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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干玻璃上的水汽,昨天夜里的那两个字随着窗帘悄悄摘了,这会儿大喇喇地贴上福字,扯下来的那两个字李娥用塑料纸封住,压在油毡下头。奶奶又进来了,这回提着一个小碗,里头是绿生生的腊八蒜。 中午吃饺子,两种馅的用的不同的包法,李娥打开冰柜就能分清,素的虾皮鸡蛋粉丝木耳,荤的是牛肉大葱馅——还是被徐欢欢影响了,担心猪瘟的事情,狠下心买了牛肉另包了五十个。 饺子也像人,素馅的饺子瘪着肚皮,荤的肚子圆滚,奶奶说包几个硬币,李娥说忘了,就不费这功夫了,奶奶也没说什么,等着饺子出锅,特意献宝似的给李娥夹了一颗蒜:“吃吃我们这。” 有时候幸福也有点贪心,有了一就想要有二,有了玻璃上贴着的福气,还想要饺子里头的福气。 下午去买橘子的时候,李娥拿着银行卡,非要去换几打新的硬币来,这样干净一点好洗,也亮堂。昝文溪死死拉住她:“人家都嫌花不出去,你还要再兑回来,好啦,好啦,晚上我可不吃饺子,别包,别包。” “抠门精,以前没发现你手这么紧,”李娥拍她手背,“这么小气还了得。” “那当然,要是以后,你让我给你管家管账,钱到了我手里头就出不去了,又省又抠,不出五年就能买楼房了。”昝文溪自夸着,说了个“以后”,自己也惶惶了一下,原来人幸福的时候真是忍不住,情不自禁就会想着这幸福的日子延长点,再延长点,未来是好好过日子的人的未来,她心里忽然释然了,没有未来,那又怎么样呢,有未来的人也是因为此刻的感情才想要“未来”的,她的“此刻”已经很好了。 李娥搂住她肩膀:“那住了楼房呢?” “住了楼房,我还能抠,抠出个大门市,你想开早餐铺也行,开超市也行。” “那我开个超市,坐在门口收钱。”李娥顺着说。 “好呀,等进货的时候,大货车倒车,倒车,我就给指挥着,停在门口。打开一看,有好多新鲜东西,不用雇工人,我就都扛下来,再拿个小推车,放在货架上头。” “都有什么?” “有方便面,糖,辣条。”昝文溪想着巷口的那家小卖铺。 “就这些?” “还有好些,你想进什么货,就进什么货,但是不要罐头。” “不要罐头?为什么?” “沉,扛不动。”昝文溪好像已经在卸货了,忧愁地想着重物是一个一个比人高的纸箱,她虽然吃得多,渐渐长了肉,但也不是大力士呀! “好,那就不要罐头,要卫生纸,卫生巾,这个好搬。” “卫生巾的货架前面,要贴一张纸。” “什么纸?” “我给画一个画,教人们怎么用卫生巾,”昝文溪掰着指头想了想那个步骤,“肯定有人跟我一样不会用。” “啊……好,那就画一个,再复印几百张。”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这儿,李娥忽然扭过头亲了她的脑袋。 昝文溪乐呵呵地笑着,构想超市的蓝图,又说:“门口再放个大蒸笼,里头是包子。” “有包子机,能加热,还能热玉米,红薯。” “太好了,就弄那个。” “再摆个烤肠机,烤香肠,还有鱼丸。” 一拍即合,李娥的构想和昝文溪的构想融为一体,两个人好像都看见了那个未来的大超市,李娥又说:“哎呀,那我天天包包子,又看店,忙不过来。” “我看店,我剁肉,我收拾。”昝文溪揽着分工,已经不在乎这些事她其实都没办法帮李娥了。 两个人说着笑着,从超市又想到了要买车的事情,一边凭空胡说,一边快步行走,路过银行,李娥看了一眼,昝文溪把她拉住,扭头又开始说要考驾照,买面包车,方便运货,出门也轻便。 到了冬日,砂糖橘大批上市,价格日渐便宜,有钱的人家一筐一筐带回去,看个电视的工夫就能吃一盆,李娥精挑细选,把橘子托在掌心看,精选了一大兜子拎回去。 据说网上有人围炉煮茶,烤橘子,昝文溪想不出橘子干了什么味道,剥开在炉子上放了一个,李娥过一会儿一尝,觉得不好吃,掰了另一半给昝文溪,昝文溪尝了觉得还不错,就继续剥,剥开好几只黄澄澄的小橘子,开花似的敞着橘皮。她坐在凳子上边泡脚边看橘子,一会儿拿一个,一会儿拿一个,手指头染着黄,嘴巴也成了橘子味儿了。 李娥枕着被子靠着墙,歪着脑袋在剥花生,剥好的都放在盘子里,两只手不停地错开,花生壳崩开像是炮仗,间断地砰砰响着,红灯笼的亮光投进屋子里,给脸上抹了两团艳丽的红,原来大家挂红灯笼是为了这灰扑扑的日子里多点霸道的亮,亮得堂皇无耻,大喇喇地宣告着这家人过得好极了。 要是真的过年,说不定要开电视放个“春晚”看看,只是没有,没亲戚走动,没电视可看,也没孩子环绕着,没有邻居在隔壁打麻将,也没有男人喝酒吵闹,一个安安静静的“年”,肚子里消化着好吃的食物,有一股想要睡觉的满足,李娥的手机忽然亮了亮,她拿起来一看,关了机,扔进角落里,地上昝文溪还在专心致志地烤橘子吃。 李娥拿起一把花生米,用指尖戳戳:“吃。” 昝文溪:“等会儿。” 不知道在忙什么,李娥凑过去看,昝文溪正在低头把橘子皮扯开不知道做什么,等了会儿,昝文溪把一颗橘子递过来,她一接,橘子皮就打开,露出里面七个大小不一的橘子瓣,被勉强簇拥在一块儿。 昝文溪这才从盘子里捏花生米吃,也不作声,只期待地看着她,她就吃一瓣橘子,又甜又嫩,橘络都细心摘掉了,像剥了皮的橘子罐头似的。她又捏另一瓣,也是甜的,她每吃一口,昝文溪的嘴角就往上一点,等她吃完舔舔手指,昝文溪已经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十指发黄,伸开给她看,起来收拾了垃圾。 李娥没来由地想起以前看过一个叫《泰坦尼克号》的电影解说,阿强和小美只有在那艘巨大的游轮上是彼此的挚爱,有人说要是阿强也活下来,两个人的爱情反而就不圆满,会有各种“现实”因素让爱情蒙灰。她想,她和昝文溪的三个月也是这么一艘大游轮,只有撞毁了,沉没了,爱才是爱,爱才永恒,坚定,不容任何人质疑。 然而当事人,在船上的阿强和小美,不知道毁灭的命运,更绝无可能期待撞上冰山。 她李娥却知道。她真自私啊…… 昝文溪特意挑选给她的甜甜的橘子在嘴里反刍出苦味,眼睛垂下,昝文溪已经收拾好了,轻手轻脚地爬进被子里,一无所知地跟她说话:“吃了好些,嘴巴都酸了,一会儿还想刷一下牙……你又不盖脚脖子……” 昝文溪猫腰起来,握住她的脚踝,去另一头扯被子过来盖上,把她卷得像一团花卷才满意,隔着两层被子靠在她身上,伸开胳膊懒洋洋地说:“过年真好啊……” 说着,好像把她当做一个巨大的毛绒玩具,凑着吸了好几口,滚来滚去地撒娇。 “中间那个抽屉,我没记错的话,有副扑克,拿出来我们玩。” 昝文溪就去了,果然取出一副旧扑克。 李娥问她会玩吗,昝文溪说会拉火车,头和尾是相同数字,就突突突地把牌全拉走,到最后谁把所有的牌都拉走谁就赢,简单没有任何技巧,是奶奶教的。 “那就玩,抽王八,我教你。”李娥开始洗牌,昝文溪嗯嗯地点着头,虽然不懂规则,但李娥示范了几次她就明白了,但是没有半点心眼,虽然知道把手里的牌挡住,但四根手指捏不住牌,抽到王和8就插在外头,方便了自个儿,也方便了李娥,于是连连败退。 昝文溪玩扑克没有瘾头,她又不懂其中的乐趣,全是因为能盯着李娥变幻莫测的表情才兴致勃勃。她仔细观察,都猜不对,而且李娥会故意表演出“懊恼”“高兴”等神情误导她,虽然总输,但也输得乐呵呵。 没有彩头不好玩,李娥就点破她握牌的手势,叫她改掉,又说:“这回你可藏好了,要是再输了,我就要罚你了。” “罚我什么?”昝文溪还是眨着眼看。 李娥这才意识到,奶奶没有体罚过昝文溪,昝文溪也没上过学,对被惩罚这事儿没有什么害怕,只觉得是游戏,甚至还有些期待,傻子总给她一种天真的活泼的不谙世事的干净,李娥慢慢收拢手里的牌:“要是你输一次,就脱一件衣服。” 昝文溪的脸烧得通红:“流氓!”哗啦一下把牌全扔下,身子一弹,就跳到地上,逃到外头去了。 李娥抿住嘴唇,慢慢理着炕上的一堆牌,身后忽然一暗——昝文溪从外头把棉窗帘拉上了,挡住了红灯笼的光,她又听见用砖头压在窗台的声响,如果不是十级大风,恐怕都没办法把棉窗帘吹开。 很快,门打开了,昝文溪跑进来,又跳着跑出去,毛衣套着毛衣,又把外套穿在身上,鼓鼓囊囊地进来,红着脸,抓起了炕上的牌,气势汹汹地朝着她:“来,你,你输了你也……对吧?来,我一定赢。” “不了不了。”李娥觉得自己真是给电视剧看坏脑子了,竟然胡乱想这些下流的小情趣,带坏了昝文溪。 “你,你——”昝文溪瞠目结舌,“我玩不过你,才多穿几件的,我看你就是想……想扒我衣服,你这个坏人。” 不知道昝文溪理解到了哪里,似乎自觉跑出去多穿几件是玩不起,又原路返回脱了,衣服越少脸越红,但撑着一些玩游戏的气势,恶狠狠地把牌抓起来:“来!我一定赢。” 李娥垂下眼洗牌,昝文溪留意着她,一张张牌扔出去,手指一动,抽到了王。她现在手上有王和八了。 轻轻把两张牌并拢在一起,从外头看,只能看见一张。昝文溪好像没有那个数牌的意识,不知道她动了手脚,摩拳擦掌只差对天祈祷了,虔诚地抽牌,偏偏捏住了她重叠的两张,眉头一抬:“干什么,干嘛捏紧不让我拿?松手,我就要这张。” 手一松,其他的牌散落在膝头,昝文溪捏住了那两张牌,搓了一下,发出诶的一声。 “你,你!你耍诈!”昝文溪把牌一扔,“耍诈的人脱!” 她伸开胳膊,略微抬起脸,好让胸口的扣子更明显些:“好。” 扣子被攥住了,睡裙的扣子本来就三颗,剥着扣子的九根手指一紧,她挺腰抬肘,睡裙从正中,滑过肩膀,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昝文溪低着头,吐出几声发烫的叹息,手指轻轻碰了下就缩回去。李娥别过头,只看见她迟迟不动,悬在胸口的四指微微伸开,又蜷缩着,小心翼翼地扶着腰,用掌根托起半寸,像托起一柄汤匙——啜饮着饮料上妆点的樱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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