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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深吸了口气,那气息里仿佛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疲惫和厌倦。当她的目光重新抬起,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荒芜的决绝。 “不喜欢。” 她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冷硬,“不喜欢捧着书本一坐就是半天,不喜欢试卷上密密麻麻的题目,不喜欢看着别人卷、自己也得跟着拼命的氛围,更不喜欢……这种一眼望到头的上学日子。” 陶念停顿了一下,继续说,“累了。想图个清净。报二十一中,就是想告诉所有人……” 她的眼神在那一瞬,变得有些锋利又带着一种自我毁灭的狠劲,“别对我抱什么希望,趁早死了这条心。” 说完,她像耗尽了力气,再次低下头,重新将自己埋进那层冷漠的壳里,盯着自己的鞋尖。 办公室里只剩下那盆绿萝沉默的影子,和她自己压抑到极限的、细不可闻的呼吸声。 林知韫没有再开口。她只是轻轻将档案袋放回抽屉,推回去时,抽屉发出轻微的声响。 陶念依然站在原地,双手插进兜里。话说完了,此刻内心有点慌,努力强装镇定,不知道有没有被林知韫看穿。 林知韫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下午四点。她的视线在陶念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抽出一张假条,递了过来:“头晕的话,可以去医务室休息。” “我没申请。”陶念没接,只是盯着那张假条,愣住了。 林知韫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我知道。” 陶念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接过了那张假条。 林知韫走到窗前,将百叶窗的缝隙调大了些。八月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窗外,操场上的学生们依旧在教官的指导下认真训练。 “对了,”她背对着陶念,似是随意提起,“医务室新到了一批防晒霜,效果不错。明天训练前记得去领一瓶。” 陶念愣住了,她原以为林知韫会像其他老师一样,要么严厉批评她,要么因为初中那些传闻而对她有一些顺理成章的结论。 可眼前这个看似冷峻的老师,不仅没有因为逃训的事而责骂或体罚,反而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强撑的不适,甚至主动递来了假条。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被阳光突然照到的冰面,既温暖又有些刺眼。 “知道了。”陶念低声应道,转身走向门口。手指搭上门把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林知韫的声音: “陶念。” “嗯?” “来日方长。” 陶念的手在门把上停顿了一秒。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然松动。 办公室里,林知韫站在窗前,看着陶念的身影穿过操场,渐渐消失在树影里。她轻轻推了推眼镜,嘴角浮现出一丝弧度。 她拿起水壶,给桌上的绿萝浇了水,绿萝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水珠在叶尖闪烁着微光。
第8章 督导员 军训结束后,大家领了新的教材,很多同学跟着组织并且忙前忙后。林知韫虽然还没正式宣布班干部人选,但已经有不少学生像蜜蜂一样,围着她,往她身边凑。 陶念远远看着那群人,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很烦。 很聒噪。 “听说林老师特别看重刘桐,”同桌李仕超神秘兮兮地说,“昨天放学后还单独找她谈话,八成是要让她当纪律班长。” 陶念整理书本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她垂下眼睫说:“是么?”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说不出的嘲讽。 都是些老掉牙的套路。 这些老师表面上装得多么和蔼可亲,说什么“把你们当自己孩子”,不过是想让学生乖乖听话,别给她惹麻烦。 等真出了事,立刻就会露出真面目。就像她初中时的班主任,发现她抽屉里的烟盒后,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就直接上报了政教处。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片刺眼的光线。陶念眯起眼睛,看见林知韫正俯身给刘桐讲解着什么,手指轻轻点在她的作业本上。 开学第一周的班会上,林知韫宣布班委名单时,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纪律班长,刘桐。” 这个名字落下时,后排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起哄声。 陶念转头看去,只见刘桐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标志性的痞笑,随手把玩着校牌上的别针。那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班干部。 但这就是刘桐。从开学第一天起,她就没打算掩饰自己的张扬个性。红色的头发被偷偷染成了深栗色的发尾,永远挽到肘关节的校服袖子,走路时微微晃动的肩膀,都明明白白写着“不好惹”三个字。 奇怪的是,林知韫似乎就吃这套。 陶念自然是什么班级干部都没参与竞选。 当其他同学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地发表竞选宣言时,她只是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在草稿纸上涂鸦。 那些关于“为班级服务”、“带领大家共同进步”的陈词滥调,在她听来不过是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 这一周下来,各科老师都陆续开始上课。陶念的态度也随之有所不同:遇到喜欢的、感兴趣的课,就认真听一听;遇到无聊的、不喜欢的课,她就支着下巴望向窗外,看着操场边的梧桐树发呆;或者干脆翻出一本课外书,在课本的掩护下偷看起来。 但语文课是个例外。 更准确地说,是林知韫的语文课。 因为林知韫的课不一样。 陶念很难形容那种感觉。 当林知韫站在讲台上,整个教室似乎都笼罩在一种特殊的氛围里。 即便是最枯燥的文言文,她也能讲得引人入胜。她会用一个意想不到的比喻,让千年前的文字突然鲜活起来;会用一个巧妙的提问,让所有人都陷入思考;会用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让简单的句子突然有了重量。 陶念尤其喜欢林知韫讲课时的眼神。当讲到动情处,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会突然变得深邃,像是透过课本看到了更遥远的东西。 有次分析《红楼梦》中的判词,林知韫说到“千红一窟,万艳同杯”时,让陶念莫名想起自己看过的一本关于女性命运的书。 “她一定读过很多书吧。”陶念望着讲台上那个纤瘦的身影想。 而且,当她因为某个观点暗自较劲时,林知韫会突然话锋一转:“当然,也有学者持不同看法……”然后准确地说出陶念正在质疑的那个角度。 这让陶念既惊讶又隐隐有些不安,就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拍了下肩膀,却发现对方其实一直站在面前。 下课铃响起时,陶念罕见地没有立刻合上课本。 “你也觉得林老师讲课特别好吧?”李仕超转过身来,胳膊肘支在她的课桌上,“她不是还教六班吗?上周我去办公室交作业,正好看见六班几个学生围着她问题,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压低声音,“林老师直接说‘现在是休息时间,请回吧’,脸色可严肃了。没想到她平时讲课那么生动,私下还挺凶的……” “是嘛?”陶念漫不经心地应着,目光却依然停留在黑板上。 林知韫的板书还留在那里,“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九个粉笔字棱角分明,最后一笔的捺脚却带着几分潇洒的弧度。 心想却着,原来她不喜欢没分寸感的学生啊。 巧了,她也是。 陶念出神地望着那些字迹,它们就像林知韫本人一样,表面上规整克制,细看却能发现藏而不露的锋芒。 原来那个在讲台上引经据典的身影,那个能用一句话就让枯燥文言变得鲜活的老师,原来也有着明确的界限感。 她盯着板书看了很久,那些字迹工整却又不失锋芒,就像林知韫本人一样,既严谨又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深度。 后来,林知韫布置了一项特别的语文作业。 这是她两年前来到二十一中任教时就发现的问题:这里的学生语言组织表达能力比较匮乏,写作文也十分困难,既缺乏思想的深度,也缺少文字的灵性。 于是,她设计了一个“每日金句”积累计划。 每天早晨,值日生要在黑板右侧的“金句栏”工整地抄写一句话。可以是名家箴言,可以是诗词佳句,也可以是某部电影中的经典台词。 全班同学每天都要将这句话誊抄在周记本上,周末时,再从一周积累的句子中选择最有感触的一句,写下自己的感悟。 大多数学生对此敷衍了事。他们随手抄下句子,周末的感悟也总是千篇一律的“这句话很有道理”、“让我受益匪浅”之类的套话。有人甚至偷偷翻到上周的内容,把旧感悟稍作修改就交上去。 但陶念是个例外。 她的周记本总是与众不同。其他同学的页面杂乱无章,她的却像一本精心编排的手账。 每句摘抄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处,旁边还画着细小的符号:一个问号表示质疑,一颗星星代表共鸣,有时还会画个小小的笑脸或哭脸。 她的感悟也是林知韫所教的这两个班级里最与众不同的。 当其他同学还在用“这句话告诉我们……”这样的模板时,陶念的文字已经展现出超越同龄人的思考深度。 她可能会质疑某位名家的观点,用自己生活中的例子加以反驳;也可能从一个简单的句子出发,引申出一段关于生命意义的思考。 有一次,她甚至为了一句“沉默是金”,写了很长的一段的辩证分析。 林知韫批改作业时,总会在陶念的周记上停留最久。 红笔的批注从最初的“见解独到”,渐渐变成了平等的思想交流。 有时是一个反问,有时是一个推荐阅读的书目,有时只是简单的一个“!”。这个符号她们心照不宣,代表着“这句话击中了我”。 陶念的文字让林知韫感受到了久违的“教学相长”。 在这个孩子身上,林知韫看到了思想的火花,那种对世界既怀疑又热切的凝视,那种不愿随波逐流的倔强。批改陶念的作业不再是机械的工作,而成了思想的交锋与共鸣。 林知韫想起了二十一中曾经的辉煌。 上世纪九十年代,这里作为晋州电机厂的子弟高中,生源优质,师资雄厚。那时的校园里,随处可见捧着书本的学生,老师们也充满干劲。每年高考放榜时,校门口的红榜能贴满整面墙。 直到教育改革后,学校划归教育局直管,生源质量一落千丈,渐渐沦为了省重点、市重点高中挑剩下的“第三梯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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