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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宁一愣,随即笑着朝她眨了眨眼,一双眼睛如琉璃,晶莹剔透,带着未浸染的纯真:“云稚姐姐,你真好。” 云稚猝不及防撞进那双眸子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脸色微红。 只是因为一句话就脸红,她觉得自己实在有些不争气。 而且她还比刁宁大了好几岁,两人相当于刚上大学和刚出社会。 可事实是,刁宁很早就出去打工,周旋于各种场合,而云稚还在上学,几乎没有工作经验。 …… 三人的饭量都很小,买的东西也不多,很快就吃完了。 凉风习习,月光正好,云稚突然兴起,想要唱歌。 明明喝的是果汁,却如同喝了酒一般,双颊坨红。 她站在两人面前,不知是真醉了还是陶醉在这周围的美景里,转身就朝树后的背影招呼:“忆安,你过来跟我唱歌。” 那一刻,身边的风似乎都停止了,周围安静得有些诡异,刁宁下意识看向许一。 不过许一没有什么反应,刚刚还一副吃她和云稚瓜的样子,现在正慢条斯理吃着手里的瓜。 云稚尴尬地挠挠头,突然想到两人还在冷战,她迅速转移话题:“今天心情好,我自己唱。” “刁宁同学,你喜欢什么歌,我给你——” “诶,等等,”她突然反应过来,“你不就是在酒吧唱歌吗,我在这里献什么丑……” 云稚走过去,作势拉着刁宁去唱歌。 刁宁在心中腹诽:怕不是真的喝醉了吧。 她连忙说:“姐姐你就饶了我吧,我只是个弹吉他的,很久不唱了。” 云稚一甩手:“没关系,我教你。” 刁宁看着她,无奈笑了笑。 云稚攥着她的手腕,好奇道:“你的手好凉。” 说着,她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披在刁宁身上:“这样好点了吗?” 刁宁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机械地点点头,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淡淡的橘子香率先窜入鼻腔,清新酸甜的味道荡着河边的微风,中和了身边鸡叉骨的油腻。 云稚试着说:“既然你喜欢音乐,以后不可能一直不唱歌吧,而且现在这里只有依依一位观众,试试嘛?” 两人之前聊天时,刁宁对于她的话句句有回应,可这次罕见没有说话。 云稚并没有放弃,轻声问:“你会唱《童年》吗?” 刁宁还未来得及回答,就感觉手腕被一道温热包裹,云稚拉起她:“一起唱嘛,这首歌很好唱的。” 许一见刁宁整个人几乎缩着,一脸为难,但是也没有拒绝。 或许是想,但又害怕,因此最终选择了逃避。 她看着她们说:“背过去吧。” “嗯?”云稚有些好奇。 一开始没明白她什么意思,带着疑问转头去看,突然就懂了,她眼睛一亮,拉着刁宁转身,朝向面前的小河。 此时,耳边被一直忽略的虫鸣声和汩汩的水流声成了天然的背景音,微风四起,红色发尾随风飘扬,像是一个个小精灵爬上刁宁的肩膀,许一笑了笑,夜晚的灯光也因此变得柔和。 云稚看出刁宁内心的挣扎,所以只是牵着她的手,自己率先开口。 略微跑调的声音丝丝缕缕传入刁宁耳中:“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操场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 江忆安人未到,声音却先到达,她从黑暗里缓缓走出来:“黑板上老师的粉笔,还在拼命叽叽喳喳写个不停……” 云稚挥着手,一边打着节拍:“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学,等待游戏的童年……” 许一坐在石凳上,看着三个人并排站在路边,觉得有些傻,她的青春已过,也从来没有怀念过,学习生涯全是试卷和霸凌,但是看着她们,这个年纪却还能感受到少年影视剧里的美好。 伴奏声重新给这首歌拉回正确的轨道,复古的电子唱片在她的手机屏幕里缓缓转动。 江忆安牵着刁宁的另一只手腕,两人对视一眼,她唱道:“福利社里面什么都有,就是口袋里没有半毛钱……” 云稚不太记得后面的歌词,放开刁宁赶紧去口袋里拿手机,下一秒,却没想到被人攥住手腕。 她抬起头一看,见刁宁笑着看她,开口唱道:“诸葛四郎和魔鬼党,到底谁抢到那只宝剑……” 云稚愣愣地看着她,好像是第一次听她唱歌,每次见到她都是在台上弹吉他。 吉他弦上传出的声音就是她的保护壳,这时,她也不必感到畏怯。 不过她唱歌和说话的声音好像有点不一样。 干净但又有凌厉的锐气,隐忍,却又甘心被束缚。 江忆安见云稚发愣,接着唱:“隔壁班的那个女孩,怎么还没经过我的窗前……” 这次云稚终于想起来,接下去:“嘴里的零食,手里的漫画,心里初恋的童年。” 两人同时看向刁宁,刁宁释怀地笑了一声,间奏不长,最终,还是慢了半拍开口唱道:“总是要等到睡觉前,才知道功课只做了一点点……” 总是要等到考试以后,才知道该念的书都没有念。 那时班里大合唱,她永远是站在大家面前领唱的人。 高中的时候她不懂事,张扬不羁,性格傲然,写了一首讽刺性的歌给当时自己就读的学校。 因为歌词和旋律朗朗上口,在每天压抑的生活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了学校。 她当时也开心极了,自己的歌曲传唱度竟然这么广,以后必定大有作为。 而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将她彻底推上风口浪尖。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歌曲也能杀人。 再平常不过的一个艳阳天,那天上午,天空很蓝,阳光正好,路边的树枝繁叶茂,微风吹过,到处都泛着勃勃生机。 学校一位高一的女生在走廊尽头坠楼,她的身体砸在楼前盛开的鲜花上,花瓣像是摔碎的水珠,四处迸溅,自己的身体却成了灌丛里唯一的红。 不到一天,那位女生被欺凌的视频铺天盖地在网络上传播,里面的几位霸凌者一边唱着她写的歌,一遍遍笑着将女生与歌词里的行为对号入座。 明明是对学校不合理规则的控诉,却用到了一个无辜的高中生身上,以至于后来的每一次视频里,那位女生听到她的歌就主动下跪求饶。 她的歌词张狂自信,句句揭示那些压迫人的“学习计划”,就好像她身在现场,跟着那群人一起霸凌了女生。 毫无疑问,刁宁被网暴了。 很快就有网友扒出她的身份信息,被网暴,被人肉,那段时间只要打开网络,无尽的谩骂像是海浪一样将她淹没。 霸凌者却如同隐身,网友们找不到始作俑者,开始对她大肆讨伐,仿佛所有的“愤怒”都应该由她承受。 各种难听的话充斥着脑海,甚至夜里还会梦到那位被迫跳楼的女生,梦到大家围着她说要她去死。 在梦里,她一遍遍跳下那栋楼。 年少轻狂犯下的错直到现在也没有被原谅,后来大规模的网暴开始让她精神不济,父母考虑到她身体情况,让她暂时休学在家。 很快,在娱乐快餐的时代,这场网暴结束了,可是留在她心底的阴影却会跟随一辈子。 那一年刁宁刚上高一,网暴过后,她没有再回去上学,而是独自出去打工。 后来她每个月挣到的钱都会分出二分之一,通过班主任给女生家里寄去,而这样一寄就是三年。 所以她害怕唱歌,哪怕一个字也不敢在台上唱,害怕别人拿自己的歌害了别人的性命。 前段时间听班主任寄出去的信被退回来了,后来打听了才知道,那家人跟着大女儿搬去其它城市,已经不住在原来的地方。 从此,她便失去了她们的消息。 她也开始陷入迷茫。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盼望长大的童年……” 唱完最后一句,一滴晶莹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笑了一声,看着眼前的河流良久没有说话。 云稚攥住她微颤的手。 …… 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刁宁和云稚加了联系方式,江忆安主动过去收拾垃圾,这次,许一没有再赶她。 收拾完后,四人去附近卫生间洗了手,一路无言,很快走到了分叉路口。 “我送你们回去吧。”江忆安对着许一和云稚说。 许一虽然不再赶她,但是也没有原谅她,冷淡拒绝:“不用。” 眼看着气氛再次陷入胶着,刁宁朝江忆安眨了眨眼:“这样好了,我送云稚姐姐回学校,忆安你送许一姐姐回去。” 还没等人拒绝,她就拉着云稚的胳膊开始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说:“忆安,我送完云稚姐姐,今晚还去你那,昨天晚上你的床睡得不舒服,我会带个床垫过去。” 说完,也不管身后人的反应,就笑嘻嘻地走了。 江忆安没想到刁宁都要走了,最后还要来这出。 她只能挠挠头,小心地观察着许一的表情:“姐姐,我们也走吧。” 许一看了她一眼:“别跟着我。” …… 回梅江师范大学的路上,两人坐在车里,云稚说:“其实你不用送我的,我可以自己回去。” 刁宁突然凑过来,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她。 因为俯身的动作,红色的头发悉数从肩后滑落,落在云稚的手背上,有些痒,她忍不住拿开,躲开她的注视。 刁宁笑着凑得她更近了,几乎是贴在她耳边说:“云稚姐姐被忆安第一次带来酒吧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 云稚往另一边靠了靠,开始结巴:“你、你要做什么……” 刁宁笑得更大声了,从她身边退开,重新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语:“如果不是我要离开了……” 云稚心脏扑通扑通直跳,没有听清她的话,眼前全是刚刚女孩放大的五官。 很快,学校到了,一场还没有来得及生根发芽的情愫被重新埋进土里。 “再见,云稚姐姐,如果以后机会,你会在电视上看到我的。” 大言不惭,云稚想,可她就是欣赏这么明媚自信的女孩,仿佛整个人发着光,不是为了某人而活,而是为了自己的梦想而活。 红发及腰的女孩站在车门前,不顾周围异样的眼光,笑着和她挥手。 某一瞬间,云稚感觉自己站在台下,成了芸芸众生中的一员,看着台上那个闪耀的女孩在朝她挥手。 “再见,”她轻声说,“祝你得偿所愿。” * 另一边。 江忆安追上去,怕被拒绝,只能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跟着,酝酿着该怎么道歉。 是直接诚恳地说对不起,还是先“拐弯抹角”预告一下? 而许一现在的想法是:现在只想甩掉这个跟屁虫,快点回家睡觉。 这个时间路上的人不多,江忆安试探着走上来,逐渐和她并排在一起。 “你能不能——” 后面的话被堵在喉咙里,这时,地上出现两个用手摆成的人影。 许一侧头去看,就见江忆安举着手,看着地面上的投影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不听。”许一偏过头。 江忆安便自顾自讲起来:“有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孩,一个叫小江,一个叫小宁,本来性格迥异的两人,阴差阳错下却成了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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