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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姜嵇张了张嘴,却有些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忽然,她又冲回客厅,从橱柜里拿出那个印着线条小狗的玻璃杯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才又重新走进房间。 对上李念一有些不可置信的眼神,姜嵇闷头喝了一口水,这才总算想明白,自己应该从哪件事实作为开头。 “我是在十五岁那年来日本的。” 姜嵇开始尝试着用自己匮乏贫瘠的语言讲述这么些年来发生在她身上的那些桩桩件件。 此时此刻,她才发觉,自己似乎总在刻意回避过去的种种,力求让过去的每一天都变成泛黄落灰的、无人问津的旧照片,然后将它们全然封存起来,永远都不要被人看到才好。 此后的日子,好像都成了人生中可以被她消磨掉的时光。 姜嵇她妈是个私生女,连带着姜嵇这个不知道从哪搞来的野种也不受待见,于是,她们母女两个因为一些她早就忘记了的原因被“流放”到国外,自然也就是个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那些和她们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自此以后就像死了一样再没有管过她们了。 其实事情发生到这里,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境地。打零工也好,日子穷困潦倒也罢,好歹还是能活的下去的。 可对于倒霉的人来说,倒霉的事情也总是扎堆的往她们身上凑。 姜嵇她妈病倒了。 冠心病,动脉粥样硬化,她们两个人全身上下加起来的所有钱还不够搭个桥的四百多万费用,更别说还有后续的维护费。 那个时候姜嵇就已经没在上学了,每天都是工作地点和医院轮轴转,她那会儿是背着她妈偷偷在赌场里打工的,也没什么别的原因,那儿给的钱多。 可是手术费实在太贵了,就算是把姜嵇累死在赌场里,也很难凑齐这笔费用。 她妈劝她放弃治疗,说自己撑着现在这具身体,活着也是痛苦,倒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但是姜嵇不甘心啊。 她怕,好怕好怕。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姜嵇很难形容那种感觉。 就是你会很清楚的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很快就只剩你一个人了。唯一和你有着最深刻的血缘羁绊的那个人的死去,也会带走你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只是一想到这个事实,姜嵇就无法抑制的心慌、喘不过气。 她不想妈妈死,如果连她都不在的话,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 姜嵇知道,自己一直都是一个很懦弱很懦弱的人。 她那个时候就已经打定主意,她承受不了妈妈死去的那种恐怖,不能一起活下去,一块儿死掉或许也不错。 西园寺雾子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是赌场幕后的老板,姜嵇的顶头上司,在她人生最困难的时候,雾子付清了她妈的手术费,代价是要姜嵇跟在她身边做事。 十五岁的姜嵇并不晓得这个有权有势的女人到底哪里看上了她,但她给的那笔救命钱足以让姜嵇对她感恩戴德。 妈妈的寿命因为这笔钱被延续了一段时间,却没能彻底救下她的命,她还是死了,可姜嵇却不能再义无反顾地跟她一起离开。 她已经把命卖给了西园寺家。 雾子嫁进黑崎会的时候只带了两个人,一个是小泽,另一个,就是她。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大概跟你一样吧,都是孤儿。虽然住进了大房子,但是没了妈妈,哪里还有家呢?” 来到西园寺家,那是姜嵇第一次接触到如此奢侈的世界,地砖亮得能照出她的脸,昂贵的衣服穿在身上好像连一点摩-擦都感觉不到。 可她坐在比原来和妈妈一起住的整个出租屋还要大的卧室里时,却只觉得难受。 原来的房子,是家,而这卧室再大,始终只是一间卧室而已。 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姜嵇捏着杯壁的指尖用力到有些泛白。 她在害怕。 李念一能清楚的感知到这个事实。 所以她用自己的手覆盖上了姜嵇的手背,就像刚刚对方帮她暖手一样,李念一也想帮姜嵇暖她纠起来的心。 故事到这里自然还不算结束。 雾子以“国际人道支援”的名义将姜嵇收为了养女,为了报恩,姜嵇可以替雾子做任何事情,但她始终不愿意改姓。好在雾子并不为此而纠缠。 “我的名字,是她留给我唯一的遗产了。” 姜嵇说这话时,声音里仿佛带着一种低低的叹息,将眷恋与思念缠绕在里面,却无法再传达给她的至亲了。 进入黑崎会之后,姜嵇才后知后觉品出雾子的目的,她要拿下这里。小泽是她明面上的代理人,而姜嵇,则是一张暗牌。 雾子很欣赏姜嵇眼中那点如同野兽般的狠厉,她隐藏的很好,但毕竟年幼,在那个老道的女人面前很难真正装作一个乖巧小女孩。 以先前在赌场的工作经历为跳板,姜嵇被安排成为了黑崎会的一个打手,有雾子的暗中助力,不过三两年时间,她便从籍籍无名爬到了让会长本人都较为看重的小头目的位置。 之后的事情就更加水到渠成了。 她和雾子内外夹击,黑崎会那个蠢笨的会长根本不是雾子的对手。 十八岁,姜嵇成年的当天夜里,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的一层。雾子在她们夫妻二人同床共枕了无数个日夜的卧房里,将会长的头颅斩下。 那不是姜嵇第一次目睹这样的血腥场景,却是她人生中最为印象深刻的场景。 空气是冷的,可血液喷洒在她脸上,却是热的,姜嵇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女人的脸上还是一贯柔情似水的浅笑,可在刺目猩红的粉饰之下,她更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恶鬼。 第二刀,她割开了代表着会长夫人身份的衣袍。 自此之后,雾子彻底掌控了黑崎会,而姜嵇也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二把手。 姜嵇一直都知道,雾子是个极为聪明的人,她的那些哥哥们远不及她,在那场西园寺家的继承者之战中,雾子是当之无愧的赢家。 而姜嵇,也就名正言顺地成为了所谓的财阀千金。 只是这身份,也的确算得上是她用满身的伤换来的了。 “念念,我不是故意想要瞒你,我只是……没那么认同这个身份。” 姜嵇的目光扫过自己虎口处的茧子,此刻这只手已经将李念一的手紧紧握住了。 “比起你觉得我是西园寺家的人,我更希望你认识的永远都是那个小酒馆的老板,是你惊喜于身在异国他乡时遇见的故人。” 气氛再次静下来,李念一看着姜嵇那张清俊的侧颜,忽然觉得这世界还是比她想像的要更加魔幻一点。 原来姜嵇以前真是混黑的啊! 良久,她才整理好心情缓缓开口: “姜嵇,我是在和你相处,而不是你的身份背景相处,这是我自始至终的态度。 我觉得难受,只是因为你的隐瞒让我有种被戏弄的感觉……不过我后来想想,我不能总是逼迫你对我坦白自己的事情。” “不是逼迫!” 姜嵇有些着急。 “我愿意同你讲这些的,只是我太胆小了……总是在回避以前的事情。” 故事时间结束,姜嵇重新给杯子里灌进热水,将热水连同掌心里准备好的药片一同递给李念一。 “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 看着李念一将药咽下去,姜嵇才斟酌着开口。 “念念,我们是……朋友吗?” 如果这口水没喝完,李念一想,她一定会被呛到的。 “你想了两个礼拜得出来的结论,就是想跟我做朋友?” 第24章 不缺朋友 “朋友会像你这样照顾我吗?会像你这样听到我难受就不顾一切地跑到我家里来吗?” 李念一掀开被子下床,她慢慢倾身逼近姜嵇那张无措的脸。 “朋友会手牵着手一起出去约会吗?” 李念一紧紧握住姜嵇的手腕,苍白的皮肤上青筋隆起,肺腑像是着了火一样,燎人的慌。 姜嵇感知到了李念一异样的情绪。 她在生气。 姜嵇没见过这么生气的李念一,咄咄逼人到她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 她也不敢回答。 “朋友会接吻吗?” 此时此刻,李念一的脸在姜嵇眼前被无限放大,毫无温度的手指好像抵上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轻轻抬起。 下意识地,姜嵇闭上了眼睛,可想象中的吻没有落下来。 “姜嵇,睁眼,看着我。” 李念一的命令似乎有着什么魔力,控制着姜嵇掀开了眼皮。 只是在她睁开眼睛的下一秒,鼻尖轻触,李念一就贴上了她的唇。 冰凉的、柔软的,甚至有些轻,像一片羽毛落了下来。 某个瞬间,姜嵇连呼吸都忘了,可心脏却像是狂乱的海啸一样,让她整个人都陷入了疯狂。 明明是李念一主动的,可她却觉得眼前这人的气息开始侵蚀她的身体,一呼一吸之间全都是来自姜嵇骨头里的清甜气味。 她感觉自己好像在发呆,又好像是在品尝这人错愕的美味。 她感觉到姜嵇的睫毛扫过她的皮肤,让人整个人乃至灵魂都颤-栗起来。 姜嵇这副任人宰割的可怜模样,倒真显得李念一是个坏人了。 李念一忽然觉得很无趣。 朋友就朋友吧,大不了将她脑子里那些不轨的想法全都打包扔掉。 什么心动啊,喜欢啊,一起随着今天埋进土里,然后腐烂吧。 她不是玩不起的人。 这样自暴自弃地想着,李念一想起身,可眼前这人似乎不依了。 她反扣住了李念一的手,手指强势地伸-进她的指缝中与她十指交叠,另一只手环住了李念一的腰,阻止了她想要离开的动作。 姜嵇妄图加深这个青涩浅淡的吻,但她很明显没什么经验,只知道抱着李念一胡乱一同亲。 最终也只是唇与唇的碰撞罢了。 姜嵇被推开了。 “对别人你也是这么交朋友的吗?” 轻喘几下,李念一才施施然开口,那双漂亮的眼睛深深凝望眼前的人,她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出口的却只这句略带嘲意的揶揄。 “不……” 姜嵇摇头,她想要解释,可除了“朋友”她还有什么别的继续赖在她身边的借口吗? 情侣吗? 她不敢想。 这太冒昧,也太危险了。 “可是姜嵇,我不缺朋友,更不想和你当朋友,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念一甚至觉得自己这句话几乎和告白没有什么差别了,但已经她不指望能在她床边说出“朋友”二字的姜嵇能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果然,姜嵇僵着身子没动,只是眼神呆愣的看着李念一。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好像即将从她身体溜走了,她平明拼命想抓,却连调动自己的肢体都做不到。 不想和她当朋友……? 她该怎么去理解这句话? 会是她妄想的那个意思吗? 可即使是,姜嵇也不能任性地放纵自己的情感,她连自己的未来都难以保证,怎么能拉着她一起面对身边的那些危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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