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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师今天……”陶念说了一半,理智才将她拉回现实,化作试香纸上的洇痕。 她刚试过的“地中海花园”后调正在空气中舒展,与林知韫身上的雪松的香气一起,氤氲成某种危险的蛊惑。 “嗯?”林知韫侧头看她。 “没什么。”陶念蓦地脸红着低下了头。 她今天,格外地好看啊。 林知韫拆开新入的香膏,古法蜂蜡混着忍冬花香。她将一个墨绿礼盒递给陶念,陶念有些惊讶地接过。 “送给我的?”陶念问,“可以打开吗?” “当然可以。”林知韫对她笑了笑。 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张她刚写好的便签,上面是陶念再熟悉不过的字体: 【陶念同学,毕业快乐。 —— L】 盒子里静静躺着那支橘调口红,还有她刚才试过的那瓶香水。陶念的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玻璃瓶身,喉间有些发紧。 “为什么……”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店内的音乐盖过。 林知韫嘴角微扬:“等你上了大学,可能会变成个爱打扮的小姑娘了。”她的目光在陶念的外套领口停留片刻,伸手为她整理褶皱,继而,又补充道:“虽然现在这样也很好看……到时候,也许……” 也许会有很多人追你的。 这个念头突然闪过,林知韫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咬破了一颗未熟的青梅,酸涩在舌尖炸开,随后泛起一丝回甘。 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皱缩成一颗表皮粗粝的苦柚。 随着每一次搏动,柚汁般的苦涩便从心室迸溅,顺着血管奔流,浸透每一寸神经末梢。 林知韫急忙别开视线,假装整理礼盒上的丝带。 所以,这份礼物是特意准备的? 陶念想到这里,眼眶瞬间有些湿润。 今天的她们,不再像师生那样有着明晰的距离感,而是亲密地逛街,吃饭,买东西。 甚至在人潮汹涌的十字路口,陶念可以自然而然地抓住林知韫的衣袖,而对方只是微微一顿,便任由她牵着走过斑马线。 这些亲密的举动,这些温柔的对视,难道都只是为了给即将结束的师生关系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吗? “不毕业好不好?”这个任性又幼稚的念头在陶念心底疯狂叫嚣,却被她死死按在喉间。 最终脱口而出的,只有干巴巴的两个字:“谢谢你,林知韫……” 话音刚落,陶念就后悔了。这句话太过生疏,太过客套,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将她们重新隔回师生的位置。 她攥紧了手中的礼盒,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什么即将消逝的东西。 林知韫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抬手轻轻拂过她的眼角,拭去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水:“怎么还哭了?” 她的温柔,却让陶念更加难过。 她多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没有毕业,没有分离,她们可以永远凝固在这样的距离里。
第44章 如梦 夕阳透过落地窗,陶念咬着奶茶吸管,目光追随着窗外林知韫穿过马路的身影。 林知韫的轮廓被拉得很长,让她想起那句歌词:剪影的你轮廓太好看,凝住眼泪才敢细看[1]。 “这是医用级三层熔喷布。”林知韫推门进来,将口罩包装袋对着夕阳仔细检查。细框眼镜滑落鼻梁,陶念恍惚想起她批改周记时的样子,仿佛能透过纸页看穿每个学生的心思。 林知韫先带着陶念回到她的住处。 “你的退烧药。”林知韫从陶念的床头柜翻出俄文药盒,铝箔板上缺失的两粒药片位置,她仔细检查了药盒,又叮嘱道:“带好手机和充电器。” 收拾妥当后,二人来到林知韫居住的人才公寓。 当公寓电梯升至23层,指纹锁发出悦耳的提示音。 推开那扇门,林知韫家那方小小的天地猝不及防地撞进陶念眼中。这是她第一次走进林知韫的“私人领地”,心里竟有些激动和紧张。 玄关处,两摞摇摇欲坠的作文本抵着矮鞋柜。客厅很小,一张褪色的灰布沙发,扶手上散落着讲义和一本翻旧的《古文观止》,书页间夹着的无帽红笔洇出一小片红痕。 沙发前的茶几略显凌乱:半杯水,几支铅笔,散落的曲别针,敞口的茶叶罐。墙角的大书桌上,摊开的会议记录本上布满红色批注, 电脑旁有一只兔子玩偶,陶念忍不住碰了碰兔耳朵,仿佛触到了林知韫不为人知的柔软一面。 卧室门缝中可见整齐的单人床,床头有一本倒扣的书,床脚下还有一个未拆封的瑜伽垫。窗台的多肉与墙角疯长的绿萝形成鲜明对比,那些肆意伸展的藤蔓在夕阳中焕发着惊人的生命力。 “之前的吊兰死了,有个学生送了我绿萝枝条,”林知韫轻抚新叶,笑了笑,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没想到长得这么疯。” 陶念捧着温水,第一次看清这位林知韫生活的一面。简朴却坚韧,如同她本人在教育这片战场上日复一日的坚守。 “饿了吧?你先坐,再等两分钟就好。”说罢,林知韫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找了根头绳,将头发扎了起来,起身去了厨房。 陶念蜷在餐椅上,目光追随着她晃动的发梢。那缕总是别在耳后的头发,此刻松散地垂落,随着煮面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没过一会儿,林知韫端着砂锅走了过来,用筷子挑起面条,手腕轻转,面条便服帖地滑入碗中。 最上面,是一颗煎成爱心形状的溏心蛋,边缘微微焦黄,蛋黄将凝未凝。 她还记得。陶念的眼眶有些发热,她低头搅动面条,热气模糊了视线。 “胃口不好?”林知韫转身打开橱柜,取出一瓶黄桃罐头。她用力拧开金属盖时,指节微微发白,发出一声轻响。 “吃点这个,好得快。”糖水浸泡的桃瓣盛在白瓷碗里,泛着晶莹的光泽。 饭后,又量了一次体温。当看到水银柱停在37度时,林知韫终于松了一口气。 夜幕降临,林知韫在卧室为陶念铺上了柔软的毯子和几个抱枕,又在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温水和退烧药,以防万一。 “如果夜里有任何不适,随时叫醒我。”林知韫回到客厅,跪坐在沙发床前铺被褥,睡袍下露出圆滑的膝盖,下面的一截小腿纤长而笔直。 “老师,我睡沙发吧……”陶念抓住沙发上铺好的被角。 林知韫轻笑一声,手扶着陶念的背,将她拉回了卧室,“今夜是最后的考生特权。”声音中带着温柔,让陶念的心里荡起了涟漪。 月光漫过窗台上的俄文药盒,陶念在黑暗中数着客厅传来的书页翻动声。 陶念盯着天花板,往事在天花板上一幕幕地上演着。陶念听见林知韫的呼吸声从客厅传来,她舍不得睡去。 因为明天终将过去。 高考结束后,她们之间也就到此为止了。 想到这里,她便止不住地难过。 陶念翻身时,床单的褶皱里渗出淡淡的檀香。那是林知韫衣柜里常年熏染的气息,此刻却像某种温柔的酷刑,将她的心绞成碎片。 雨后的晋州燥热异常,陶念越胡思乱想,便越睡不着,索性起身,蹑手蹑脚地穿过客厅去了卫生间。 镜子里映出她泛红的眼眶。夜深人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陶念鬼使神差地停在沙发前,月光正穿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了林知韫的脸上。 她身体微微倾斜,头靠在一个靠垫上,几缕发丝轻轻垂落在脸颊,她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颤动,宛如蝴蝶翅膀般轻盈。 睡着的林知韫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嘴角自然上翘时带着一点点甜蜜的样子,唇形和唇色,有一种自然的好看。双手交叠放在被子外面,此刻正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老师……”陶念的手不由得伸了出去。这个称呼突然变得如此陌生,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她们隔在命运的两端。 林知韫在梦中轻哼了一声,睡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若隐若现的痣。 陶念心中的难过并没有停止,而是在这一刻,好像开了闸的洪水,倾斜而出。 她一步步靠近林知韫,俯身蹲了下来。她的心跳加速,呼吸变得急促,她知道,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林知韫的睡颜。 林知韫依旧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好得让人不甘心只做她的学生。 这个想法在这一刹那不可抑制地膨胀开来,眼睁睁地长成了参天大树。 陶念屏住呼吸,慢慢贴近林知韫的脸。熟悉的薄荷香混着体温扑面而来,她闭眼吻上对方微启的唇。 这个吻轻得像飘落的雪花,却在触碰的瞬间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陶念的泪珠坠在林知韫眼睫,林知韫的睫毛颤了颤,但终究没有醒来。 陶念逃回卧室时踢到了门边的拖鞋,响动惊得她僵在原地。 直到确认沙发上的人呼吸依旧平稳,才敢继续挪动发软的双腿。 “我在做什么……”她蜷缩了起来,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 手机突然在床头柜震动,母亲发来的消息在锁屏界面跳动:“明天考完直接回家”,后面跟着三个未接来电的提示。 陶念用被裹住发烫的脸,攥着被角的手止不住发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她懊恼极了。 在内心深处,她狠狠地责骂自己,陶念啊陶念,林老师对你那样好,这几天为了照顾你都没睡好觉,你竟然……轻薄她、亵渎她…… 她希望林知韫永远都不会知道,与其被林知韫讨厌,她宁愿一辈子不甘心地活着。 她忽然想起博尔赫斯的诗: 我能用什么把你留住?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还能给你什么?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2]。 窗外被风吹过的树叶突然沙沙作响,陶念在泪眼朦胧中看见十五岁的自己:穿着刚发的二十一中的校服,皱巴巴地站在办公室里,偷看林知韫找来那些学生家长。而林知韫明明很失望,却对她说“陶念,来日方长”。 客厅传来翻身的声音,陶念猛地拉高被子,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声响。不知何时,她终于昏沉睡去。 而现实中,沙发上的人正轻手轻脚地起身,将滑落的被子重新盖回少女肩头。 林知韫没有睡着。 月光像偷窥者,将沙发上的秘密照得无所遁形。 林知韫维持着平稳的呼吸频率,舌尖却尝到泪水的咸涩。那是陶念坠在她眼睫的泪,正顺着眼尾的细纹蜿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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