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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总有她自己的逻辑,李娥问:“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要跟我过日子的?” “说不来。” “你仔细想想。” “你别生气。是那会儿赵斌还半夜来找你,我就半夜生气。” “你看我是什么?” “我心里头乱想你,后来我就生气了,不是生你的气,是气我自己乱想。后来我就想通了,你做什么事,都不妨碍我的事。”昝文溪稀里糊涂地找了个时间节点来形容自己对李娥的感情,她也说不上来,她还是情绪挺稳定的,除了那天晚上大发脾气之外。 后面,后面又有些很重要的时刻,比如李娥被偷拍欺负,或者是在水库旁边李娥喊她的魂儿,一件件一桩桩都很要紧,但她看见李娥,总想的是暖融融的家,李娥做的那些吃的,帮着李娥卖盒饭做糖葫芦卖粽子的日子,说出来真不好意思,难道要跟李娥说,自己是个馋鬼,总在李娥这里吃饱,所以就惦记人家? 李娥半晌没说话,昝文溪就反问:“你呢?你总说我是傻子不懂,可你不是傻子,你起先还说我是小孩。” 昝文溪打心眼里并没想过李娥对她的好是什么性质,无论是从前给她梳头发买头绳的模糊记忆,还是后来裹着她在被子里接吻的亲亲热热,都像是换了件衣裳一样自然,没有必要非得分个前后左右的。 她只知道要是最开始李娥摸她,她肯定觉得李娥是个怪女人而跳着离开,要是现在李娥只给她头绳就把她客客气气送走,她肯定觉得李娥薄情,就这么个顺其自然的事情,要是深究起来可太复杂了,她也想听听李娥怎么说。 她自己也回味了一下这两个多月的日子,期待地望着李娥。 李娥说:“说不好。” “你仔细想想。”昝文溪现学现卖。 李娥轻轻笑,原来人家涂口红就是为了笑这么一下的,笑是风情万种的,李娥漂亮得和电视里的人一样,昝文溪明白了,对李娥说:“我是鬼迷心窍。” “嗯?” “见色起意。” 昝文溪一脸用了两个成语,看李娥没有纠正她的意思,立即得意起来:“你呢,你呢?我不好看,也没文化,也不有钱,还是个傻丫头片子,你爱我什么,你爱我什么?” 她追问了两句,迫不及待地想听李娥夸她。可冷不丁的这么一问,李娥也有话不会说了,抿起嘴唇忍着笑,往天空中看了好一阵,然后说:“知道这些做什么?爱不爱的,总挂在嘴边,就说得越来越便宜了,省着点说。” 昝文溪就知道了:“因为我爱你,所以你就喜欢我。” “不是,”李娥纠正她,“那狗也爱我,我也爱狗,你和狗的区别是什么?” 昝文溪说不上来,其中的类比关系更弄不明白:“我不是狗。” “那你说你是什么?” 她思来想去,在自己身上找了很多个标签,懊丧地得出结论:“我是傻子。” 可她现在自觉稍微聪明了点,可太多人世间的道理不懂,她想,或许李娥就喜欢她是个傻子,什么也不懂,不懂流言蜚语,不懂世故人情,不懂伦理道德,看起来很轻很轻,而李娥背着很重很重的东西。 她没有再问了,李娥也不说,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屋子里电视剧播完了,开始播放老年高钙片广告,昝文溪拎起铁钩子,挂好外面的棉窗帘,用板砖压好,遮住了屋子里的光。 李娥说:“进去把电视关上吧。” 昝文溪嗯了声,却扭头抱住李娥,李娥瓮声瓮气地笑着:“怎么了,我不走。” “要是我不跟姜一清他们玩,不听他的,不去铁路压钉子,就没有这些事了。” 要是她不死,虽然混混沌沌,可奶奶不会失去她,她也能跟李娥在一块儿。可如果不死,她还是个被撺掇着会去跟着欺负李娥的傻子,伤害李娥的人又多一个。 她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只侥幸地幻想着。 “要是奶奶再也不叫你跟我见面,也不要顶撞她,不见就不见,到12月那天再见,我总要送送你。”李娥用手心擦擦她的脸,给她出主意。 昝文溪摇摇头:“我想你。” “我还没走。”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因为知道奶奶会寿终正寝,没有受痛苦地去了,我心里头就很少挂念奶奶,就是没人照顾她,我也没有特别特别担心。可是我总是很想你,我不知道你怎么办,我怕你过得不好。” 李娥没吭声,昝文溪说:“我也想,要是你活得太苦了,活着跟死了都听你的,别被我捆住了。奶奶有人照顾,你别看淘淘这样,其实老得很,不知道哪天也就去了,昝小鱼也很机灵,都不用你操心。我只是很自私,我想你为了我,能多坚持几年,说不定你的福气在后头,能过得好。” “活着才要勇气。”李娥说。 “要是你太累了,活不下去,还是想要死,一定不要去杀人,背了杀孽就不能投胎了,”昝文溪只有这一个最后的要求了,“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本来可以投胎做一只猫,后来看见你,我就放弃了。要是这辈子你不幸福,下辈子幸福,好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李娥笑得很厉害,嘴唇仍然抿着,眼泪却在寒风中扑簌簌地往下落。 “别哭,这是我选的,我这辈子不好,总是糊里糊涂的,能重活一次,虽然什么事也做不好,但是我……”昝文溪给李娥擦眼泪,李娥说:“这辈子我也幸福了。” “因为我?”昝文溪眼睛发亮,李娥点点头:“就是有点短。” “我总算做了一件有用的事,”昝文溪抱紧面前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流泪的女人,“我想让你高兴,幸福,想让你一直高兴,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第111章 常觉亏欠 奶奶已经睡下了, 电视徒然地播送着广告。关了电视,家里冷清。猫钻去炕头,在奶奶的枕边, 蜷缩成一团毛茸茸的圆饼。两套被褥摊开,她掀开被子一角摸着里,手心手背都温热了。 她急忙转头出门, 李娥还在外头冻着。 可出去看, 李娥已经不在了,小狗淘淘也回了窝, 她凑近墙壁踩着狗窝探头看,李娥的灯亮着,原来是回去了。 有时候幸福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却又因为要失去而显得格外珍贵, 她在寒风中捉着幸福体会,慢慢咂摸着其中的味道。晃晃悠悠地往回走。如果别人知道自个儿的死期,会如何度过?没有参考答案,她就这么茫茫然地一会儿难过, 一会儿纠结, 一会儿欢喜,心里酝酿着杂烩汤一般复杂的情绪,捧着一颗惴惴的心钻进了被子里。 她好想李娥, 明明几分钟前才见了面,拥抱了,说了贴心的话,分享了幸福, 可为什么心里那么空落落的,甚至都觉得有些孤单, 她真奇怪,她闷着被子翻来覆去,抓心挠肺地捂着耳朵,好像捂住耳朵根,全身就不痒了,痒是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她甚至想要像奶奶似的在膝盖上裹塑料袋来保暖,以免不知道哪里来的寒风往心里钻。 到底还是睡不着,那么多事情,为什么大家就这么睡下了,好像天大的事砸下来,结果无非就是吃饭和睡觉,在这之外呢?谁给她止痒,谁给她解渴?她吞咽着唾沫辗转难眠,也不知道过去多久,擦擦额头的汗,蹑手蹑脚地起来披了外衣,匆匆往外跑,李娥的灯透过墙缝,她心里一喜。 李娥给她开门,她敲门声很低,可李娥就是能听见,昝文溪想,李娥也没睡,李娥在做什么,也没洗脸,那唇色仍然殷红,她迫不及待地抱住李娥,好像抓住了“幸福”,眉开眼笑,李娥搂着她,一手去挂锁,另一手勾着她的后背。 她小声说:“亲我。” 话音还没落,她先不要脸地去亲李娥,沾一点红在唇角,口红的香气很陌生,她本能地嗅了嗅,咔哒一声,锁终于挂好了,棉服险些被风吹走,被李娥笼住了。 就在这大门里头贴着门,避着一点风,李娥偏过脑袋:“快进家!” 李娥拉着她的衣裳,趁此也裹着她往前拖,她推推搡搡的,好像一步也等不及,和李娥分开半寸都觉得难捱,脚步乱得厉害。刚进家门,被灯光晃了下眼,眼前就黑了下,她闭着眼,怕李娥听不见,提醒说:“李娥,亲——” 她的请求还没说完就得到回应了,嘴角一塌糊涂,她还咬了李娥一口,唇齿说不出的话都紧挨着传递过去,原来李娥跟她是一样的,李娥也想她,她的外套成了垫子,被两个人的身体压在墙上研磨,她好喜欢被李娥弄,温柔又有劲儿,像是李娥的一块面团,疙疙瘩瘩的一块面被李娥的手摆弄,就光滑柔软,她是一团刚和起来的面,要李娥的手来调和。昝文溪害羞极了,可她很想很想,她想李娥的心情就像火烧一样,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冷不冷……你……别感冒嗯……”她想起李娥在外头冻了那么久,李娥和她可不同,她还算健康,李娥身上本来就有旧病,李娥歪着脑袋笑她,咬着她的耳朵慢慢卸了劲儿:“冷。” 说是冷,但也没动地方,昝文溪也软得站不住,搂紧了李娥,过了好一阵说:“我去添块炭。” “不用你去,”李娥靠着她,又问她,“奶奶说什么没?” “她睡着了。” “那你跑来和我偷情?” 昝文溪听见“偷情”,还联想不到自己的行为,心里想李娥又说怪话,哼哼唧唧地说:“我想你了。” “就跑来?” “想跟你弄这个,也不只是弄……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特别想跟你一起,”昝文溪还以为这是个一问一答,说完了又害羞,看看李娥的嘴唇,推着人家,“嘴巴花了,我去添炭,你摊开被子睡吧,屋子里冷。” 她钻出来,外套落在地上,她匆匆捡起来,从这片地方扔到另一片地上。进家匆匆添了两块煤,李娥有好好生炉子,没在家里坐冷炕,灶里的火还烧着,锅里有热水,正袅袅冒着热气。 放心地转回,炕上早就摊开了一张褥子,李娥又拿了个枕头撇下,拍拍,她就乖乖钻上去。 幸福之上还有更多的幸福,幸福是头顶晃荡的天花板,是软腻融化的肉身,她想幸福这东西会上瘾,有了一点就会想要更多,没有止境,有过幸福的人就会知道不幸福是什么滋味,死过的人才知道活着是件什么事。 昝文溪怕把“爱”字说贱了,就不停地说“我想你”,幸福是和她爱的人依偎着,做什么都愿意。是的,她现在明白“爱”是什么了,她说了几百次的爱,爱就是幸福,她爱李娥,还没分别就想念,好像要把死后不能再相见的想都透支了,李娥不嫌弃她嘴巴笨拙,脑子不好用,李娥也爱她,她能重生一次和李娥相爱,她真幸福。 她想通了,在这有限的日子里,能够做的事情那么有限,生或死都掌握在李娥自己的手里,她不再强求。她只要抠抠搜搜地珍惜每一分钟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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