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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种情况符合两项叠加政策,”她说,“教育学院额外补贴的两千块,上周刚批下来第三批。” 陶念正在食堂排队打饭时,短信提示补助到账。 手机屏幕显示着“跨行转入8720元”。她反复看着转账金额,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直到看见发件方是省财政厅的官方号码,才意识到,自己终于不用再过拆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了。 窗口队伍里有人撞到她后背,她慌忙扶住餐盘,酸辣土豆丝的汤汁溅到了裤子上都没有察觉。 研二下学期,家里的债务终于还清,陶念在助学贷款结清确认书上按下手印。 走廊尽头,外国文学的办公室传出《悲惨世界》的朗诵声。她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条走了好几年的林荫道。 如今,河州的蓝花楹应该又开了。 陶念才突然明白,原来在她最狼狈的岁月里,真的有人默默为她挡过风雨。 只是那时的她连抬头看天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会注意到头顶那片为她停留的云。
第52章 海浪 陶念每次回岚岛心情都有些复杂。 台风季的湿气裹着海腥味扑面而来,客运站门口的旧衣服店换了好几任老板娘,货架上还挂着那件褪色的迷彩外套。 海鲜市场飘来淡淡的腥味,电子秤上的红色数字清晰可见。那些数字在她眼前微微晃动,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巷尾的五金店不知何时搬到了二楼,楼下空着的铺面贴满招租广告。街角的快递驿站门口,三辆厢式货车并排停在榕树下。 陶平威叼着烟蹲在路牙子上,手指夹着记号笔在货箱上写编号,工装裤裤脚处磨得发白。陶源踮脚往车厢里摞泡沫箱,牛仔外套后背洇出汗渍,李瑞荣正踮着脚够顶层货架,灰白头发随着动作在日光灯下晃。 “妈!”陶念伸手截住李瑞荣往下坠的货单,她看见母亲右手虎口贴着创可贴。 李瑞荣看清来人是谁的时候,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念念回来啦。” 陶平威拍着裤子站起来,陶源从车顶探出头,帽子歪戴着,看见妹妹时咧开嘴笑出两颗虎牙:“不是说飞机晚点吗?” “让你们别揽夜班件。”陶念把货单按在玻璃门上,李瑞荣额边流淌着汗珠。 自从三年前结清最后一笔债务,他们又攒了一些钱,跟陶源的几个朋友合伙兑下了一家快递驿站,虽然辛苦,但也日子也终于有了盼头。 半年前新租了一个大点的房子,陶平威计划着,再过一年半载,差不多就能凑够首付了,到时候可以买下它。 吃晚饭的时候,李瑞荣做了陶念最爱吃的鱼,陶念吃着正吃着那鱼肉时,“教育局食堂伙食好不好?”李瑞荣又舀了勺豆腐汤,似是不经意地提起,“上周王主任的媳妇都生了二胎……” 陶念放下筷子,低着头说,“妈,我的想法没变,还是没有结婚的打算。” 李瑞荣解开围裙,扔到橱柜台面上。她不明白,陶念年纪轻轻的,为什么不能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结婚生子,安安稳稳地生活。 “孩子刚参加工作,肯定特别忙,哪有时间认识青年才俊。”陶平威看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往李瑞荣的碗里夹了一只虾,“念念,你妈妈只是担心你一个人在晋州……” “十五岁的时候,我也是一个人在晋州的……”陶念夹起虾尾,“我现在二十五岁了,更能照顾好自己,你们不用担心。” “你这是……在怨我们吗?我们当时也是没有办法啊!”李瑞荣眼里噙着泪花。 陶念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可能有些重了,李瑞荣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于是又说,“妈,这件事情,先慢慢来吧……” “我们是怕,等你将来到了三十多岁,该后悔了……”李瑞荣叹了口气,剥了只虾放进了陶念的碗里。 陶念心里是挂念他们的,可是所谓家庭,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吧。 我厌烦你那些固执的老观念,却在看到你疲惫的眼神时,把顶撞的话默默咽下;我心疼你这些年受的苦,常在深夜盘算着何时才能赚够钱,让你不必再为生活弯腰。 傍晚时分,陶念去海边散步,踩着退潮后的沙滩。海水漫过脚踝时带起细沙,她脱下鞋拎在手里,赤足踩过几枚贝壳碎片。 月亮从防波堤后缓缓升起,灯塔的光束与月光在夜空中交织。渔船低沉的汽笛声回荡在海面上,几只海鸥掠过泛着银光的水面,翅膀尖儿划破月影。 夜风拂过她的发梢,陶念不自觉地举起手机,拍下了几张照片。 此刻,月光、海浪与快门声,都是独属于她的浪漫。 随后,陶念又录下了一段海浪声,海风裹挟着渔船汽笛,断断续续地呜咽着,听起来让人的心顿时变得沉静下来。 远处货轮的红灯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带着几分朦胧的美感。 海浪拍打着礁石,陶念赤脚站在沙滩上,细沙从趾缝间缓缓流泻。 一个念头突然涌上心头,林知韫是不是也常被家里催婚? 她又想起那次回二十一中检查材料,徐青云说要给林知韫安排相亲,林知韫笑着应对自如,可是,当晚又在酒吧里露出难得松懈的眉眼,对自己说,人也不是一定要结婚。 那句话又一次轻飘飘地落在陶念耳边,像片羽毛,萦绕在耳边。 现在的林知韫,和记忆中那个站在讲台上不苟言笑的人已经不同了。她学会了用滴水不漏的话应对试探,比从前更加圆滑,也更加游刃有余了。 潮水漫过脚踝,凉意让陶念微微瑟缩。她突然想,如果林知韫此刻站在这里,会是什么表情? 陶念望着海上的月亮,忽然觉得这盛大的孤独如此奢侈。 若是林知韫在,该会微微眯起近视的眼睛,海风撩乱她向来一丝不苟的发梢,也许会递来带着体温的外套,也许是一段并肩的沉默,却比所有倾诉都动人。 “又在想她了……” 陶念自嘲地笑了笑,月光爬上肩头,她终于转身离开。身后沙滩上两行脚印,一行清晰,一行只存在于想象里。 她忽然很想给林知韫发微信,非常想。 自从以“被咬了一口作为补偿”为理由加了微信后,被她备注为“林呦呦”的微信终于躺在陶念的联系人列表里。 但很安静,没有什么过多的联系,也没有什么嘘寒问暖,它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 但某些时刻,陶念路过教育局走廊,或是深夜写论文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的消息提示,总会让她心头一颤,尽管只是工作群的通知,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但是,她和林知韫之间,好像不知不觉之间产生了一些微妙的联系,总有那么一根隐形的线牵着。这根无形的线几乎看不见,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轻轻扯动。 或许林知韫也是如此,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都藏在那条写了又删的消息里;把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都埋进朋友圈点赞的沉默中。 可是,她们之间,终究还没到可以随意闲聊的关系。 不是同事间的客套,不是师生间的礼节,而是某种更亲密、却又更危险的联结。像走在薄冰上,既期待又恐惧那声脆响。 陶念望着手机屏幕,停留在刚刚拍的照片上方。 “不管了。”她心里想。 她轻轻点击发送。 发出去后,陶念觉得是不是有些暧昧了,这会不会让林知韫觉得自己是在邀请她?但是她又没办法解释,自己只是单纯地滋生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分享欲。 消息发出去后,陶念握着手机,愣了几秒。 她本只是随手拍下窗外的夜色,可此刻盯着这张照片,忽然发现画面一角还留着她的影子,像是刻意为之的。 她当然可以说这只是随手分享的风景。 可林知韫会相信吗? 相信她只是突然想让人看看这片海,而恰好想到的是她? 月光下的海浪在屏幕上荡漾开来,而她的心,也跟着潮汐涨落,颤抖了好几下。 林呦呦:【岚岛的海,很美。】 陶念:【有机会,可以亲眼来看看。】 林呦呦:【好。】 没过几秒钟,手机又一次振动。 林呦呦:【图片】 点开后是同样的月亮,只不过是从林知韫的老家中的窗前拍的。 林呦呦:【今晚的月光,也很美。】 陶念望着林知韫发过来的照片,突然笑出声。原来她们之间,早已不需要解释这种突如其来的分享欲。 她的心底泛起一阵满足感。 林知韫总是这样,需要的时候就会出现,跟她说话,不管多忙,也必耐着性子回复你。就连此刻,明明只是分享一张月色的照片,那人也会认真回复,仿佛她的每件小事都值得被重视。 可陶念害怕这种满足感。 就像月光下的潮水,起初只是浅浅地漫过脚踝,温柔得让人卸下防备;而后不知不觉间,就已涨到腰间,让人难以抽身;最终,当月光最盛时,便会化作滔天巨浪,将人彻底吞没。 她怕自己终有一天会不满足于这样的距离,人的贪念一旦起头,就会疯狂滋生,想要的也就更多。 *** 第二天,陶念陪着李瑞荣去东青市第一人民医院复查。她搀着李瑞荣走进心内科诊室,母亲的手腕在袖管里轻微发抖,上周买菜时发作的心绞痛让她再不敢逞强提重物。 诊室窗台摆着瓶硝酸甘油喷雾,“上次开的倍他乐克还要继续吃。”医生翻着心电图报告单,“注意多休息,体力活要量力而行。” 屏幕忽然亮起,锁屏通知栏跳出一条未读消息:“阿姨检查结果如何?”发送人头像是那片熟悉的绿色草地。 又来了,林知韫,你又知道我带着我妈复查了? 陶念的太阳穴跳了几下,她没有回复,把手机倒扣了过去,挽着李瑞荣走出了医院。 走出医院,陶念捏着治疗手册开口说道:“妈,店里的事……”话到嘴边变成一声叹息,“你不要太勉强了,有事就让陶源做行不行?” “知道了。”李瑞荣颇有些无奈地点头,地铁口人来人往,好不容易赶上了这末班车。李瑞荣坐在了空座上,看着站在身旁的陶念,缓缓开口,“你王叔说现在教育局成天加班……” “工作是挺忙的,真的没什么空闲的时间……”陶念咬住下唇。 李瑞荣拧开矿泉水瓶的动作突然变慢,“这是你不想结婚的原因吗……” “不是!”陶念抓住地铁扶手,“妈妈,你和我爸不一样,我是真的希望你能理解我。” 那些年,关于婚姻和事业的抉择像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母女之间,陶念始终没有遂李瑞荣的意,母女俩在电话里吵了不知多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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