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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舟!这边!” 朝闻道站在不远处向她招手。 陆询舟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朝闻道和柯蕤之间落座。这排坐了好几位熟人,有舍友,也有项目组的同事。礼堂座位的折叠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食物:有几盒饺子,还有食堂自酿的果酒——以及一盘造型精致的曲奇饼干。 “询舟你尝尝,柳医生的手艺,超级棒哦!”朝工扒拉出陆询舟的折叠桌,随后将同事们传来的饼干放到陆询舟面前,“听说她留学时在一家开糕点铺的人家寄宿,期间学了不少手艺呢。” 陆询舟拿起一块饼干。黄油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香草味,确实不像基地食堂出品的点心。她环顾四周,在舞台前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柳夏今天穿了件浅灰色高领毛衣,正低头与同事交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傍晚六点整,晚会开始。 在楚少将和陈老总简短致辞之后,是各个部门准备的节目。陆询舟心不在焉地看着,思绪又回到那张残图上,直到被柯蕤用肘部捅了一下,她这才如梦初醒。 “去后台。”柯小姐惜字如金道。 朝闻道朝陆询舟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新年快乐!陆工我们看好你的表演哦。” 同排的同事们默契地收了小桌板,纷纷在陆询舟经过他们时送上真挚的祝福。 约莫十几分钟过去后,待舞台上的相声表演结束后,女主持人用如沐春风的声音播报道: “下面让我们有请反应堆物理项目组的陆询舟同志,为我们带来尤克里里独奏——《小秦淮河》!” 这并非陆询舟第一次上台表演,但她还是像以往一样,将这件事作为最后一次来认真对待。 如春雷般的掌声将她拉回现实。 陆询舟在台上的塑料椅上坐下,耀眼的白光照她身上,骨感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熟悉的旋律流淌而出。 这是卿许晏教她的第一首曲子。 年少时,每次姑母回家总会坐在阳台上弹这首曲子。陆询舟闭上眼睛,让手指自动寻找着和弦。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热烈的掌声再次响起。 陆询舟鞠躬下台,回到座位时张姐赞叹道:“没想到小陆你还有这手艺!” “小时候学过一点。”陆询舟笑着,余光却注意到有人正向她这边走来。 纤细袅娜的身影在她身侧停下,陆询舟知道是柳医生站在她的身侧。 “陆工。” 柳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陆询舟读不懂的情绪。 “能借一步说话吗?” [一]清代摹本一说系杜撰。 [二]此曲系杜撰。
第52章 焚天 她们在礼堂外的走廊上找了个安静的角落。 柳夏的手指紧紧攥着毛衣袖口,指节发白。 “你弹的那首《小秦淮河》……”她的声音很平稳,“不是原版的曲调,对吗?” 陆询舟点头,坦然回答:“是。” 女人面色冷静如故,但陆询舟好像在她的眸中看见一点酸涩的晶亮。 “很多年前,我听过同样的旋律。” 她随意地将鬓间散落的发丝撩至耳后,浅笑着继续询问道: “你是否认识一位姓卿的女士?” 陆询舟一怔,随即如实回答:“我的姑母,卿许晏。” 礼堂内传出欢快的歌声,唱的是《你曾是少年》。 柳夏依旧如平素那般温婉淡然。 “您认识我姑母?”陆询舟谨慎地问道。 柳夏笑着回答:“是校友。” 说话间,女人低头看了一眼左腕上的手表。 “好多年前的元旦晚会上,她弹过那首《小秦淮河》。” 陆询舟觉得有点奇怪,但出于礼貌,她没有追问。 “这么说,您也是扬中人,”陆询舟笑道,“那我们也算校友喽。” 柳夏笑了:“是啊,我是九五届,陆工肯定是千禧年后的毕业生吧。” “是,一六届[一]。” 陆询舟话锋一转,温文尔雅地调侃道: “九五届吗?这么说来我姑母是九四届的,可柳医生您看上去很年轻,完全不像我姑母的学妹,反倒像我的学姐。” 两人继续闲聊了一会儿,而后一同返回。 当两人沿着走廊走进礼堂时,忽听得会场中央传来一阵骚动,这股骚动如同巨石坠入水面,立马漾开了层层喧闹慌乱。 陆询舟凭借身高优势挤过几人望去,只见张副总工倒在地上,男人捂着胸口,面目狰狞,浑身颤抖。几名医疗中心的医生迅速挤过人群冲向病人。不多时,副总工躺在军用担架上,周围簇着几名医护,由两名军人迅速抬离现场。 临近午夜,表演愈发无趣,众人或多或少感到疲乏,何况大过年发生这档子事,任谁也没了兴致。唯有结尾《我和我的祖国》集体大合唱时,大家撑着一股子,用高涨的热情高声合唱。 可惜,今晚注定是不眠之夜。 晚上回到宿舍洗漱完,陆询舟刚从阳台回到宿舍,就听见朝闻道播报小道消息,说是张副总工在除夕晚会突发心脏病,送至医疗中心后抢救无效。 “不信谣,不传谣。”柯蕤评价。 陆询舟神色凝重,她想起了安娜斯塔西娅的话,以及早上收到的《地狱变相图》,她可以肯定张副总工去世的消息并非谣传。 张慧雯还在教育小后辈:“小朝,副总去世是扰乱军心的消息,就算真有这档子事,高层怎么说今晚也会先封锁消息,不至于传到我们耳中。” “喔。”朝闻道知错地挠挠头。 其实基地里早有传言,副总工张辉业是被某位人物送进来攒资历的关系户。 论学术他可能很有一套,但论技术和决策许多人对他都颇有微词。他多虑多思,做决策无法当机立断,而且在实践方面的经验有限,计划早期因他拖累了不少进度。如今,陈有识已经不把重要项目交由他处理,而张辉业明面上负责的板块实际上直属总工,相关人员的工作报告皆是越级汇报。 这些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成年人的世界充满世态炎凉、人情世故,大家都是凭实力被选上的,这种关系户自然遭人嫌。如今传出这等消息,大多连续高压工作多日、死气缠身的科研工作者们听罢也只是一声“哦”,仿佛拂去肩上的灰尘一样,淡漠地不再提起这个名字。 陆询舟是这极少数的例外。 她从抽屉中找出一个盒子,里头装满下午被安娜斯塔西娅破坏的水晶球碎片和一个完好无损的木制底座。 她陷入沉思。 安娜斯塔西娅说,他们具有随时毁灭这个世界的能力。 可问题来了,如果他们句句属实,那他们为何还要保留这个世界? 从初遇时伪装成亡母的模样,到后来告诉她自己前来救赎她的未来使者,陆询舟开始有所察觉这个女人的居心叵测。 根据安娜斯塔西娅的陈述,科学家和工程师们在三十二世纪成功建立了地球上的第一座时空站,至此,人类文明正式迈入四维时代。 人类在长期的任务执行中发现了许多相同的面孔在不同的世纪间、平行时空间反复出现,因而“前世今生”的学说得以证明。 如同陆询舟少年在阿西莫夫笔下窥见的那样,权重师们通过时空站和未来规划师精密的运算,穿越到不同的时间段,矫正过去不必要的错误,以保证人类文明火种的赓续。 伴随着时空科技发展,大学增设了不少新兴专业,大量的新兴职业、政府机关在时代的浪潮中依照四维世界所需而设立。 而安娜斯塔西娅,最初便是时空特勤局的少校兼权重师。 作为被派往二十世纪执行任务的专员,安娜斯塔西娅的任务是促使卿云歌画出一副以“母亲在哭泣”为题的油画作为毕业作品参展,这副油画将影响一位落魄的年轻人成为二十一世纪末美国某政治运动的带头人,这项运动又将促成无数个蝴蝶效应,直至一场本该发生在八十世纪的大暴乱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彼时的少校伪装成落魄的前苏联油画家,按照上级要求,与赴美留学的中国青年卿云歌成功相爱。 一切的一切本该顺利如常,可少校在卿云歌身上学会了自由的真谛成为了最大的变数。 她爱卿云歌和孩子,却更爱丈夫所向往的潇洒和自由。 从小未见过亲生父母的她,长年累月地活在按部就班的灰色世界里和人造太阳的光芒之下,却在落后混乱的二十世纪末的美国接头看见了自己人生的第一个春天。 任务完成之后,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亲自策划了那场灭门惨案,迫使自己回到未来。 再后来,她成为特勤局的新任副局长,出于压抑了长达数十年的爱意,她开始因公徇私,默默关注亲生女儿在二十一世纪的生活,当她注意到李安衾这个错误的时空漏洞出现以后,她意识到,陆询舟不能和这位女士相爱。 因为过往的数据显示,李安衾、李未晞前世属于编号584平行宇宙中的公元六世纪,她死后按照时空轮回算法,她应转生至同一宇宙的公元七世纪,而非取代139平行宇宙中李安衾、李未晞的人生。 她们本不该相遇,该宇宙的李安衾已在十四岁那年被匪徒拐走撕票,李未晞便根本不可能出生。 时空开始紊乱。 在母女俩之间莫名多出来的空白阶段被时空擅自填满了各种事件,这一混乱极有可能会引起督察局人员的注意,所以她需要陆询舟的帮助。 如果安娜斯塔西娅的所作所为被发现(是的,她承认,自己为女儿曾亲自影响了她人生的好几个节点),那么她将被处以死刑,而李安衾、李未晞也将被强制送回原有的时空,陆询舟则会被清除记忆。 但安娜斯塔西娅已经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处理方法,只是暂时不能告知陆询舟,只需要她在接下来积极配合自己的指令即可。 重逢后听完这一切,陆询舟欲继续追问,安娜斯塔西娅却将陆询舟前两世的记忆归还于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可是就在下午,安娜斯塔西娅忽然反水,承认了陆询舟怀疑的想法 。 事情的发展诡异了起来。 她不是她的生母。 以现在的陆询舟视角回首这一切,很明显,她将前两世的记忆给予陆询舟是为了促成陆询舟与李安衾的决裂。 《楚门的世界》中的导演是为收视率,为了金钱和名利,而安娜斯塔西娅对陆询舟又是为了什么? 她坐在桌前,回忆着她们过往的对话。 成百上千的对话从记忆宫殿飞快地逃出,陆询舟仿佛置身于排山倒海的记忆里,手握塑刀,剜下那些冗余的对话,割去矛盾的内容,继而得见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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