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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当真生气了,流萤也不逗她了,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裴璎鼻尖上,左左右右抵着玩儿,笑道:“逗你的,只是看玉兰咳的厉害,睡不安稳,想着等她睡熟了再走。” 裴璎不吭声,得了便宜更要卖乖。 流萤又道:“怎么?二殿下连玉兰的醋也吃啊?” 裴璎一把抓住她的手,攥在掌心,夜色里瞧着流萤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夜空之星坠在里面,又像自己一颗心碎在里面,晃晃悠悠的,又痛,又有些莫名的愉悦,难以言喻。 “阿萤,”裴璎垂了眼睛,言语总是直白,“你的心里,总是装着很多人。可我的心里,从来只有你一人......” 默了一瞬,流萤纠正她:“殿下心里装着天下人,如何能说只我一人?” “你、你......” 裴璎语塞,甩开手翻身背对她,力气太大,连被子都一并卷走了。流萤起身扯被子,却听她嘴里呜呜囔囔地说些什么,听不清,“殿下说什么?” 裴璎埋头在枕头上,瓮声道:“我说你在我心里,与天下人不同。”
第84章 裴璎嘟嘟囔囔说了这么一句, 心里头又觉气不过,生气的人分明是自己,可被流萤几句话颠倒过来, 反成了自己在哄她了。 二殿下心里头觉得憋屈, 委屈, 脸埋在枕头上怎么也不肯抬起来。流萤贴在耳朵边上唤了好几声, 唤殿下不成, 唤阿璎也不成, 瞧着裴璎是生气了。 若是从前, 流萤总是害怕二殿下生气的, 怕她动怒, 怕她发起火来说话难听,怕她使性子,动不动就是多日冷落, 难哄的很。 可这会儿,流萤见她生气,心里丝毫不觉得怕,反觉有趣,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裴璎耳朵尖得很,猛地扭脸看她:“你还笑我!” 流萤更是忍不住, 笑着趴在她身上,两手揉面团一般揉搓她的脸, 滑溜溜的很好摸, 越是见她面上气鼓鼓的,越觉掌心触感好极了,忍不住低下头吻她的唇。察觉裴璎生气要躲,更故意使坏, 轻轻咬住舌尖,齿间轻轻来回厮磨,不让她疼,也不让她躲,呵气如兰地唤她:“阿璎,阿璎......” 裴璎动弹不得,只从喉间囫囵挤出声音应她,还是有些不大情愿。流萤松了口,一面轻轻吻她,一面伸手揉捻她的耳朵,听见身下裴璎呼吸愈发艰难,才稍稍抽离,唇抵着唇,说话时温柔至极:“其实在阿萤心里,殿下也与天下人不同,我最最喜欢殿下,最最舍不得殿下,从来都是,不曾变过。” 夜风渐停,客房之中安静的很,一时什么动静都消弭了,好似坠入永夜。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是片刻,又恍然不过眨眼,裴璎伸手揽住流萤的脖颈,仰头迎合她,言语碎在细密的吻与呼吸中,颤抖着,混着爱意一同被咽下。 裴璎说,“我也是,阿萤,我也是。” 彼此心意相通时,暗夜也不漫长,只觉太快。情动燥热,两人都还未觉得累,就见天际泛白,隐隐有了日升的苗头,该是起床洗漱,继续赶路的时候了。 流萤伸手推推裴璎,指了指窗外,“再不起,云瑶又要来请了。” 裴璎抬头看了看,哦了一声,从流萤身上滚下来,翻到一边躺着,几乎一夜没睡,嗓子都有些哑了,只喃喃喊了一声困。 流萤穿好衣裳,回身来拉她,连拉带拽,还得低声哄一哄:“殿下乖,一会儿马车里慢慢睡,我陪着你睡,好不好?” 睡了一夜,玉兰的风寒稍好,至少咳嗽不似昨夜那般厉害了。玉兰蹦蹦跳跳夸昨夜郎中妙手回春,流萤扯她过来,仔仔细细替她把衣裳拢紧,又摸摸额头摸摸脸,确认没有发热才佯怒道:“妙手回春?你再长上十岁试试,看还能不能好的这般快。” 玉兰朝她嘻嘻笑,眼睛一转,瞥到一旁二殿下正冷冷看着自己,一股子凉意怪渗人的,吓得肩头一缩,也不敢笑了,赶忙跟在云瑶身后钻进马车里。 回云州的路,远比想象中更顺遂,更快,一路春色满怀,越近云州,越是暖意逼人,众人脱了厚厚外衫,都已改穿轻薄些的春衣了。 赶路的日子不算太舒适,饶是用了上好的马车,轿厢之中也尽力安置的让人舒服了,可路途遥遥,颠簸之下难免叫人身体疲惫。 流萤本是有些担忧,怕裴璎觉得辛苦,可赶路多日,却见裴璎面色一日更比一日红润轻快了,起初觉得奇怪,后来想了想,只觉大抵是远离上京诸般烦忧,少了那些叫人理不清更愁乱的人和事,殿下的心里轻松不少吧。 这日夕阳西下,金光洒下来,流萤躺在裴璎腿上,夕照晃得她睁不开眼,只能眯着眼睛看裴璎,看见她一双眼睛染了灿金,比平日更美,简直像是画中人。 马车晃晃悠悠,大抵把她的脑子也晃晕了,流萤眯着眼睛伸手摸她的脸,还没摸到,就被轻轻握住手腕。 流萤笑笑,“殿下此刻的模样,真好看。” “嗯?” 裴璎握着她的手腕晃,语带威胁:“那何时不好看?” 流萤本想逗逗她,可看着裴璎眼睛亮亮的,心口却像忽然落了一块巨石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喉间又苦又涩,只强笑着答了一句都好看,便闭了眼睛,假装休息了。 眼看就要到云州了,有些话,有些事,终究是要坦白的。可若是说了,殿下是会原谅自己,还是会因自己的不信任,彻底寒了心...... 流萤想了一路,白日想,夜里想,有时就连做梦也在想,终究没想出个结果。想得太多,甚至有几次夜里做梦,梦到自己将一切都告诉裴璎,告诉她前世今生的所有事,告诉她杀自己之人是庄语安,不是她,一切都是自己错了,是自己错怪了她,恨错了她,做了那么多错事,说了那么多绝情的话,都是自己错了...... 梦里裴璎很生气,发了好大好大的火,流萤怎么哄都哄不好,怎么道歉也无济于事。 二殿下铁了心要做什么,任谁也拦不住。梦里,她不肯原谅自己,执意要走,无论如何不肯留下。云州距京千里,二殿下却说,往后不要再见了。 流萤梦中惊醒时,裴璎正在身旁睡得安稳,什么都不知道。流萤轻轻侧身挨着她,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不敢发出声音,只悄悄流了泪。 路上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时觉得一直这样在路上也挺好,心里头有期盼,最亲最爱的人也都在身边,抛开凡尘杂事,一身轻松。可等当真到了云州,扶着裴璎的手走下马车,站在家门前,望见幼时常坐着玩儿的旧门槛时,流萤心里才明白,原来自己最最期盼,最最欢喜,最最激动又无措之事,还是回家。 云州家中久无人住,推门进去却不见萧瑟蒙尘,处处洁净,一看便知是有人提前打扫过的。 流萤转头看裴璎,“多谢殿下。” “谢我做什么?” 裴璎撇开她自顾自往里走,好似熟路的很,“总不能你我舟车劳顿赶回来,还要自己打扫收拾吧。” 许府这座小宅院并不大,与流萤在上京的宅院差不多,只是不比上京宅院精巧富贵,看着空空荡荡的。流萤多年不曾回来过,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像是踩着从前的自己,踩着阿娘阿父的身子往前走,想哭,又不想当真哭出来,显得不吉利。 流萤记得,幼时家中尚算不错,阿娘身子也还好,虽官职不高,但是一年俸禄再加祖母祖父帮衬,也能让一家人过得不错。可是后来,祖母祖父走了,阿父走了,阿娘也病了,家中一点薄财尽数化成了药渣,屋子里渐渐空了...... 堂屋神龛里放着阿娘和阿父的牌位,流萤走过去,跪了许久,裴璎也在一旁,陪她一起跪了下去。 云瑶不动声色阻拦过,可看殿下摇了摇头,只好收了手,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回家的第二日,流萤要去阿娘阿父坟前祭拜,裴璎跟着要一起,流萤有些犹豫,只怕不合规矩。 裴璎不大高兴,“也不是没去过,怎么这回觉着不合规矩了。” 是啊,从前去得,为何这回去不得呢?流萤垂了眼睛,又想起回家路上的梦,心里发苦,没再拒绝裴璎,与她一同去了。 两人一起清扫坟墓,摆放好祭品,酹酒奠茶,焚香烧纸,待行三跪九叩之礼时,流萤拦住裴璎,“殿下就不必行礼了。” 见裴璎面色不悦,又解释道:“我知殿下心意,只是殿下身份尊贵,实在不必行此等礼数。” 裴璎看她一眼,别开脸,还是将三跪九叩之礼完完整整行了一遍。流萤拦不住,只能同她一起在坟前叩拜。 青烟袅袅中,裴璎站起身问流萤:“阿萤觉得,什么样的人才配与你一同来此行礼叩拜?” 流萤眉心一皱,“殿下何意?” “并无什么意思。” 裴璎叹了口气,“阿萤,我曾说过,你的阿娘便是我的阿娘,我来阿娘坟前祭拜,你不该拦住我的。” 从前那些事情,山泉叮咚般落进心里。流萤自然是记得的,阿娘病故之时,是裴璎与自己一同回到云州。那夜灵堂之中,裴璎问自己,“阿萤,我是不是也该叫一声阿娘?” 她说,“总想来,一直没来。到底还是迟了些,没能让阿娘见我一面。” 二殿下的心意赤裸又热烈,可终究,是自己错怪了她,负了她这份情。 流萤捏了捏她的手,轻声道:“殿下,我想一个人待会儿,跟阿娘说说话。” 裴璎应了一声好,想着她与阿娘阿父许久不见,又经历了许多事,想是有很多话想说的,要走时又觉不放心,怕流萤说着说着伤了心,“那我走远些等你,若有事就叫我,我听得见。” 流萤点点头,目送她走到稍远处,确认她什么都听不见了,才重新跪到阿娘坟前,顺手将被风吹开的几张纸钱放进火堆里,指尖被烧了小小一点,也不疼,只是烫烫的。 流萤搓了搓手指,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低低唤了两声阿娘,没等好好说完一句话,已经红了眼睛。 “女儿不孝,这么久、这么久才......” 愧疚的话,怎么也说不完,流萤身子软下来,歪着身子跪坐在地上,不敢抬眼看碑上的字,“阿娘阿父生养女儿一场,竭尽全力供养了,教导了,只怪女儿不孝,不曾让阿娘阿父享半点清福......” 有风从身后来,吹起一片未烧烬的纸钱,飘飘荡荡落在流萤手背上,火舌在纸钱上舔过,留下的这一角,模糊似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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