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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约我到尚书苑,却布下死局。” 流萤牵着二公主的手去摸,“这里,暗箭穿心。这里,长剑穿身。殿下当真是好心机,好手段,生怕我不能死透,暴雪之夜也要亲自前来,亲眼看我咽气才肯安心。” “只是不知待我死后,殿下又会如何处置我的尸身。” 流萤面上浮起笑意,“是丢到乱葬岗喂蛇虫鼠蚁,还是寻个僻静处埋了,或者一把火烧个精光,什么痕迹也不留。” 裴璎猛地抽手,像被什么恶鬼缠上般,吓得一个劲摇头:“不会的,不会的阿萤,我怎么会杀你呢?那都是梦,只是一场梦而已。” “阿萤!” 裴璎想伸手抱她,刚一触到她的肩,又被她身上凉意吓退,骇的连连往后缩,“不会的,都是梦,都是梦。阿萤,都是梦,都只是梦而已。” “我怎么会呢?我怎会杀你?” 缩到床角躲无可躲,裴璎紧紧攥紧衣角,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抚流萤,“阿萤,你别怕我,别怕我,那不是我,不是我......” 话到最后,只剩木讷地重复着,“别怕我,那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流萤定定看着她,话说出口,心头却没有报复的畅快,反而更加空洞。 公主殿下总是高傲的,张扬的,笑起来像桃花初绽,叫这世上颜色都黯然,落泪时如春夜细雨,透着丝丝缕缕的温凉,叫人只觉心中湿润,想将她拥在怀里,将那细腻泪水全数吻去。 什么样的词汇都可形容公主殿下,唯有懦弱一词,从未出现在她身上。 雪狐是敏感的,敏捷的,凶猛的,乖顺的,唯独,不是懦弱的。 可这一刻,蜷缩在床榻一角的裴璎,却是那么懦弱,那么恐惧,好似无意闯进一场暴雨,一身雪白皮毛被打湿,只能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应该恨她才对吧?可为什么,报复的快感刺痛裴璎,竟也会刺痛自己。流萤看见裴璎落泪,却觉那泪水一行一行,仿佛是从自己眼中流出一般,喉舌间酸胀的厉害,让她每说一个字,都要大大喘一口气才行。 心里的痛远比恨更多,明明那般相爱过,为什么,只能走到如此结局。 “殿下要杀我,何处不能杀,为什么偏要在尚书苑。” 偏偏是尚书苑,偏偏是少时记忆中最最美好的地方。尚书苑中一草一木,都是过往情意的见证,为什么,要亲手将所有过往都打碎。 裴璎还在喃喃自语,不自觉已是满脸泪痕。流萤轻轻挪过去,与她双膝相抵,泛着凉意的脚踩在她的脚背上,抬手替她擦去泪水,动作是温柔的,言语却不肯放过,“殿下,若这一切并非梦境,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呢? “若我告诉殿下,这不是梦,是重生呢?” 屋外夜雪肆虐,有风来,吹灭了房中烛灯,暗色铺下来,谁也看不清谁的神色,浅浅呼吸流淌着,流萤闭上眼,“其实我早就说过的,只是殿下不在意。” “行宫那夜,我问殿下可信,世上有死而复生这种事?” 裴璎如梦方醒,回魂般定了神看她,摇头道:“不是的,不是的。阿萤,你只是做了一场噩梦,错把梦境当真而已。” 流萤沉默,静静听她自欺欺人。裴璎说着说着,忽然动了怒,猛地拨开流萤的手,怒视她:“许流萤,你分得清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现实吗?” “这世上何来死而复生这种事!若能死而复生,这世上众人便都不惧死了!” “难道因为一场梦,你便要恨上我吗?” 流萤不吭声,裴璎只觉心口如被滚油烫过,口不择言:“若能重生,那、那你杀了我啊!” “我杀你一次,你也杀我一次,然后重生,不就什么都扯平了!” 裴璎一边说,一边就要下床去寻剪刀,流萤抓住她的衣袖,将她拦下来,“我不要殿下一命抵一命。” 一命抵一命,反倒是无穷无尽的纠缠。 前世华严寺外,祈福过后,裴璎牵着自己上轿,看过来的眼睛亮晶晶:“阿萤,我求神佛庇佑你我,此生,来生,都不要分开。” 殿下所求,怕是不能如愿了。 察觉裴璎抖得厉害,流萤的手缓缓从衣袖往下,抓住她颤抖的手腕,一字一句道:“我不要殿下一命抵一命,我只要此生,来生,永生永世,都与殿下陌路不相逢,再无半分瓜葛。” 心底的话终于说出口,流萤松了手,长长喘了一口气,才觉心口紧绷的愤怒怨恨缓了些,却见裴璎缓缓起身,退到床下,居高临下看着自己,还没开口,却有断续泪水落下来,砸在自己鼻尖上。 流萤抬手,嫌恶地抹去,“怎么?殿下没听清?” 裴璎垂眸看她,说一个字,掉一滴泪,“阿萤,你疯了。” 流萤冷笑,早知如此:“殿下自是不肯相信的。殿下若是不肯信,大可当我是疯了。” 裴璎深深看着她,慢慢往后退,迷蒙月色若隐若现照出她的影子,投在流萤的脸上。就在一片昏暗中,二公主觉出些不对劲,“阿萤,若你所谓的梦境是真的,重生是真的,那你可曾看到,那个我杀你时,穿什么样的衣裳,梳什么样的头发,涂什么样的胭脂,是什么表情,是哭还是笑?” 流萤怔住,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并未看见过,对吗?” 流萤撑着精神仰头看她,想说自己收到她的亲笔信,说自己亲耳听到庄语安唤她“公主殿下”,说二公主厌恶自己的反抗,忌恨自己不如以往听话,恨不能杀之后快,没等开口,却被裴璎的话拦住,“既然没有看见我的脸,为什么觉得,杀你之人一定是我?” 裴璎往后退,“如果,杀你的人不是我呢? ------- 作者有话说:会在番外讲讲元淼和裴璎的区别 真的,想写番外的心达到顶峰啊啊啊
第42章 永初三十二年, 晚春,二公主出阁参政已有五年,政海汹涌, 今上病重国储一事却悬而未决, 大殿下行事诡谲, 害她心腹接二连三被害, 诸如此类之事, 都让二公主疲于应对, 心神烦躁。 折腾久了, 杯弓蛇影, 就成了生活写照。二公主的脾气越发暴躁, 前几年刚刚养出几分好脾性,在与大殿下几番相争都落败后,毁于一旦。 殿下易怒, 对底下人自是动辄责罚,丁点小事做不好都会被罚在殿外跪上整日。二殿下不喜亲自动手,觉得麻烦,谁人若是撞上她心气不顺,那便是寒冬腊月跪庭院,酷暑时节烧火盆, 怎么磋磨人怎么来,漫长到没有尽头的责罚, 能将人心活活熬干, 比起杖责、掌嘴、鞭笞、斥责这些痛苦一时的责罚手段,二殿下折腾起人来,更叫人痛苦千万倍。 启祥宫里人人自危,平日除了云瑶姑姑敢近前侍奉, 余下宫人内侍,个个畏首畏尾,恨不能离二公主十万八千里远,只怕稍有不慎惹了殿下,不死也得熬半条命。每每这个时候,宫人们就很是盼望许大人能来救命。 二殿下的脾气,只有见了天官院许大人能好些。只是因着些旧日缘由,许大人来启祥宫一事不可外泄,因而她总是夜里乔装来,天不亮又偷偷摸摸走,于是早起洒扫煮水的宫人们时常瞧见,天色青灰未明时,许大人穿着板正的一身玄色衣裳,长发束在发冠里,身姿端正地从二公主寝殿走出来,雾气落在她身上,缥缈似仙气。 许大人总是温和的,初看觉得冷,不敢接近,再看又觉出是在笑,只是那笑意隐在平静清秀的面容之下,藏在水般沉静的眸子里,寻常人很难一眼瞧见。 可那些洒扫煮水的宫人瞧见过,当许大人从她们身旁经过时,会停下来,微微颔首莞尔一笑,然后温声细语的,不像在与宫人内侍说话,好似在同寻常朋友说话,“殿下心中事多,若是发了脾气责罚诸位,还请念着殿下往日待大家的好,莫往心里去。” 宫人们低下头,心里发酸,明明承受殿下怒火最多的人是她,可她立在破晓天光中,反倒低下头,放下身段,来宽慰这些底下人。 许大人像天上仙,不食烟火。 不是胡话,启祥宫的人都这么说。 可是这么好的许大人,来启祥宫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前两年还好,二公主心情不畅时,见着许大人的身影也能不解自消。纵然偶尔动怒发脾气,许大人也总是温柔包容,用无穷无尽的耐心温声细语安抚殿下。 许大人来的勤,二公主心情好得很,启祥宫的人也能跟着过上好日子,满面春风,惹得大殿下宫中那些人好不羡慕。 可今春开始,一切都变了。宫人们不知二公主与许大人之间怎么了,每每见面总是争执不休,争执过后便是数日不见。 其实说是争执,最终也都是许大人妥协。只是许大人不如往常顺从,辩解的话比从前许多年还要多,低头之前总想辩驳一番,辩驳就会引发争执,争执到最后,就成了二公主单方面大发雷霆,连骂带咬,每每这时候,许大人就会沉默,沉默过后就是低头,顺从,屈服,然后离开启祥宫,数日不见。 宫人们有时候在外面听见了,心里瑟瑟发抖,都盼着许大人莫要吵了,莫要争了,恨不能跪下来求她,求她如以往一般顺着殿下,好让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些。 可是许大人并不如她们的意,每每前来,依旧争吵。二公主气疯了,等到许大人走后,对宫人责罚更加严厉。 宫人们受罚,担惊受怕,又在心里怨起许大人,怨这天上仙不顾凡尘生死,明明可以顺着二公主,偏要梗着脖子争口气,到最后一口气没争来,反倒连累底下人生不如死。 可是她们都忘了,那位披霜戴云,站在破晓天光里对她们颔首微笑的许大人,曾经帮过她们许多次。 许大人来的少了,尚书苑那位庄大人却来的更勤了。这日,庄语安例行公事来启祥宫,宫人领她进到正殿外便退下,两位小内侍一边走一边窃窃私语,猜测殿下是不是变了心,又喜欢上这位庄大人了。 毕竟宫中人人都知道,庄大人能做上尚书苑博学,全靠二公主提携。 另一位小内侍摇摇头,觉得不可能,“许大人如今虽变了,可那面貌气度,庄大人怎么也赶不上啊。殿下看得上许大人,可不一定看得上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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