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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刚嫁进曲家半年,身上总带着股皂角的淡香,说话时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谁。曲桴生不喜欢她,不喜欢饭桌上她给父亲夹菜时父亲眼里的柔和,不喜欢她把自己穿旧的毛衣拆了重织,更不喜欢班主任在办公室喊她“曲桴生的后妈”时,那语气里的探究。 走到楼下,就看见她站在银杏树下。穿了件暗红色的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比几年前丰润了些,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乱翘,像刚抽芽的柳枝。脚边立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印着“大米”的字样,大概是从老家带来的旧袋子。看见曲桴生,她往后缩了缩手,指节因为拎东西泛着白,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跟你爸说想来看看你,他非让我带点东西……不沉,都是家里的吃食。” 曲桴生没说话,弯腰拎起其中一个蛇皮袋。袋口的绳子勒得掌心发疼,里面硬邦邦的,瓶罐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上去吧。”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要平静,甚至听不出太多情绪。 宿舍门被推开时,宁晚枫正对着电脑改设计图,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看见她们进来,立刻笑着起身:“阿姨来了?快坐。”她自然地接过曲桴生手里的蛇皮袋,往墙角挪了挪,又转身去倒热水,搪瓷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曲桴生看着宁晚枫的背影,想起那年她来送棉衣,也是宁晚枫笑着接过,说“阿姨您别客气,曲桴生刚还念叨您呢”,而曲桴生当时正趴在桌上做题,假装没听见。 她站在门口,手还攥着另一个蛇皮袋的绳子,目光在宿舍里扫了一圈。书桌上堆着半人高的习题册,窗台上的绿萝垂到暖气片上,宁晚枫的画板靠在墙角,上面还别着几张速写。最后,她的视线落在曲桴生摊开的习题册上,嘴唇动了动:“还在看书啊?别太累了,你小时候就爱熬夜。” 曲桴生低头去解蛇皮袋上的结,绳子缠了好几圈,大概是她自己捆的。解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咸香漫了出来——真空包装的腊鱼泛着油光,玻璃瓶装的剁椒里浮着鲜红的辣椒,用棉纸裹着的炒花生露出点焦黄的边角,最底下压着个保温桶,蓝白相间的图案,是老家超市里最常见的那种。 “这是糯米藕。”她指着保温桶,声音放得很温柔,“你小时候爱吃,你妈以前总给你做。我早上五点起来蒸的,还热乎,你尝尝?” 曲桴生的指尖在腊鱼包装袋上顿了顿。亲妈在世时,每到深秋就会买了莲藕回来,泡了糯米往里塞,蒸得糯糯的,淋上桂花蜜。那年深秋,食堂窗口偶然卖起糯米藕,曲桴生站着看了很久,直到宁晚枫买了一块塞给她,说“尝尝嘛,不好吃我替你吃”。后来没过多久,她就托同城里打工的人捎来一罐,用玻璃瓶装着,曲桴生放在桌洞里,直到某天宁晚枫提醒“好像有点馊了”,才发现里面的藕已经发黑。 “谢谢阿姨。”宁晚枫已经打开了保温桶,用勺子盛了两块递过来,白瓷碗里的糯米藕泛着莹润的光,“桴生,快尝尝,看着就好吃。” 曲桴生接过碗,桂花的甜香漫进鼻腔,和记忆里的味道有七八分像。她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糯米软得像棉花,藕的清甜混着蜜香,从舌尖暖到胃里。 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曲桴生慢慢吃。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羽绒服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那是件旧衣服,袖口缝了圈新布,看得出来是后来补的。“你爸说,清华的食堂肯定不如家里顺口。”她忽然开口,“这剁椒是我自己腌的,坛子里封了半年,你总说外面卖的太酸。” 曲桴生抬眼看她。那年冬天,家里亲戚来吃饭,她做了剁椒鱼头,曲桴生夹了一筷子就放下了,说“太酸了”。当时她就坐在对面,默默扒着饭,没说话,第二天却看见她蹲在院子里,往坛子里加了些白糖。原来她听见了。 “阿姨您也吃。”宁晚枫给她盛了碗,又夹了块腊鱼放进她碗里,“一路过来肯定饿了,您别光看着我们吃。” 她笑着接过去,却没怎么动筷子,总往曲桴生碗里夹藕片:“你多吃点,学习费脑子。听你爸说,你们搞理科的,天天跟数字打交道,累得很。” 曲桴生没拒绝,任由她夹着菜,碗里的糯米藕堆得像座小山。阳光慢慢移过桌面,落在她的手背上,那双手布满了裂口,指关节有些变形,是常年做家务的缘故。 下午三点,她看了看表,表盘上的玻璃裂了道缝,路上不小心摔的。“我该走了,你爸还等着我回去。”她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把没开封的腊肉往曲桴生柜子里塞,“这个你留着,跟晚枫分着吃,泡一晚上再炖,不咸。还有这瓶腐乳,配白粥吃,香得很。” 走到楼道里,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股寒意。她忽然拉住曲桴生的胳膊,往消防通道口走,那里背风,声控灯坏了,光线有点暗。“桴生,等一下,我跟你说句话。” 曲桴生跟着她走到通道口,背对着光,能看见她鬓角的白发,比去年视频里多了些。宁晚枫很识趣,笑着挥挥手:“我去趟超市买瓶洗洁精,马上回来。”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走,渐渐远了。 “桴生,”她的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像被风吹得发颤的树叶,“我知道,以前……你不喜欢我。” 曲桴生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点雪渍,是早上从实验室回来时踩的。 “我嘴笨,不会说话,也不知道对你来说什么才是好。”她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很快散开,像句没说完的话,“你爸总骂我,说我连句话都不会说。这次来,是看看你和晚枫,她是个好姑娘。我知道我陪你的时间不多了……” 曲桴生的心猛地一缩。 “我也没啥本事,帮不上你们啥。”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就是想跟你说,在外面别太累,好好照顾自己,也……也多照看晚枫点,她看着比你瘦,风一吹就倒似的。” 曲桴生抬起头,撞进她带着红血丝的眼睛里。那里面有愧疚,有疼惜,还有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像个怕被抛弃的孩子。积压了这么多年的疏离和别扭,在这一刻突然软了下来,像被阳光晒化的雪。她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却很认真。 “那我走了。”她抹了把眼角,不知道是不是风迷了眼,转身往楼下走,步伐有点急,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声音带着点哽咽,“记得按时吃饭,别总熬夜……” 曲桴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楼道里的声控灯暗下去,又在她跺脚时亮起来,明明灭灭,像心里翻涌的情绪。手里还攥着她塞过来的塑料袋,里面是两双棉鞋垫,絮着厚厚的棉花,大概是她自己做的。 “阿姨走了?”宁晚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曲桴生转过身,看见她手里拿着两罐酸奶,大概是刚从超市回来,鼻尖冻得有点红。 宁晚枫走近了才发现,曲桴生的眼眶红了。她没说话,只是把其中一罐酸奶塞进曲桴生手里,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像在说“我都懂”。 曲桴生握着冰凉的酸奶罐,指尖有点抖。她忽然抓住宁晚枫的手,往宿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带着种莫名的急切。进门时,她把宁晚枫拉到刚才她坐过的椅子旁,椅垫上还留着点温度,仿佛她还没走。 “她,”曲桴生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目光却异常清亮。她看着空椅子,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然后转头看向宁晚枫,一字一句道:“这是宁晚枫。” 窗外的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是谁在轻轻鼓掌。曲桴生握紧了宁晚枫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像是在宣告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是我……很重要的人。” 说完这句话,心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看着宁晚枫的眼睛,那里映着自己的影子,亮得像落了星光。一直以来的沉默、别扭、故作冷漠,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宿。原来有些心意,就算隔着千山万水,就算藏在笨拙的关怀里,也终会被看见,被接住。 宁晚枫的眼睛也红了,她回握住曲桴生的手,对着空椅子轻声说:“谢谢阿姨。” 曲桴生看着她,忽然笑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像此刻心里的温度。保温桶里的糯米藕还散发着甜香,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得让人想落泪。远处传来图书馆闭馆的铃声,悠长而温暖,像谁在轻轻说“都过去了”。 第48章 发烧 凌晨四点,曲桴生是被手机震动惊醒的。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宁晚枫宿舍的座机号码,她几乎是弹坐起来,指尖划过接听键时还带着点颤意。 “喂?”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黏糊糊的,裹着浓重的鼻音,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桴生……” 曲桴生的心猛地一揪。宁晚枫很少这样说话,就算是累极了,声音也总是清亮的,带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怎么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是不是不舒服?” “嗯……”那边的呼吸声很重,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头好晕,身上也疼……好像发烧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曲桴生摸起床头的手表,时针刚过四点。她迅速套上毛衣,一边穿外套一边问:“量体温了吗?多少度?宿舍有药吗?” “没找着体温计……药也吃完了。”宁晚枫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点昏昏欲睡的迷蒙,“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别动,我现在过去。”曲桴生抓起钥匙就往外冲,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脚下依次亮起,光脚踩在拖鞋里的冰凉都顾不上了。 凌晨的清华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路边的路灯泛着昏黄的光,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摇晃,像张牙舞爪的影子。曲桴生裹紧了羽绒服,还是觉得冷,不是因为天气,是心里发慌。 宁晚枫昨天还好好的。下午在图书馆,她还凑过来指着建筑图册上的哥特式尖顶,眼睛亮晶晶地说“这个拱券结构太妙了”;晚上一起在食堂吃晚饭,她把最后一个狮子头夹给曲桴生,笑着说“你用脑多,得补补”;分别时在路口拥抱,她还踮脚在曲桴生耳边说“明天早八见”。 怎么突然就病了? 冲到女生宿舍楼下时,宿管阿姨被敲门声叫醒,披着外套出来开门,看见曲桴生冻得发红的鼻尖,皱了皱眉:“这大半夜的,你找谁啊?” “我找宁晚枫,她发烧了,我得上去看看。”曲桴生语速飞快,从口袋里掏出学生证递过去,“我是曲桴生,我们是同学。” 宿管阿姨看了看学生证,又看了看她焦急的样子,没再多问,打开侧门:“快去快回,六点之前下来,别让其他同学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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