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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是坐在这片空白里,梦里不知道几点了,但听见外面的狗吠声,狗娃是不是已经从梦里出来了?她无从判别,低头扒拉着手指头,九根手指打架,想跟李娥说自己就要走了——说不定从这个梦出来,还赶得上钻进奶奶的梦告个别,要不要说说自己其实已经死了的事? 她拿不定主意,她还没有那么看得开,之前不怕死,死是突如其来的,她一点儿也不怕。 现在死是一趟班车,在天亮之后等着,这个等待的时间却叫她害怕起来,她有点不想活过来了,到时候三个月的期限到了,还要再害怕一次……她真怕那时候自己怕得不敢死了。 自己在李娥梦里该是个什么形象?她抿着嘴唇企图维持,李娥端详着她,忽然惊异地说:“你的眼睛好了,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做的手术?” 她搪塞说:“这是你的梦呀,你想象我是这样的,我就变成这样了。” 李娥就掰着她的手指头看:“那我也许愿你手变好,你也没有变。” “可能你做梦的时候忘了。”她没出息地吸了下鼻子。 李娥点头品味着做清醒梦的感觉,昝文溪却发现自己一点儿出息没有地掉眼泪,鬼也会哭?怪不得有个成语叫鬼哭狼嚎,是有人听过鬼哭的,一点儿也不好听,她用手背堵住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了,她想着要告别,又不知道说什么,她这样没有文化—— 原来人们怕死,是舍不得。 她没有钱财,只有奶奶,现在有了邻居——原来人也会舍不得邻居,她以后灰飞烟灭了,连从地府里往上看她都不能了,那些好吃的也吃不到了。 她说不出什么话,又怕李娥看见她的泪眼,好好的一个梦! 转身离开了,狗娃在墨蓝色的天空下站着问她:“你说了没有?” “没有。她没有听见,做噩梦了。” “哎呀……我顾着和主人聊天,忘了替你说了,可她已经醒了!” 两只鬼站在空中往下望,奶奶的院子里一只小狗摇着尾巴追着奶奶,奶奶洒洒水,把院子扫了,觉得体力不太行了,就坐在门口的垫子上,小狗淘淘钻到奶奶面前用鼻子拱啊拱。 奶奶训它:“一天到晚的就跟你耍,就跟你耍是不是!”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宽容地把小狗推倒,放平,小狗淘淘敞开肚皮摇着尾巴给摸来摸去。 狗娃说:“也是现在一代不如一代了,你看看现在的狗,什么水平都。” “你吃醋了,好酸好酸。”昝文溪挤兑它,趁机擦掉鼻涕和眼泪。 地上的甜甜看见了他们也不吭声。 昝文溪冲甜甜招招手:“我死啦,再见!” 甜甜这才开口:“汪,你怎么就……你……你……” 狗娃大为惊奇:“原来还有一条像话的狗……那我就放心啦,有这么一条好狗做邻居。” 甜甜哼哼唧唧,昝文溪说:“我想好了,我不活了……你不是去投胎吗?我奶奶不能陪你去,我陪你去吧。” 狗娃说:“你不是死乞白赖地到人间,这才过了一个半月就不活了?” “哎呀快走吧。”昝文溪推它,一人一狗飘飘悠悠地往远处走。 狗娃问她:“怎么了,怎么不肯活了?” “我怕死。” “真叫我不懂。” “我……现在死了,有你陪着我,我不怕。要是真的再过一个半月死,我奶奶的寿数还没有到,李娥也是……我……我一个人死,我害怕……也不是怕死,我就是,害怕一个人。” “怪不得你下辈子要做猫呢,粘人。” “怎么连这个也知道?” “孟婆是个大漏勺,什么都往外说。” “怪不得。” 两只鬼并肩走着,四周渐渐起了雾,昝文溪还有点不甘心,跟狗娃说:“都是你占着奶奶时间太长了,我也没有说几句告别的话。” “告别了就走不了了。” “哦。” 天上的墨渐渐被冲淡了,透出薄薄的一层光。光束淋在雾气中,落下一丛丛倾斜的光条。 雾气散之后,他们就会去地府里了,狗娃在前,她在后。 狗娃说:“其实我也想不通,已经只剩一个半月了,为什么不好好过,抓住机会……” “我只是觉得,可能是我一厢情愿。” “什么?” “我想,人没有办法做主自己生在哪里,对吧?都是地府安排好的……但死这件事,或许能自己做主。没有我的时候,李娥自己选择了死。我一直跟在她旁边,也没有帮到她什么,她还是那么想死,或者对她来说,日子就是那么苦,死了也是挺好的事。” “没有问你这个,那你呢,你难道不想活吗?” “我想活,我想……可是我害怕活着。奶奶还有三年就走了,即便我能活,到时候只剩下我一个……更何况,其实我已经死了呀,我只是求了另外三个月,哪里能贪心呢,不如趁着还能狠心,快点走,省得到时候还麻烦。” 狗娃笑着不说话。 雾气一分为二,从中间剖出一条黑漆漆的路,太阳照不到这里,目光也望不到尽头。那一条路长长地蜿蜒着,狗娃走在前,放下前腿,像一条普通的狗似的走在前面。 “狗娃,狗娃——”昝文溪忽然害怕了,她大声喊着这位老前辈,但对方已经听不见了,尾巴垂下来,身子渐渐变得模糊。 而她呢?她怎么还没变得模糊,她往前走了几步,黑色的路像是会反光,四周的雾也变成黑色的了,空无一人的那条路……她不敢往前。 呼……她想起地府的种种,那些油锅与肉碎的酷刑,阴森的鬼差,她怎么开始怕了?等她走上去,她就真的灰飞烟灭,一切都结束了,李娥是死是活,都看李娥的选择了……她,选择尊重李娥的死。 越走越觉得糟糕,早知这样,不如去投胎呢,来生当一只名贵的猫,卖出昂贵的价钱,今生让奶奶寿数满足,脱鞋赴死,让李娥发泄怨气,把那些人烧个干净,她重生一趟,一点用处也没有。 昝文溪委屈得想要放声大哭,十七年浑浑噩噩,做够了无知无觉的傻子,好不容易要做些正经事,能够帮助别人,至少能给别人带来好处,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没有任何意义。她谁也没帮得了,什么也没落着。 可四周无人,独自哭也没有意义,她踌躇不前,太阳渐渐毒辣起来,升高,要穿透雾气,扔下阳光的利剑。 她是一个飘荡的游魂儿,要是再不往前去地府报道……就要被恶人抓走变成厉鬼做坏事了。 明明是鬼,但脚步这么沉重,好像拽着石头,她费力地挪了一步,两步—— “昝文溪——” 她一个趔趄,费力支撑着身子想要保持平衡,一弯腰,一口气没喘匀,咳嗽起来。 “咳咳……咳——” 她坐在草地上,地上的血已经干了,渗透在土里,胸口一阵发冷,她摸到了刀把,拔了出来,刀尖有血,自己却不痛。 程梓涵也不知去了哪里,地上只有打架过的泥土印子和被她砸断的椅子腿。 是谁在喊她? 谁把她叫回了人间? 她忽然听见背后有声响,回头看,李娥跪坐在地上,穿着那身旧的睡衣睡裤,顶着一头乱发捋着,抬眼望着她,嘴唇颤抖着,却一言不发,目光阴沉,把她从上到下,从左往右浏览了一遍。 “诶,你怎么醒了?不继续睡会儿么?”她把刀藏在背后,若无其事地爬起来,她打程梓涵没有受什么伤,只有胸口给插了一刀,现在也不痛了。 李娥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下,像是没上油的轱辘那么生涩:“程梓涵……要杀你?” “没有,是我要杀他。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不说着要杀人了……他本来想捅我来着,没,没成功,我就夹胳膊肘下面了。”她拿出刀示意,刀尖上的血让她又把刀藏回去,在裤子上擦了下再拿出来。 没有说服力。 李娥的眼神留在刀上,像挂着个秤砣一样,重重地垂下了。 “过来,”李娥说,“我做了个梦,梦见你死了……醒来,我就来这里,看见你的尸体。” “你肯定是没醒,走吧,再睡一觉。” 昝文溪靠着她,把她推在前面走,自己在后面奋力把刀扔进了水里,用脚尖把泥土翻起来,盖住血迹。 李娥回过头:“过来。” 她就再贴过去,李娥摸摸她的脸,把她端详个仔细,欲言又止了下,捋了捋她的发丝:“你是不是给我托梦了?” “哪有这种事。”她扭过头,李娥却掰着她的后脑勺正过来,她就转着眼珠子,不敢直视。 “你是昝文溪么?” “你喊我名字,我就来了……”事到如今,昝文溪不知道能瞒住李娥多少,咬着舌尖含糊地说着,低下头,李娥又托住她的脸看她的眼睛。 李娥还要说什么,昝文溪的肚子轱辘一声,她涨红了脸,李娥放开她:“我擀面条给你吃。” “不要汤面!”她下意识地说。 “嗯,蒸面好不好?”李娥哄着她说,昝文溪连忙说:“你来我家吃吧,不用你麻烦,都行,都行……” “那就吃焖面吧,这个也很快。” “好。” 从水库那道坡走下来,昝文溪和李娥都各自沉默,她不知道自己该交代什么,那些话又从何说起,李娥不让她死,或许是歪打正着,也或许是命中注定,还剩一个半月,她望着自己的死期,得过且过地高兴起来,转头望着李娥,李娥的手臂晃晃悠悠,牵住她的四根指头。 回过神,她才意识到自己眼睛模糊,连忙眨了眨眼让眼泪快点蒸发。 又一次死而复生,时间那么短,下一次的告别…… 她快走一步跑到李娥面前,牵着的手撒开,两只手贴住李娥的后背。 “抱我一下,可以不可以?” 她的手虚扶着,没敢把自己真的扔进李娥怀里,她想说千万句话,想把真相都说出口,可她决心不说,决心叫李娥自己决定接下来的命运,而她昝文溪没用,就没用吧。是她贪恋人间的温暖,别再强迫人家李娥了……可李娥明明能好好活着…… 她胡思乱想着,意识到自己的请求落在地上了,悻悻然收回手。 突然间,身子一晃。她是被李娥撞进怀里的。 李娥用力搂紧了她,低头埋在她肩窝,轻轻摩挲她的头发和后背,一句话也没说。
第85章 停止内耗 昝文溪原本的心情是乱糟糟的, 好像不会开车的人坐在驾驶座,往左往右都不对劲,紧张地看着自己这辆车轰然撞向悬崖——被抱住了, 她从驾驶位下来,先前关于李娥死的自由的命题都扔到后脑勺去了。 李娥不问,奶奶也不问, 她们都不问她的聪明从哪里来, 也不问为什么眼睛就变好了,好像睡一觉起来肿眼泡一样是个自然发生的生理现象, 李娥揉面的时候昝文溪切土豆和豆角,奶奶出门去有仁巷看人打麻将去了,看见昝文溪身上的血迹想开口问, 李娥倒是面色如常的, 好像这身血迹是昝文溪在院子里杀鸡飞溅上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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