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昝文溪认定一对伴侣对彼此该负责任的,李娥死的时候是孤独的,如果赵斌真是相好,必定承担一些不可推卸的责任。傻子不懂抑郁,不懂边界,不懂独立,知道了结果,倒推过程,给赵斌判了无期徒刑,要救李娥,非得把她身上肿瘤似的赵斌剜下去。 这话没有激怒李娥,李娥让电动车掉头,昝文溪总稳稳站在车前头拦着,外人看了就笑一声,李娥给傻子缠上了,给她买块糖吃,买块,她就不烦你了。 说话的是有德巷三号的姜四眼,他的老婆王六女听了墙根之后添油加醋地复述过来,两个人半夜起来闩好门警惕着贼,又嘀嘀咕咕地揣测是不是真的贼亦或是别的什么,因为这故事里有个傻子,傻子的话真真假假,像一块蚊帐,遮住寡妇李娥的风景,寡妇的故事多耐得住咀嚼,他叼着一根烟远远看着,也不点起来,看见傻子和寡妇都不说话,无趣地拿下烟别在耳朵后头进门去。 昝文溪还要说什么,有德巷三号忽然冲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提着火铲子朝昝文溪冲过来,叫喊着要杀了她。 姜一清还没报几个小时前的仇恨,听见傻子就跑了出来,姜四眼在后头追:“祖宗,要杀人呀你?你老子还得替你坐牢去,过来!你再这样我给你爹妈打电话了!” 这话可唬不住姜一清,已经冲上来结结实实给了昝文溪一铲子。 倒不是昝文溪不想躲,姜一清跑到一半就把火铲子抛了出来,笔直地砸在她小腿肚子上,铁块沉重,她一下子弯腰抱住膝盖,拿起地上火铲,当武器似的朝姜一清追打过来。 姜一清似乎生来就缺少点退后的劲儿,野蛮生猛,人说他似乎检查出来染色体和常人不同,总之是个生来的坏种。本来还有点害怕,在早上跌了个屁股墩丢人现眼之后,此时就不肯让步,梗着脖子要和她硬打:“你弄死我,你来呀你有本事!” 滴一声,李娥按了下电动车喇叭,在傻子和坏小子撞在一起之间,她把车从两人中间开了过去。 隔着车斗喘粗气,昝文溪看见混小子被车吓了一下,眼睛里透出心有余悸,她本来也是怕混小子的,可她最多不过三个月可活,混小子害死了她,她对谁忍让都成,对这坏东西不成。 就是蛮横的怕这不要命的,李娥开过去半分钟,混小子认输了,半推半就地被他爷爷姜四眼拽回去,朝着她放狠话:“傻子你等着,我在你碗里头下耗子药弄死你!” 昝文溪不愿意在姜四眼面前暴露出自己的正常神智,忽然跌坐在李娥门口大哭起来:“他打我,他打我,他扯我的钱。” 姜四眼说:“谁扯你的钱,谁扯你的钱!”看来还是对那一块钱耿耿于怀。 昝文溪哭闹着扯着李娥的对联:“他扯走了!他扯走了!他还打我!” 姜一清的本性人人皆知,姜四眼已经揣测混账小子招惹傻子被傻子缠上的事情了,回头骂了句王八蛋,推搡着把小孩推进门里,摔摔打打地关上了,喊着要给他父母打电话。 昝文溪擦了下硬挤出来的眼泪,呼出一口气,李娥把电动车停在门洞里,有些无措地看着这闹剧,又看看对联,刷刷刷把剩下的也撕了,团成球扔了出去。 昝文溪爬起来,腿擦破了皮,顶着要关门的李娥,仗着自己薄薄一片,硬要挤进去。 李娥瞪着她,忽然伸出手拨弄她歪的左眼,抠了一下,发现这不是作假,皱起眉头。昝文溪知道李娥或许现在怀疑她,讨厌她,心里着了急: “你是好人。” 李娥的手一松:“什么意思?” “我想报答你。” 李娥猛地把她推出去了:“你是中了邪,叫王六女给你调点符水喝喝,别再来我这儿!” 报答也有了错?昝文溪七年无法弥补别人三十年的酸甜苦辣,傻子还是傻子,她心底里单纯地想着救救人家,没有别的企图,因为没有企图,就找不出别的理由,傻子和疯子一线之隔,大家叫她这样的叫中邪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昝文溪坐在地上看小腿被火铲子砸出来一团,按着疼,现在只是发红。两根筷子似的腿硬挺起来,一左一右踩高跷似的站着,连一件有用的事都没做好,她这三个月没什么意思,不如去投胎当只猫,结束这没用的一辈子。 啊,已经没机会投胎了,灰飞烟灭是她的下场,现在还不能死。 她又敲了敲李娥的门,李娥竟然还给她开了,叹了口气。 “我给你打工吧。” “什么?” “我不要钱,你管我早饭。”
第14章 昝文溪打工 昝文溪以一种相当恬不知耻的态度加入了李娥的早餐铺,李娥不会真的不给她工资,晚上带着二两包子来拜访昝秀贞,老人坐在炕上用碎布头缝垫子,和李娥商定了价格,每天就让昝文溪在她那里干活混着,一天给一次钱,一天给十五块。 和别人谈价不一样的是,老太太往下压昝文溪的价格,雇主却在抬,两个人像是在客气地打太极,昝文溪坐在凳子上等候发落,李娥的声音时大时小,有时候像是在抬杠——奶奶耳背,听不清李娥的轻声细语,逼得李娥挥着手往桌子上比划,好像在打牌。 李娥实在是忙不过来了,就是知道昝文溪从一个傻小孩变成个心思叵测的大人也顾不上其他,四下环顾,昝文溪来帮忙总好过姜一清姜二楚两个小孩来捣乱,有个人搭把手也是好的。 三十岁,外人看来李娥三十岁风韵犹存面容漂亮,她自己知道自己身份证上那个日期根本就是当年为了结婚造了假,她今年实打实二十七岁,初中还没毕业就走上社会,还没开始“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就稀里糊涂地把别人三十来岁的流程走完了,活得不清不楚,只剩下腰酸背痛。 痛苦有时候会在晚上折磨她,她常备红花油创可贴跌打止痛膏,她的骨架子纤细,搬动那些东西的时候好像有倒刺逆着她的劲儿来扎她。 她确实需要个人来帮忙,可这个也是个瘦姑娘,她不抱希望。 商谈妥了之后,昝秀贞掰开她送来的包子看着热气腾腾的馅儿,先递过来:“小溪——”然后又闭上了,好像喊错了人似的,把包子往前推了推,有点客气。 昝文溪吃着包子喝稀饭,奶奶看着她,有点生分又有点渴盼,想跟她说点什么,又好像不知道从哪里开口,半天只给她介绍说:“李娥有点本事的,做菜倒是一般,就是这包子馒头的,怎么蒸都蒸不出她这样。” “嗯。” “你咋想到去跟李娥作伴?” “我看她苦。” 奶奶停了会儿,点点头:“是。” 昝文溪心里想着,她当了一辈子傻子,想要还魂回来做点有用的事情,从来没做过什么好事,这会儿倒是同情起李娥了。 起来收拾碗筷,把泔水倒进桶里,把剩下的包子皮拾掇起来喂给小狗淘淘,淘淘正在墙角专心致志地刨洞,被她踢了下屁股:“别乱挖,挖到人家家去了。” 仿佛是回应那一句话似的,隔壁的狼狗甜甜汪了一声,她踩着狗窝从墙头看狼狗,狼狗看见她,拖着铁链走了几步,盯着她看了会儿,没有冲她吠叫。 她就高兴起来,把手里的包子往前扔,甜甜被教得很好,嗅了嗅,不吃。李娥忽然从门口走出来:“你站这做什么?” “跟狗玩。” 李娥管不了狗的社交,低头捡起包子皮擦了擦,甜甜就嗅着要从她手里叼走吃,昝文溪刚要跳回院子,李娥忽然说:“你一会儿过来一趟。”
第15章 老刘早餐店 过来了。 李娥坐在炕上,让她坐在对面,她耷拉着一条腿,露出一块发紫的淤青。 开诚布公地,李娥跟她谈了谈:“明天我外出一趟,不过我熬好了粥,包子明天上锅我先蒸上,你替我招呼个半小时。” 李娥把眼前的瘦条条昝文溪和之前的小傻子昝文溪区别开来,之前的是个心智未全的孩子,现在这个有点条理。但把店托付出去,是个冒险,就算是正常人也不见得能独自一人操持起店铺来,手忙脚乱,招呼客人,收钱找零,样样看着简单,做好却不容易。李娥不指望昝文溪做好,只是不想自己走开,店忽然没来由地关上半小时——钱还是要挣,正是暑假,四周小孩大人都跑过来吃。 昝文溪心里也没有底,但这是李娥托付过来的第一份活,她就点了头应承下来了。两条腿往地上一搁,李娥伸展胳膊站起来,要给她带点炖菜回去吃。 她说家里头没冰箱,不拿了。李娥端碗靠着墙,还是那身碎花睡裙,两条苍白的小腿扎在拖鞋里,脚踝上拴着端午还没拿下来的彩线。昝文溪抬头看,碎花睡裙并不过于宽松,包裹着疲惫的软腻的皮肉,肉身在睡裙下慢慢撑起一点微不足道的轮廓,没有穿内衣。 李娥脸上被灯照出暖融融的黄,细长的眼睛睁开,眼尾原来是挑着的,昝文溪看着这□□全而美丽的脸微微怔了怔,脑海中浮现出赵斌抽烟熏黄的牙齿和油腻的脸和虚浮的肚子,低下头去。 “尝一口。”李娥用筷子挑起一根菜叶子往她嘴里放,她张口接住了,是脆爽的酸菜,点头表示好吃,闷着头离开了。 “四点半我就起了,你六点来就行,不用早。”李娥提醒。 “好。” 她五点赶到早餐店,赶着去地里的人已经在外头坐着了,不讲究吃好的,大碗的粥热气腾腾,李娥正在往下搬,炉子刚点起来。 昝文溪上前帮忙,两个瘦怯怯的女人一二三,抬着把东西都搬下来,泡沫箱,棉被里头是冻包子,昝文溪去洗干净手,码放在蒸屉里。 人还不多,李娥叫她把昨天泡好的腌入味的茶叶蛋端出来,放进不锈钢盆里,把茶叶露在外头,又跟着一起煮鸡蛋,把鸡蛋敲裂开,放进腾空的罐子里,又捞了一个放在碗里:“你先吃。” 她这次吃得心安理得,两口吃完了,还是觉得饿,喝了两碗粥。 李娥说她七点走,在那之前让她跟着看,跟着学,把腰间挂着的装零钱的挎包一股脑地挂在她身上。 她翻看了一下,皱巴巴的零钱都被抹平了,粗粗一数,大概也有个几百块。把钱拿出来递给李娥,李娥推回来。 四根手指岔开,仔细地清点出来二百零八块五,还有两个一毛钱硬币。李娥看着她数完装进腰包里,摆摆手。十字街那头,赵斌骑着自行车,换了身新衣服,李娥坐在他后座上,两个人慢悠悠地远去了。 昝文溪把拉链拉好,看见一个客人在看手机,问了句几点了。 说是七点零二。 有人认识傻子,故意少给钱,还好只有那么一个不地道的人,胡搅蛮缠地少给了一块钱。等他一走,昝文溪从自己兜里摸出从姜四眼那里拿来的一块钱放进腰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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