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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妈妈这样问她，是在她21岁的那年冬天。 伊萨菲厄泽的一月，对于这座城市来说，寒风拥有着绝对的主导权。它仿佛是利刃一般，从遥远的极地呼啸而来，以强势的姿态刮进每一个人的肺里，让人每一次呼吸，就仿佛喝进去一根冰冷的针，带来一阵刺痛，却完全无法躲避。 苏晏禾裹在层层厚重衣物里，却依旧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寒冷。围巾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帽子也不时被吹得歪斜，她弓着身子，艰难地在风中前行，每一步都仿佛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不知道拍摄了多久了，三个月？还是四个月？ 苏晏禾已经数不清了。 她就记得，自己好像是被困在时间的牢笼一样，被关在这里日复一日的拍摄。 柯西胥人远比传言中更要可怕，他不管天气如何，更不管她的状态怎样，他只要求她能够完成拍摄。电影叙事唯爱的大特写与长镜头在他的镜头中，变得稀松平常，这也就导致，只要有一丁点差错，苏晏禾就要全部重新来。 如果没有记错，这是今天的第13条了。 但这不是柯西胥的上限。 他曾在开拍的第一天，创下了让她抬眸看向镜头那一个画面，拍摄38次的记录。 苏晏禾的眼睛是上帝赠予人间的礼物。 浮夸的欧洲人这样夸赞着，可这份夸赞却并没有给苏晏禾带来任何的好处，反而，为了捕捉她眼中的“绿松石醒目的瞬间”，她被狠狠的折辱几近崩溃。 现在又是这样。 助理潘颖拿着保温杯走上前来，递给脸都已经冻得发青的苏晏禾一杯热可可。 “她还没回复吗？”苏晏禾的手颤抖着，她站在山谷的边缘，耳边的风呼啸而过，雪粒打在脸上，带得人生疼。 潘颖摇了摇头，在注意到苏晏禾本就没有光芒的眼眸变得更加晦暗后，忍不住开口劝道：“谢小姐刚拍完一部剧，可能有些忙吧。” 都拍完一部了，还在忙？忙什么？ 自那次在后天吵架被直播出去后，她再给谢清让发消息就是这样爱答不理的。时常是她一睁眼给她发了消息，要是心情好她会在几个小时后冷冷淡淡地回复两三个字，要是心情不好就会隔个好几天才回复一个两个字。 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快要3个月了。 这算什么？冷暴力吗？ 她要……和我分手吗？ “她要是回复了，第一时间通知我。”眼见柯西胥已经开始指桑骂槐了，苏晏禾连忙将手上的保温杯塞到潘颖怀里，脱下厚重的衣物，重新回到定点位置上。 她穿着单薄的戏服，站在风口，垂眸看向山谷下方的河流，她的神色有些怔然。她的手指被寒风吹得冰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想要握紧什么，却恍然间发现，好似什么都握不住了。 柯西胥在不远处再次强调，她需要情绪饱满的哭。 前面的十几遍都被柯西胥喊了cut，不是觉得情绪不够饱满，就是哭得不够美。情绪激动的时候，他会用意大利语大吼“你是傻子吗？”、“你的脑子里面都是屎吗？”、“怎么会选你这么个东西来拍？”、“就连我那瞎了的祖母都能比你干得好！” 剧组的人都以为她听不懂的，或者说根本不在乎她听不听得懂。 是她拖累了剧组的进度，她活该被骂。 她木然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感觉自己像是站在随时会被塌陷的冰面一样。 伴随着柯西胥的cut声，她知道，自己又搞砸了。 她的眼睛已经变得猩红，再也看不出过往那抹鲜活的模样，她的喉头发紧、干涩，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没有理会身后的声响，回眸再度看向下方的河流。 她真的想跳下去了。 “愚蠢的Serena，你是这样的糟糕，却是如此的美丽。不要辜负你这天使一样的面容好吗？让我看到你的演技，让我觉得自己选了你不是个错误好吗？” 看似安抚却远比寒风还要锐利的话语，直直地扎进了苏晏禾的心口。 她感觉自己的胸口变得很闷，像是被大石头压住了一样，令她完全无法呼吸。 或许她真的如这帮人所说的，灵气都在未成年时代。 她有点想谢清让了。 等拍完这部电影，她就要去找谢清让，不管是下跪也好还是退圈也好，只要她还理她就好。 别不理我，谢清让，别不理我了。 我错了。 苏晏禾的泪水滑落，她脑海中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刺眼的辱骂与诋毁，这些画面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萦绕在她的左右。而在这片昏暗的画面之外是明媚的谢清让，她笑着冲她伸出了手。 似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她努力地想要握住她的手，可当她将手递过去却发觉，谢清让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满目冷漠地觑着跌坐在地上的自己，仿佛她是个陌生人。 眼泪已经失控，更不要说美感，她蹲下身，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她紧紧地捂着脸，似乎这样就能让外界不看到她的情绪崩溃一样。 然而大家怎么会看不到，她是女主角，唯一的主角，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的身上。 潘颖见状就要上前，在她脚步迈出的瞬间，兜里属于苏晏禾的手机好似震动了一下。一边跑过去，她一边掏出手机，看到上面的内容后，脸色骤变。 扶起已经失去了方向感，形似空壳一样的苏晏禾。潘颖犹豫了下，将手机递了过去。 苏晏禾知道，这是谢清让的消息。 【清阙】：没什么必要的话，近期不要给我发消息了。
第18章 演员过去有点痛苦2.0 她满心期待的女朋友给她的回复，是让她不要联系。 满面泪痕的苏晏禾瞬间笑了出来，她的目光中遍布讽刺，仔细查看便能发觉那双锐利的眼眸里充斥着难以言说的疯狂。 “导演，再来。”苏晏禾将脸上的泪水抹去，再度回到了自己的定点。 她的面前是北大西洋深冬刺骨的海水，冰冷的海水拍打着焦黑的岸边，带来独属于此地的冷凄。 此刻她才真正抓到了这个人物的精髓。 她不是因为种种状况而崩溃的，而是早在很久之前她就已经崩溃、疯狂了。之前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她演出来的正常。 如同苏晏禾一样。 她早就疯了。 她看着那几个字，站在白雪覆盖的路边，仿佛整个世界突然失去了声音。 冷寂的眼眸里噙着泪，灰蓝色的瞳孔中却酝着风暴。柯西胥将镜头推进，抓住苏晏禾此刻的情绪，大拍特拍。 这条终于过了。 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在鼓掌，柯西胥甚至好心情地夸奖了潘颖，询问她给苏晏禾看了什么。一侧的苏晏禾含着淡淡的笑，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拿回自己的手机，坐在回程的车上，苏晏禾翻着她与谢清让的聊天记录。上面诉说着自己最近工作的不顺，诉说着她对她的思念，诉说着她对自己口不择言的歉意。 好像都在说自己的状况，却忽略了谢清让。 一定是她的寡言才让谢清让不满，是她的太强硬才造成两人疏离。她只要再主动一些、再靠近一点，一切都能慢慢回到过去。 等拍完戏回去，一切都会变好的。 回到酒店，她没有再给谢清让发消息，也没有再打开手机。她把自己锁在浴室里，洗了一边又一遍热水澡，直到感觉身体暖和过来，才重新回到房间。 进入状态后，拍摄变得顺利了许多。中途她收到小姨的消息，不得不请假回到申城。 落地申城那天，天气很差。深冬腊月仍在下着雨，她抬眸看着天色，神情木然。 小姨见到她这幅模样，一句废话都没有，就要带苏晏禾离开。 车内安静得紧，苏晏禾拉着小姨的袖口，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情绪。 “直接去青溪市。”车子行驶在高速上，小姨忽然对司机说道。 “小姨，我们去青溪做什么？”苏晏禾心里有些忐忑，面上却是乖巧地询问。 小姨的神色冷静，动作却是轻柔的，她抚着苏晏禾的头，让她靠在了自己的身上，回道：“让你看清你那个女朋友的真面目。” 苏晏禾心下一紧，她心里那份不安此刻被放大了数十倍。她拉着小姨的衣袖，试图改变她的决定。 然而小姨并没有一丝丝改变主意的样子。 苏晏禾试图给谢清让打去电话，犹豫间又想到了对方说的近期不要联系的话，她默了默转头将电话打给了她的助理，可得到的只有敷衍：“不好意思，苏小姐，清让最近的私人行程我们也不方便透露。” 私人行程，不方便透露给她这个女朋友。 苏晏禾靠在椅背，眼睛盯着窗外，脑子里是一片纷乱。 终于到了青溪。 打开车窗，看着谢清让和对面的女生有说有笑的模样，她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似乎想用疼痛来确认这是否是真实一样。 她掏出手机，将电话打给了谢清让。 竟然接通了。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你在哪儿？” 那边静了几秒，只淡淡说：“家，看剧本呢。” 苏晏禾没说话，指节紧紧掐着掌心，像是要压住身体里的颤抖。 “清让。”她第一次这样低声下气，“我马上落地邺城，我们聊一下，好不好？” “你回国了？”谢清让的眉头紧蹙，声调也不复刚才的冷淡。 “嗯，我马上就回家了。”她急促地说，“你在家等等我，好不好？我好久没有见你了，我很想你。” “晏禾。”谢清让似乎是没有想到苏晏禾会说这样的话，她的语气有些迟疑，半晌后，她才再次张口，“我……我不是很方便。” “你不是在家吗？”她声音发干。 谢清让停顿了一下，像是措辞，又像是整理情绪：“嗯，等会要出去，和一个朋友吃个饭。” 谢清让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带着一点温和：“我的小学同学，好朋友，你不认识。等你拍完戏吧，拍完我们找个暖和的海岛去度假。” 苏晏禾闭上眼，轻轻地应下。 挂断电话，隔着窗户，她看着谢清让和那个女生从对坐到侧坐，看着谢清让捧着女生的脸，温柔地说着什么，看着谢清让搂着女生走出来。 她的车窗并没有关上，只要谢清让转头瞥一眼，只要一眼，她便能发现苏晏禾的身影。 可是她没有。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女生身上。 冷风将两人的对话吹了过来。 “清清，你说，我和苏晏禾谁对你好？” “你” “清清，你爱我还是苏晏禾？” “你” “清清，你真好~回酒店我要亲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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