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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娥的门在里头闩着,她咚咚咚地敲了几下,狼狗甜甜低声吠叫就不吱声了,好像把她当做熟人。过了会儿李娥出来开门,趿拉着拖鞋,好像还没睡醒似的,头发随意地拢成一束,睡裙的领口歪斜着,李娥拎着正了正,领口开得不算小,稍微一弯腰就会露出胸脯。 但李娥的姿势很端正,昝文溪也不会乱看,从自己的钱里找出最整齐的一张递过去:“谢谢,还你的钱。” 正说话的时候,双胞胎轰轰隆隆像坦克似的从身后碾过。 姜一清吐口水:“刘寡妇,不穿衣服,不要脸!” 姜二楚手心里抓着一只死去的麻雀,姜一清劈手夺过,姜二楚嘴巴扁了扁。 麻雀扔进门缝,李娥藏在门板后躲了下,昝文溪捡起麻雀,倒退两步,转过身,塞进了姜一清的衣领里。
第22章 打架 姜一清身子一缩,要从她手底下挣脱,但昝文溪打定了注意要折腾他,心里忽然想起他从前欺负自己的仇,想起自己死得糊里糊涂,手上忽然用力了。 一条小巷也就仅容一辆车通过,她把姜一清推到墙上,掐住他的脖子。 她是大人,欺负小孩有些先天优势,又是傻子,对一些社会常识缺乏了解,她是真心要给这小孩个教训,倒不是弄死他,只是对方还挣扎,拳打脚踢,骂得下流,她想按住对方,越挣扎越按得紧,姜二楚尖叫着去找大人了。 李娥从门缝里探出头,迟疑着喊了声:“昝文溪!” 昝文溪松松手,姜一清就踢在她小腿上,猛地跳高扯她的头发。 “我弄死你!” 昝文溪听见了,心里想,好,那我也弄死你。 她抬腿就往他□□踹,姜一清哇哇大叫着也不躲开,一米三的个子使出了两米八的劲儿,撕扯了一下,李娥就过来掰她的手臂:“别打了——” 就是因为被掰这一下,她的歪眼睛被狠狠砸了,那混小子抠了一把土扬在她脸上,要把她的眼睛抠出来。 她叫了一声,摁住姜一清的头掴在墙上,姜二楚喊来的救兵终于来了。 姜四眼穿着一件黑二股筋背心跑过来,大喊了一声干什么呢,但傻子和小疯子不会搭理,反而是姜二楚有了大人站在后头,奋勇地跑来阻拦昝文溪,帮着她的兄弟踢昝文溪的腿。 昝文溪恼火地继续用脚踢姜一清的下身,姜四眼尖叫着把她拉开,姜一清不屈不挠,被他爷爷喊了句:“混账东西,干什么呢!” 姜二楚被她兄弟又踢开了,但李娥往前一步站在打架的两人中间,姜一清的脚抬得很高,朝着她的小肚子一踹,她弯下腰不动了。 姜四眼吓了一跳:“你这又是怎么了?” 李娥说没事,姜一清还要跑上来,被他爷爷甩了个耳光:“去你妈的小兔崽子,给老子滚回你们家去,找你爹妈去,我不要你了,滚滚滚!” 姜一清那混小子果然一扭头就跑了,裤腿里掉出一只死去的血淋淋的麻雀。 昝文溪抠住姜四眼追着小孩叫喊:“我要弄死他!”姜二楚哇哇大哭,终于应付不过来,在大人后面抓着衣服流眼泪。 姜四眼不敢惹现在要杀人的傻子,哄着说:“噢噢,我给你弄死他。” 他还以为昝文溪是个傻子。 她盯着他看,傻里傻气地笑着:“弄死他。” “好好好弄死他,祖宗,去找你奶奶。”他看见昝文溪没有往前冲的动作了,松开,低头去摸李娥的肩膀。 李娥缩了缩,蹲着走到门口,一只手够着门佝偻着站起来,姜四眼说你没事吧,汗津津的二股筋挂在干瘪的胸脯上,像给人踩了一脚似的贴着皮肉的黏腻,昝文溪看见他摸李娥的肩膀时手指头刮了一下,对他也没有好脸色,古怪地笑着:“我晚上提刀把他们全杀了。” 姜四眼说你说什么混账话呢,你吃饭没有?眼睛往李娥那里斜瞟过去,李娥蹲下站起,被踹了下弯着腰,衣领露出风光,他挪不开眼,昝文溪钻进门里,把门拍上了。 打架的时候狼狗甜甜汪汪狂吠,一条链子绷得笔直,现在打架结束,它还在冲着门外叫,呵斥也不停,直到姜四眼带着孙女进了门,骂了几句不干不净的,才闭上嘴,昝文溪拿出五十块给李娥。 李娥提了提衣领说这是做什么,昝文溪说还钱。 她还了钱就走了,眼珠子血淋淋的,闭了下,用四根手指头随便刮了刮。 李娥想说点什么也没吭声,又拎了下冒汗的睡裙,微风吹皱睡裙,皮肉散着新鲜的气味,脖子上有汗,她擦了擦,汗一直往后背流淌,脖子发胀,被踢过的肚子疼得厉害,呼出一口气,想说什么,昝文溪也走远了。 她有点恨昝文溪多管闲事,恨了几分钟,打了自己一巴掌,把头发扎起来往家里走,揣着那五十块钱扔在炕上和人民币较劲了片刻,收了起来。
第23章 好饿啊 囫囵个地出门了,眼睛又歪了两度地回来了,老板娘想跟她发作说怎么把拖把放在外头垃圾桶旁边,又臭又脏别人看了怎么想,看见她这幅样子,把话吞回去了。 有时候太便宜的东西也不太敢买,傻子昝文溪走的就是这个路数,别人对她有点定位,知道这年头可能不存在什么物美价廉,她的性价比已经够高的了,一个拖把最多十五块钱。 但是傻子却有点不屈不挠,还有说瞎话的本事,说是服务员跟自己说的:“他说我拖了地拖把就脏了,他不愿意用了,让我赶紧扔了。” 她当然是在造谣,毫无底线可言,也没人教她这些,有德巷一号最有德行的人是她奶奶,她们这一户口本加起来到平均值就可以。 服务员当然不肯认,大喊着他没说过这种话,昝文溪也跟着说:“我刚来,我看你在玩那个特别忙,我也是好心,我才帮你拖地的,你嫌弃我你还有理了!” 最后老板娘说不至于为个十五块钱的拖把怎么样,除了厨房帮工的另一个阿姨之外再无其他员工,而那位阿姨先行一步离开自然无法给任何人作证。 这件事不了了之,昝文溪洗碗,她本就不打算常做,三个月寿数全都洗碗?她不在乎。服务员却还有很长的寿命要过,老板娘即便相信他,也会给他打个问号,后面处境就不会那么轻松。 稀奇的事情却发生了,傻子造谣中伤服务员,显露出不好惹的发癫状态,男服务员反而靠近过来,主动和她聊天示好:“你下午出去做什么了?你眼睛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老毛病,治不好了。”昝文溪墩齐一把筷子搁在案板上,错开,大小头错乱的一排排筷子,她往前一推,大头朝下的沉一点,噼里啪啦地掉下去了,她就这么把筷子整理起来擦干净,扔进筷子机里。 男服务员贴在她身后,像个牛皮糖似的紧紧挨着,她觉得很热,回过头挥起拳头,对方连连摆手:“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你这么不好惹?” “是。” 她打了一架心情不好,语气也冲,男服务员笑了下没说别的什么。 等晚上九点多吃完夜宵的人差不多都走了,本地晚上风高,再晚了也没什么人来,老板娘骑着电动车回家了,让男服务员把门锁好。 他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半,猫着腰钻进去,盛情邀请昝文溪一起:“来呀,吃点。” “厨房也收了。” “没事,我有手艺,弄点。” 小饭店提防不住员工偷东西,男服务员收起来一把肉串,串通厨师藏了点,此时端出还没收起的烤架,把肉串摆上去。 昝文溪承认自己饿,没吃过好东西,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串,孜然味儿扑面而来,她想起地府里有个老人跟她形容柳枝烤肉,说是沙窝子里都洋溢着香气,做梦的时候一口馕一口肉,羊油顺着嘴角流在胡子里。 昝文溪说:“我不信。” 老人说:“我们这地府里阴阴凉凉的,什么味道也闻不出来,要是能活着多好啊,下辈子你当我孙女,我每天给你吃羊肉串。” 昝文溪说:“我不信。” “你怎么什么都不信?” “万一你说的这个,不好吃?” “没吃过?” “没有。” 昝文溪停了下,看向服务员递过来,不是讨好,倒像是和她一起做坏事似的,好像一起做了坏事就是同谋,她虽然不太懂,但也明白是这层意思,犹豫了下。 现在她知道羊肉串是什么味道了,是一只手往鼻孔里钻,往嘴里钻,把她的舌头拧抹布似的拧出口水,她含住口水,忽然站起来了。 男服务员笑着说你吃嘛你吃嘛,你吃不完给家里人带点。 她和没出息的嘴馋战斗两个回合,还好她从没吃过,所以终于赢了,背着手扫视屋子里的一团狼藉:“你收拾好。” “你吃点。” “你欺负我,我就弄你,你不欺负我,我就当没看见。” 男服务员说你真有意思,自己狠狠咬了一口,还在挥舞着签子,像一把剑和她战斗,她赤手空拳,差点就要过去和他勾肩搭背地原谅了,就像自己以前当傻子那样,和欺负过自己的人当朋友——她不是傻子了,谁欺负她没完没了,她就像对姜一清那样,弄死拉倒。 她惊愕地意识到,当傻子竟然干不了好事,却无意间干了很多坏事,当了清醒人之后,干的是好事还是坏事就需要想想,好坏,要在后头才想清楚,现在还不知道——但分得清别人对她是好还是坏。 虚情假意的,她不喜欢,大踏步地转过身子走了。 可她是真饿了,回家之后习惯性掀开锅盖,想起自己已经不是傻子昝文溪,而是“丹丹”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的,奶奶没必要给她留饭这么晚。 家里没有冰箱,灶膛里的火都熄灭了,柜子里还剩半张冷掉的烙饼,炕头放着一盆等待发起的面团,不知道明天奶奶做什么吃。 她饿得发慌,蹲在院子里吃冷烙饼,奶奶手艺不是很好,也或许是因为猪油烙的,冷了之后有点腥气。 小狗淘淘蹲在她脚前目光灼灼,尾巴摇晃得像电风扇。 她分了一半,自己吃了一半,饿得前胸贴后背,小狗跑回去睡觉了,她把小狗从窝里拖出来揉着脑袋,对着狗说我要吃了你,张大嘴巴做咬人状,隔壁源源不断地传来炒菜的香气。 炖肉,青椒炒肉丝,李娥在屋子里忙活什么呢? 她想站起来去看看,想起李娥说卖盒饭——她又坐下了。 饿得发慌的时候想不起身上的疼和疲惫,饿是霸道的,铺天盖地,把她砸得快要昏过去。 她又翻箱倒柜,找出一袋过期的方便面抓出来啃啊啃,掉下来的碎屑第二天早上被蚂蚁搬走,蚂蚁一串串地搬运着她吃剩的渣子,奶奶说要起风了,今天不出门去了,正好中午蒸花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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