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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尽施了个小法术清扫干净,走过去,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在想姜弃的事情吗?这么入神,我叫你都听不见。” “嗯。”姜唯应,“抱歉。” “那你,要去看看吗?”裴尽斟酌着,小心开口。 “我不清楚,我很矛盾,很纠结。” 清澈的池水倒映着她的愁容。 “我理应去见她最后一面。”姜唯说,“可我又不敢、不那么想。” “没有什么理应不理应的,你若是不想见她,又有话需要带到,我替你去,也是一样的。” 姜唯犹豫良久,点了点头。 行刑的前一日,裴尽来到月恒,和苏空桐打过招呼,直接进入了关押姜弃的地方。 “姐姐——” 欣喜的声音戛然而止,姜弃声音陡然变得冷漠而尖锐:“怎么是你?” “不想看到我啊?”裴尽悠哉悠哉地抱着手臂,横她一眼。 姜弃怒道:“我恨不得杀了你!” “到这一步了,还放不下么。”裴尽打量着她,“我是来带话的,也没心和你多聊什么。毕竟,你都是将死之人了。” 姜弃咬着唇,不说话了。 “她让我给你带两句话。”裴尽说。 姜弃道:“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她不想见你。” 姜弃再度陷入沉默。 裴尽继续说下去:“第一句话,她想问你,有什么话想说的吗?” “有什么好说的,我都要死了。”姜弃笑了笑,“非要说的话,我想亲手死在她的手里。可她连这一点都无法满足我。你不会懂的,我就是想她多看一看我……你这种已经得到了她的人,根本不会懂。” 姜弃的感情畸形又扭曲。 不是爱恋,不是孺慕之情。不属于亲情,更与友情毫不沾边。 “我才不要懂你。”裴尽哼了一声。 设这么大一个局,害死那么多人,就是因为这样荒谬的想法。 裴尽难以理解姜弃。 姜弃说道:“我好恨她……明明她是第一个,让我感受到爱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我好喜欢小时候,我们一同的时光。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留住她。我只是想留在她的身边,可是我连她的人都见不到,我们之间存在的联系只有这一份血缘。 她飞升之后,我在她的神像前求了五千年,她从未看过我一眼。倘若这期间,她哪怕有记起过我一次,我也许……也许就不会那样了呢。” 裴尽走上前去,揪起姜弃的衣领,怒不可遏地瞪着她:“少在这装可怜!你就是这样和姜唯说话的吧?让她怜悯你,对你深怀愧疚,好让她记得你。” “不要再为自己犯下的恶行找寻借口了,错了就是错了。你杀素无情的时候姜唯可没有飞升,你修习邪术的时候,新岁宴上你还见过姜唯。你根本就是不满足那一眼,得到了就想要更多。” 分明就是得寸进尺! “我要是你,哪怕凡人寿命短暂,从天鹿湖走到月恒要花费我半生的时间,我也愿意为之一搏,走到她的面前。何况,从天鹿湖到月恒,也不需要那么久。” “你是自私地想要占有她,毁掉她。以此来满足你的恨,满足你的私.欲。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得到她垂怜。” 姜弃仰着头,一身素白的衣裳,身无一物。 卸去伪装的她,恢复原本的容貌,瞳色与姜唯一模一样。 “那也是她教我的。”姜唯不以为然道,“用尽所用,不择手段。” “你无药可救。”裴尽骂道,又赶紧把第二句话带到,恨不得赶紧离开,“姜唯的第二句话,要我告诉你,你出生的那天,她很高兴,她有妹妹了。” “她从未忘记过你。”裴尽细数给她听,“每年你的生辰,她都会回去。在偏院中留下贺礼,等上你一日。” “是你……从没想过回去那里。” 姜弃猛烈地挣扎,浑身的锁链碰撞,发出声响:“不可能、不可能、绝不可能!是她抛下了我——” “事到如今,我有什么要骗你的必要吗?”裴尽闭上眼睛,“也许命运就是这般弄人。” 最渴望的,竟在无数次过往中失之交臂。 可怜,可恨。 却也终究是结束了。 裴尽转身离开后,走出昏暗的牢狱,长叹了一口气。 白发飘飘的女人站在阳光中,温和地笑着。裴尽走上前去,她是幸运的,能这样握住姜唯的手。 “你怎么来了?”裴尽问,“你是要进去见她吗?” 姜唯摇摇头,说:“不了,我等过她了,也去见过她了。” “你说,人生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遗憾呢?”裴尽想到玉溪山和袁哀的经历。 也是那样子,袁哀留信在小屋中,求玉溪山出手帮忙。可玉溪山那些年,从未回去过一次。 那么多无奈,那么多擦肩而过,最后酿成大错。 姜唯莞尔:“有遗憾,有圆满,才能组成今日。” 裴尽说:“对了,我有没有跟你说,我把玉溪山拐过来给我做苦力了。” “哦?” “她现在成了轮回司掌事,钻研出了个叫什么玉神汤。来往的先人饮汤后便会忘却前尘,去投胎转生。” “嗯,别放过任何压榨她的机会。”姜唯坏笑了一声。 裴尽背着手走在前面,“你怎么都不问问我,和姜弃说了什么,在里面聊这么久?” 姜唯道:“你会告诉我的,所以我不着急。” “我和她吵了一架,她讲话好气人。”裴尽如是说。 姜唯摸了摸裴尽的脑袋,“那我先哄哄你。” 手掌游移到裴尽的下颚,温柔的吻随之落了下来。 咸咸的泪水穿进她们的吻中,姜唯退后,发觉裴尽已然泪流满面,不禁有些慌乱:“怎么哭了?” “因为,好难过。”裴尽共情能力强,没一会就垂头吸着鼻子,低声抽泣。 裴尽道:“在前尘海里头,我也算是认识过她们了。想到过往种种,骤然感觉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我明白那种感受。”姜唯抱着裴尽,“不过,事已至此,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到这一步,我也颇感唏嘘,到底人各有命,都是自己的选择,没什么好怨的。” 姜弃行刑的那一日,裴尽和姜唯始终呆在冥界。 和煦的日光洒落,姜唯卧在躺椅上,盘着两枚不坏石,等候着苏空桐传来消息。 确认姜弃真的死了,姜唯心里的一颗巨石落下,不会再有人伤害裴尽了。 可她却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轻快。 姜唯闭上了眼睛,在躺椅上小憩了一会儿,不知不觉间便睡着了。 手中的不坏石滚落了也不曾察觉。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 在梦里,她遇见了几道熟悉的背影。 姜唯拔腿追了上去,一边喊着她们的名字。 “长离阿姐!” “藏须!” “知瑾!” “阿渊!” 前面的人齐齐回过头来,冲她笑着。 卫藏须摘下凶神面,脸上完好无损,没有怨灵毁容的痕迹。姜唯很清楚,这是一场梦。 “剑法练的不错,可以保护好自己了。”卫藏须拍着她的肩膀,“那样,我也就放心了。” 周芷鸢健步如飞,腿脚利索,冲上来扑到姜唯身上,狠狠抱紧了她:“祈之!我真的做到了,我炼出了世界上最厉害的法器!” “那要不要大喝一顿,我可带来了新酿的好酒——望人归,尝尝?”说话的是玉溪山,姜唯看过去,她的手也恢复如初,不是一截玉手,又或者寄存于莲心中。 这是她五千年来,一直想做的美梦。 素无情温和地注视着她们说话,默默走过来,一如既往地摸着她和周芷鸢的脑袋,另一只手揽过卫藏须,拉来玉溪山。 五个人拥抱的时候,姜唯情不自禁地说:“我好想你们。” 一言不发的素无情,此刻缓缓地说道:“过了今日之后,要朝前看了。” “祈之……未来,多保重。” 姜唯留在原地,双手掐着胳膊,压抑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那几道身影转身,离开。朝着姜唯的反方向走去,尔后消失在她的背后。 姜唯面对着空旷的前路,努力克制住自己不回头看的想法,哭得腰身挺不直,弓着腰浑身都在颤抖。 前路是刺眼的光芒,隐约间,好像有人靠近。姜唯不舍地睁开眼,入目是裴尽的笑容,带着暗红色光泽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紧盯着自己。 姜唯的泪水控制不住地往下淌。 原本空缺的那一部分,被裴尽完全填满了。 姜唯坐起来,伸手抱住了裴尽。 越是用力,就越是感觉到安稳。身上的每一处裂隙都被填满。 裴尽有点不好意思地咬着唇,模仿之前姜唯给她画同生共死法印的样子,偷偷用指尖在姜唯的心口上画了几笔。 “姜唯,本尊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要不要跟我结同心契?” 倏地,姜唯破涕为笑,重重点头。 除是结同心,同心最长久。 —完—
第62章 前世番外 上元佳节,花灯如海,流光溢彩。 子时,拜月山庄飘起了细雪,街上清冷了许多。 霜雪覆盖在裴尽的身上,一层又一层。 等有人找过来的时候,裴尽已经彻底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哪个宗门的孩子,怎么被扔在这里了?” 姜唯叹息了一声,到底路过,见了也不忍心,便把人抱了起来,就近找了处清静的山丘。 “经脉俱损,金丹破碎。到底是谁这么狠心?”姜唯摇摇头,无暇追究一个陌生少女的死因,匆匆将人埋葬好,立了个无字墓碑。 今年的风雪,似乎比以往都要更大一些。 姜唯倒回来,转头把身上的披风脱了下来,盖在无字墓碑上,拍了拍,“天冷了。唉……也是个可怜的,愿你来世能顺意些。” 说完,姜唯离开,融入进大雪里。 拜月山庄里,江其还在等着她,见姜唯少了件御寒披风,问道:“姜道友穿这样单薄,不会冷么?” 现在的姜唯,灵力微弱,比不得从前。 “无碍。”姜唯问起拜月山庄的事情。 她素来好心,路过了就顺手解决,不曾想涉及了故人之事。 东奔西走,为故人收回全尸。知晓长生之术的事情,姜唯去寻玉溪山质问了一番,明白了前因后果。 因为素无情,因为殉道之渊。 听见殉道之渊这四个字,姜唯便陷入了漫长的悲痛中。 这四个字,正如一个甩不掉的噩梦,始终盘旋在心间。 姜唯终日郁郁寡欢,江其便寸步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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