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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老板就捏起塑料袋,但手指头解不开,昝文溪立即过去替她解开自己打好的结,女人诶呦呦笑着几声,说她懂事,当场把萝卜填进嘴里咀嚼了下,笑着说:“这个好,真好。” 李娥脸上浮现出一团羞赧的红,低着头一边搓塑料袋一边说:“下回我多做点,这回我也不知道好不好……” 昝文溪看见李娥的神情,心里头一动,回去的路上跟她建议说:“你看要不要去什么面馆,跟人推销推销。” “什么意思?” “你看,你腌一罐子也是腌,免费给他们也是腌,面馆也自己腌菜,但有的是从外头买,比如我上一家,他们的咸菜丝就是一箱一箱的,没有那么好吃。你看看多少钱,跟他们说,给他们专门做泡菜,他们省劲又有特色,你也能多挣点。” 昝文溪心想自己在自己店里观察的事情还能派上用场,建议过后就等李娥说话,要是李娥认可她,她还想往李娥肩窝靠一下,李娥刚张开口,忽然车轮一歪,昝文溪以为是自己的心思被李娥撞破要拐弯,立即坐直——李娥却把车靠边,三轮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有一个车胎漏了气,不知道什么时候瘪了下去,带着整个三轮车像个站没站相的孩子,歪着一边肩膀。 昝文溪往四周看,搓搓手,扶着车斗冲李娥说:“还有点距离,往修车摊走,你看还能骑动吗?” “骑是能骑,就是车把手打滑,老拐弯,我拿不住。” 车子很不服气地停在路边,三个轮坏了一个,理直气壮地不动了。 李娥在前面扶着车把控制方向,昝文溪在后头卖力气,车子咯吱咯吱地走了起来。 昝文溪绷着腰埋头苦干,这和推着奶奶和废品上坡是一样的,她神色如常,倒是李娥,过会儿就说,换换吧,她来推,过会儿又说歇歇吧,透着一股娇气。 昝文溪当然不会真的觉得李娥娇气,她心里想,是李娥把自己当小孩看,觉得她娇气,外人眼里头也是要酸奶哄的傻小孩,越发想要证明,卯足了劲儿,李娥只能趔趄着扶车前行,嘴里叠声说慢点慢点。 好不容易挨到了修车摊,轮胎瘪得像一根烂香蕉。 修车摊老板在修别人的电动车,把原先的电瓶掰下来,换一个改装的杂牌,言之凿凿保证这个充电一次能骑两天,冬天也是一样,冬天电会冻没,没事,这个电瓶耐用…… 换电动车车胎要七十三块钱,又因为是三轮车,最后要八十三块。越没钱越有花钱的地方,缝缝补补还是大洞小洞一大堆,修车摊老板说在这儿放着吧,让她们晚上再来取。 修车摊就正对着从前的老刘早餐店,现在搬空了之后,里头堆放着些材料,不知道要把这半张门脸变成什么样,这时候李娥也心里有数,什么不租了孩子娶媳妇之类的,都是托词。 出神地看了会儿,忽然看见一只灰色的狸花猫跳上墙头,昝文溪就抓紧她的胳膊。 昝文溪看着别人家的猫来去自如,心里对自己过去的念头一闪而过,想起自己本来的命运,是去当一只名贵的品种猫,又想起她想要一只猫来捉老鼠,陪奶奶,忍不住多望了一阵,目送那灰黑色的小小的身影从墙头一跃而下,不知道去了哪里。 “咱们先回去吧,到时候再来。今天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再买菜也来得及。”昝文溪拉拉李娥的袖子,李娥没说什么。 各回各家一会儿,昝文溪从院子角落又拽出粘鼠板扔了,只觉得这子子孙孙无穷尽,一阵烦恼。下午戴着手套整理了下废木头砖块,摞得越来越整齐,大块的也不能回收利用的,搁在院子正中,用斧子劈成小段。 外头传来小货车的声响,还有喇叭叫喊着,让挂炭了。 挂炭的意思就是买煤,十月底开始供暖,九月就陆续有人叫卖,喊着大块炭,经济实惠,精品优良,石头少,烟灰少。 奶奶出门掂量了一下,不太满意。 卖煤的说:“都让挖空了,这年头的煤没有那些年好,您老人家别太挑了,到时候政策下来不让烧煤了,你是挂也挂不上了就。” 这几年陆续有一些电价补贴政策,昝文溪重生一趟,还没来得及想这么远,更不知道去哪里了解,李娥说,是给没有暖气的平房人家准备的,要求少烧煤,可以买电暖气,冬天电价优惠——但总体上肯定是买煤价格更划算。 但李娥话头一转:“不过前几年出了好几例老人在家里被煤烟闷死的,少挂个二百块的备用,电暖还是得准备上。” 李娥急昝文溪所急,知道老人家有时候手脚不灵便,炉子没弄好就容易被烟闷着。 “晚点再说,我也想想。”昝文溪知道奶奶寿终正寝死得安详,不太担心这件事。即便自己是个变数,但过去奶奶负责炉火,把她照看得很好,她对冬天的记忆是炉灰中闷的红薯和土豆,热气腾腾的被窝,还有祖孙两个皴皱的双手——所以每天晚上都要泡脚,只是洗澡很不方便,烧水倒水不方便,都容易冻感冒。 没有电三轮买菜,李娥从冰箱里拿出一大袋子火锅丸子,拿了一把刀给昝文溪,李娥坐在炕上,昝文溪在地上,各自把一些鱼豆腐鱼丸蟹棒的切成小片。 “新鲜菜来不及,明天就做麻辣香锅吧……”李娥跟她说起明天的计划,又说,“等得了空我再腌点菜,到时候去跑跑饭店,看能不能像你说的那样卖出去……不过也都是网上学的,不独特,人家只要一学就会了,应该是卖不出去。” 李娥心思消极,昝文溪是不懂商业,没有接茬,低头切完了,李娥又剥蒜切姜片,冻在保鲜盒里。 “剩下点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片,啊对了——” 李娥忽然起来,从冰柜里给她拿出一袋干炸平蘑:“你说的那个,我买了几袋,这次也正好用上,万一车没修好。” “肯定修好了。” 这会儿,昝文溪觉得自己像是李娥商业上的伙伴,跟李娥一道走在开店的路上。 要不是刘文华欠债,说不定李娥早就攒够了钱开店呢。 “人家都说这几年经济不好,我想着,总有好的时候,等经济好了,我再去看看哪里好租。”李娥倒是很会安慰人,用了点昝文溪不懂自己也不一定懂的大词,把过去的困难搪塞过去了。涉及开店的事情李娥就有种积极向上的憧憬,昝文溪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又一闪而过。 李娥从修车摊把车骑回来,仔细检查了一遍,在院子里放了一盆水,三块干布一块湿布,把车子里里外外擦得光滑锃亮,二姑娘盒饭的那张招牌也摘下来擦了擦上面的灰,像是个新开的店。 昝文溪摸到兜里剩下的一颗糖放在嘴里,李娥换了一张棉被盖在车上,随口说:“还以为你那颗是留给你奶奶的。” “啊,”昝文溪呆了下,完全没想起这茬,“我不好。” “没有,我随口一说,你特意留着,我以为……” “我一点儿也没想起给奶奶吃糖……她吃吗?我不知道,我就是……”昝文溪模糊地想着自己当时的心情,觉得有点自私,又觉得只是一毛钱一颗的糖,没有必要去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好,这个事本来只是无心的,她吃糖,奶奶吃与不吃都无所谓,但被李娥一说,好像就被审判了,给不给奶奶吃都变得怪怪的。 李娥也说:“不是,不是,哎呀,你吃吧,当我没有说。” “啊。” “你关心奶奶不用别人说,是我乱说了,”李娥呼出一口气,“不用管我怎么说,我……” 李娥沉默下去了,昝文溪品味了一会儿这个心情说:“我知道,我关心奶奶,我什么东西都想着给奶奶吃。但是这个糖我没有给她,但这不能证明我不关心她,是个白眼狼。一毛钱的糖而已。” “是这样的。” “我刚刚也被你说的有点怪,感觉要是别人一说,自己本来觉得挺好的日子,就有点怪。” 李娥没吭声,昝文溪说:“但我给不给她,她是我奶奶,我关心她,我自己知道,用不着别人说东说西。” 李娥勉强笑了下,低着头没说什么。 昝文溪说:“这么想,人们的话真可怕,一句话就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傻子对人言可畏四个字有了点模糊的认识,可李娥没恶意,自己就好像被暗示了什么,要是那些故意心存恶念的呢?就像被踢进臭水沟的那双破鞋—— 她望着李娥,忽然心里咚的一声意会到了李娥说了好几遍“我又哪里惹到你了”的意思,自己说话分明不是那个意思,但李娥就会那样理解,言语之间的幽微含义让她搞不懂,再重生几遍也弄不清。 要是说“我不太会说话,你多担待”,但话都说出去了,最后要怪人家心思敏感吗? 但难道拙口笨舌的人,就不该说话了?怕误解就不表达了? 进了屋,李娥正在扫地,低着头忙碌,遮掩刚才无心一句话带来的微妙氛围。 昝文溪偏偏不知道这些幽微,地府里也没人在意她的心情,她直截了当地说:“以后要是我哪里说话,你觉得不高兴,你就跟我说。你不会惹我,我不生你的……我不会真的生你的气。要是我惹你生气了,你就直接跟我说。” “这又是做什么?我刚刚就是随口——” “不是刚刚的事,刚刚都忘了,我都吃完了。”昝文溪把糖纸展开,蘸了点水往玻璃上贴,屋子里的灯照得它光芒闪烁,五彩斑斓。 “还有三颗。”李娥摸兜,递到她手里,昝文溪看着李娥,想到个更直接的表达:“我很爱很爱我奶奶。” 她表达完了,“爱”字看起来体积太大,哪怕只是说给一个不在场的人听,也快要把李娥挤出这间屋子去了,李娥低着头不知道往哪里躲,活像是看见电视上人家亲嘴。 看见她这样,昝文溪补充说:“所以你说什么,都不影响我怎么做,我爱我奶奶是我的事。” 李娥快要走出家门了,这份别人的爱音量也有点大,她不知道往哪里躲,自小到大,“爱”字只存在于电视机里,她找不到开关,昝文溪,这傻子,聪明了也这么不可控,提起“爱”怎么就没有半点张不开口,一点儿不好意思也没有?不都说中国人都是内敛含蓄的? “你爱……嗯……”昝文溪比划了半天,找不到个参照物,赵斌,刘文华?呸! 最后指向了狼狗甜甜,又觉得不对劲,转头指向了李娥自己:“……你自己吗?我的意思是……要是你也跟我一样想,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都……虽然心里肯定难受,但,不影响你好好过。” “人言可畏,”李娥低低地叹气,“他们都看着我,他们都议论我,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不在意别人的言论,说起来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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