才没有倒下。 闻到杨梦回袋子里鸡腿散发出来的味道,她胃里一阵翻涌,弯下腰止不住地干呕。 杨梦回见状,对着江忆安把袋子扔在地上,袋子没有系紧,白软的馒头一个个顺着开口滚出来,沾得满是泥土。 “你不配!” “轰隆——” 一道闪电照亮江忆安眼底的担忧。 许一胃里抽搐得难受,不知是太疼还是因为江忆安说的话,眼泪终于再也止不住,争先恐后地从眼眶滑落。 一滴滴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路落下。 雨水落在地上打湿了路面。 不过一会,劈里啪啦的响声打在地面上,落在山间,洇湿了衣袖。 鸟儿站在屋檐的电线下躲雨,树叶被打得啪啪作响,杨梦回脱下外套盖在许一单薄的身躯上,扶着她快步离开。 六月雨季,果然名副其实,接连几天,阴雨连绵。 潮湿的水汽落在江忆安冰凉的鼻尖上,她攥着拳头,终究没有迈出去一步,而自始至终,许一也没有再回头看她。 …… 两人走后,她把地上被雨水打湿的馒头一个个捡起来放进袋子里。 鸡腿刚出锅,仍然散发着油炸后的香,上面特意撒了孜然,只是酥脆的表面浸了雨水,变得软塌塌一片。 今天的雨来得又急又大,江忆安全身已经湿透,但她站在路边没有动,只是攥紧袋子封口,一动不动地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 …… 几天之后,陈强泰、贾游峰、刘进科三人的案子以意外死亡结案,江忆安接受批评教育,承诺以后不再制作稻草人。 而许一向警方提供的那条视频,成为抓捕陈明的罪证。 陈明长期殴打未成年,处十日拘留并罚款1000元,许一7月5日离开,而他7月1日就能回来。 陈柱只在旁边观看三人殴打江忆安的过程,并未犯罪,没有受到惩罚,只是做了一些赔偿。 至此,三人“轰轰烈烈”的死亡案彻底落下帷幕。 陈明被抓走的那一天,全村人都出来看热闹,这下,他也彻底成了十里八乡的“名人”。 “你给我等着!”陈明恶狠狠地对着站在门口送自己的江忆安说。 而江忆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站在门口良久,警笛声渐远,等人群散去,紧抓的五指缓缓松开,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陈明被抓走的第二天早上,杨梦回把她的身份证以及当初两个人给她买的吉他送了回来。 “好自为之吧。” 临走时,杨梦回欲言又止,前几天已经从许一那里得知一切,只是她心思澄明,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两人很难再和从前一样毫无芥蒂地聊天,毕竟她要走了,如果没有意外,这一生都不会再来庆阳。 而听到这句话时,江忆安蓦地愣住,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沈秀也曾经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不过那时她还太小…… 原来,这便是一片真心错付的感觉。 看着杨梦回离开的背影,她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好自为之……” 回到家,将大门关上,她抬起头看着天空,苦笑一声,那就,好自为之吧。 陈明被抓走后,现在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曾经热闹的院子变得冷清,而与此同时,也多了一些鬼鬼祟祟想要破门而入的人。 生活平静下来,却也不再平静。 某天早上醒来,她发现门上被泼了屎。 瓦罐村的夏天,尿骚味遍布整条街,臭气熏天,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加快脚步。 门口站着七八个人,她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有的人她不认识,而有的人她经常见。 其中就包括陈强泰、贾游峰、刘进科三人的父母,旁边甚至带了几个壮汉,想必是一同来教训她的,只是现在是白天,路上人来人往,他们还不敢光明正大地打人。 她黑色的眼珠一一扫过在场的所有人,随后高声道:“我没有杀他们,警察已经为我证明。” 她转头看了一眼被泼的大门:“我已经报警了。” 江忆安毫无悔过的语气就像在挑衅着所有人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实际上,不管她痛哭流涕地道歉还是平静地对待这件事,都会招来他们的报复。 现在谁还在乎三人的死跟她到底有没有关系,没人在乎,三家人一致对外才能让他们失去儿子后继续振作起来,都是一把年纪,以后抱孙子的期望就因为她而彻底破灭,怎么能叫人不恨。 “如果不是我儿子的手被你捅穿,他也不会握不住摩托车,如果不是你弄那该死的稻草人,他也不会撞到土崖上,”陈柱站出来控诉,“就是你这个杀人犯,导致强泰死了!” 本来面无表情的女孩突然一笑:“哦?” “他们三个人打我一个都没把我打死,”江忆安眼底充满冷意,厉声质问,“那天到底是谁把我拖到玉米地里,难道你不知道吗!” “我有没有求过你,他们把我打了一顿还不够,非要把我打死才算吗?” “你助纣为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儿子把别人拖到玉米地里打,却熟视无睹,是没有做到身为父母的责任,他已经成年了,还是非不分,是你从小疏于管教,只因别人白天在家里干活,吵到陈强泰,晚上就把人家打了一顿,你以为大家都不知道么,只是不说罢了,你非但没有教训他,反而和自己儿子沆瀣一气,是你无底线的溺爱导致他狂妄自大,万物都有因果,发生今天的这样的事情,如果归根究底是谁害的他,那就是——你!” 江忆安指着他,怒目圆睁:“是你,杀了自己的儿子!” 陈柱几乎文盲一个,被江忆安说得面红耳赤却不知该如何反驳,这时陈强泰的妈妈指着江忆安:“放屁!别跟她废话,还我儿子的命!” 说着,她就将手里的盆朝江忆安砸来,而江忆安微微侧身,就躲过了她的攻击。 见事不成,陈柱刚有动作,就听到了警笛声。 江忆安看着不远处冒头的警车,无声松了一口气,藏在身后的手微微发着抖。 几个来闹事的人被警察带走了,江忆安暂时得以消停几天,只是不知道这样平静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这次他们没有经验,以为她只是说说,那么下一次呢,是不是就会半夜来闹。 …… 十天时间过得漫长而煎熬,那天早上,陈明回来了。 他整个人胡子拉碴,头发杂乱,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眉头拧成麻花。 而陈明回来的第一眼就看到自己家门上被泼了红色的油漆,旁边的墙上写着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杀人偿命”,往里走,院子更是一片狼藉。 眼皮突突直跳,他攥紧拳头,满目鲜红将体内的暴怒因子一点点唤醒。 见江忆安正在院子里若无其事地吃着饭,他气冲冲走过去,一脚将旁边的凳子踹倒在地,又掀翻了桌子:“你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吃饭,敢告你老子?” 江忆安站起来看着满地狼藉,冷冷地转头看了陈明一眼,扔下筷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 几天之后,陈明终于承受不住三家人的骚扰,带着江忆安去道歉。 “走,跟我去道歉!” 陈明拽着她的衣领往外走。 江忆安被拽着拽着,衬衫的扣子崩掉一颗。 “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陈明感觉手一疼,四指被迫松开,江忆安一只手捏着他的手腕,硬生生将他推开。 “你干什么!” 陈明块头大,只是踉跄往后退了几步,男女之间还是有力量差距的,但这些天和江忆安相处下来他也有些忌惮,不敢和之前一样再轻易动手。 “别碰我。”江忆安脸色阴沉,情绪明显不好。 她自己抚平衣领,冷冷地说了一句:“我自己会走。” 她等这一天很久了,怎么可能不去,不跟许一走,自然有其它办法彻底离开。 陈明欺软怕硬,以后他还要在瓦罐村生活,不能和陈柱家闹僵,尤其是陈强泰的妈妈,她一家在村里横行霸道,如果惹到两人必然不会好过。 来到陈柱家时,两人正在院子里吃饭,氛围异常安静,与邻居家的欢声笑语形成极大的反差。 见到他们进来,陈柱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恶狠狠地拿起一根棍子就往两人身上招呼。 陈明见状,立刻哭叫道:“柱子哥,我是带她来道歉的。” “不是我,是她,”陈明把所有的错都安在江忆安身上,“我真是瞎了眼,养了这么一个白眼狼,我今天就是带她来道歉的。” “哥,你要打要骂我们都受着,我真的是没想到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啊,强泰这孩子死得太突然,我也很伤心……” 说到陈强泰,陈柱的脸色立刻难堪下来,咬牙切齿道:“好啊,我帮你教训她,我打死她!” 说着,面色一狠,拿着棍子就往江忆安身上打。 江忆安岂容他随便教训自己:“我没有错,是他们自己开摩托撞死的,跟我没关系,我不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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