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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尝试进食?” “禁食是指水也不能喂吗?” “她嘴唇很干,有点起皮,能用棉签蘸水湿润一下吗?一天几次比较合适?用温水还是生理盐水更好?” “是不是需要买无酒精的漱口水?有没有推荐的品牌?” “她现在咽口水会不会很疼?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缓解?” “如果她因为伤口疼,无意识地咬自己的嘴唇,我们能不能在她嘴里放一块干净的软毛巾防止她咬伤?” …… 第104章 谵妄状态 当理性壁垒因药物和创伤而暂时崩塌,那些被严密包裹的、最原始的恐惧与爱恋,便会不受控制地裸露出来,无所遁形。 在谵妄的迷雾中,大脑的防御机制变得脆弱不堪,潜意识里那些最为深刻的印记和执念,会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 压在疼痛神经末梢的最敏感的名字,会脱离意志的管控,被反复地、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有时会出现因神经功能紊乱导致的泪腺失控,泪水潸然而下,与内心深处被压抑的情感共振,却并非出于清醒的悲伤。 语言功能发生退化,复杂的爱恨被简化为单调音节的重复。 就像一个出现故障的唱片指针,固执地卡在同一段沟槽里,循环往复。 情绪闸门也可能失效,尤其是前额叶功能紊乱会解除对情感的控制。 病人或许会紧紧抓住一个人的手,却呼唤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 单人病房里比走廊安静许多,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规律轻响。 窗外的天光是阴沉的灰白色,云层很厚,透不出什么阳光。 温令仪安静地坐在周见星病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拿着一支无菌棉签,小心翼翼地蘸取旁边杯子里干净的温水,然后极其轻柔地涂抹在周见星干燥起皮的嘴唇上。 阿杰和小敏正在病房门口,同周见星的父母低声告别,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到病人。 “真没事,你们工作那么忙,能赶来待这么久,阿姨心里都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周淑芬抓着小敏的手,轻轻拍着,眼眶依旧有些红,但情绪稳定了许多。 “星星有你们这群好朋友,是她的福气。你们已经帮了天大的忙了。” “周姨,您千万别这么说。”阿杰回头望一眼病床上依旧闭着眼睛的周见星,脸上带着愧疚,“接下来要辛苦您和叔叔了。要是有什么需要跑腿出力的,随时给我们打电话,千万别客气。”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又是同事,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周见星从ICU转入普通病房已经有两天了,医生说她的意识正在逐渐恢复,离完全清醒不远了。 小敏私底下曾跟他说过,两个人关系再怎么好,他一个男人,等周见星彻底清醒过来,面对身上那些必要的医疗管路和护理,难免会觉得尴尬和不便。 这时,周见星那只因为输液有些浮肿的手,忽然无意识地抬了起来,指尖在空中缓慢地划着没有意义的弧线,像是在摸索什么。 周建军立刻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木讷的声音里难得地带着温柔:“星星?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想要什么?” 周见星的手轻轻避开父亲伸过来的手,依旧固执地在空中茫然地挥动,眉头微微蹙起,似乎陷入了某种焦躁。 直到那只手被另一只微凉而柔软的手轻轻握住。 刹那间所有躁动的波纹都安静了,仿佛暴风雨中的小船终于咬住船锚。 她的手指松弛下来,乖顺蜷缩在温令仪的掌心里,不再移动。 看到这个场景,站在门口的阿杰和小敏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了然和心照不宣的笑意。 成年人的世界,许多事情无需点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往往比千言万语更能说明问题。 他们好像知道温令仪是谁了。 周见星还真没骗他们,原来真的跟女明星长得一样漂亮啊。 · 在周见星偶尔短暂醒转的片刻,看到他们任何人时,反应都不尽相同。 有时会努力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模糊的笑。 有时只是没什么表情地茫然看着。 唯有在看见温令仪时,有时,没有任何征兆,泪水就会突然漫过她烧得通红的眼眶,安静滑落。 医生解释说,那并非情绪化的哭泣,更像是生理性的潜意识反应。 被麻醉剂暂时困住的神经通路,唯独在通往泪腺和某个人的路径上,被亮起了紧急通行的信号。 在谵妄的状态下,周见星偶尔会吐出一些不成句的、单调而短促的词语碎片。 像是“烤鸭”、“螺丝刀”、“浇水”、“傻子”…… “令仪”。 周见星干裂的嘴唇黏糊糊地翕动,像搁浅的鱼吞咽着不存在的水。 又像是潜水员在吐着泡泡,喉管里挤出断续的嘶鸣,破碎音节在氧气面罩下反复洄游,最终凝结成两个字。 “令…仪…” 而那些不受控制的眼泪,那些含混不清的呓语,那些源于潜意识最深处的依赖和眷恋…… 在清醒之后,周见星大概永远不会记得。 · 周淑芬眼皮轻轻跳了一下,她拉了拉丈夫的胳膊,声音放得更低了些:“老公,我们去送送小杰他们吧,送到电梯口。星星这儿有令仪看着,出不了岔子。” 看着女儿被温令仪握住手后变得安稳而恬静的睡颜,周建军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跟着妻子一起走出了病房。 · 在周见星混沌的视界,心电监护仪的幽幽绿光在天花板上晕开模糊的光斑,像潮湿雨季里老墙根处蔓延的苔藓。 规律的滴答声每响一次,就仿佛有半片斑驳的墙皮剥落下来。 温令仪的形象在她扭曲的感知里不断变幻。 有时是一件干净挺括的白衬衫,有时又幻化成一张巨大而苍白的裹尸布。 时间变得黏稠而滞涩,秒针仿佛被卡在某个缝隙里,挣扎着无法前进。 一分钟被拉扯得无比漫长,漫长到仿佛足够她将人生中所有重要的失去重新经历一遍。 温令仪的名字变成一枚生锈的图钉,钉在她有限的人生里。 恍恍惚惚之间,她看见温令仪就坐在她床边,姿态安静得像一幅定格的照片。 她这是已经上了天堂,还是坠入了地狱? 她看见温令仪的两瓣嘴唇在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但她耳边只有一片嗡嗡的杂音,什么也听不清。 她想回答,却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如何发出声音。 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这才迟钝地感觉到,自己的手正陷在一片柔软里面。 温令仪是一件白衬衫,裹着她系上了最上面的那颗纽扣。 · 眼睛费力地在空中转动,试图对焦。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刺鼻的消毒水气味,身上疼得像被人彻底打碎了再重新勉强拼起来。 周见星的眼球缓慢地转动了一圈,视线有些模糊地看到床边有一个身影正站起身。 是温令仪,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袋子的形状有点像早餐摊上装豆浆的包装。 她还活着? 周见星最后的记忆定格在那张狰狞扭曲的男人面孔,以及她向后倒下时,视野里压过来那片雪白的、亮得刺眼的天空。 “温……呃……”她试探性地开口,喉咙如同被粗糙的刀片刮过,火辣辣地疼,干渴得冒烟。 “令仪?”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她自己。 她说话的时候,温令仪正望着她,瞳孔微微放大,眼底像是映着月色的深潭,浮动着细碎而明亮的光点。 “你等我一会儿,”温令仪快速地说,下唇被她的牙齿轻轻咬了一下,“我马上过来。” 她转身快步走向病房内的独立卫生间。 再回来时,温令仪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根新的棉签蘸了水,倾身过来,极其轻柔地在她干裂的唇上擦拭。 力道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又像是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温令仪靠近时,手上带着一股好闻的、干净的皂角清香。 像是某种品牌的洗手液味道,还带着一点湿润的水汽。 周见星鼻腔也同样干涩得难受,这点水汽让她在呼吸间,似乎能稍微缓解拔干的鼻腔内部薄膜。 醒来能看见温令仪,真好。但也真不好。 她的眼皮突然开始微微发痒,睫毛颤动了几下,视线游移着,不知道该看向哪里,也不知道该对温令仪说些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温令仪的声音很低。 原本她想问周见星为什么不知道保护好自己,为什么要不管不顾地冲在最前面被人三刀六洞捅成这样。 那些带着后怕和责备意味的话语到嘴边绕了一圈,最终又被咽了回去。 最终,她说出的,是那天在急救室外,看着周见星被推出来时,她心里想的第一句话。 周见星的眼皮又轻轻动了一下,侧过脸,避开了温令仪带着热意的眼睛。 好久不见,她还是那么好看,只是现在,周见星已经学会了移开自己的视线。 病房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 当周见星的注意力不再集中在温令仪身上,身体各处的疼痛便更加鲜明地席卷而来,疼得她五官都皱了起来。 温令仪就在旁边静静看着她。 周见星察觉到她的目光,努力收回自己疼得龇牙咧嘴的表情。 “周见星,”温令仪的手柔柔地覆上了她的手,触感细腻柔软,“答应我,以后都要平平安安的。” 嗯。她知道了。 周见星的指甲,在温令仪的掌心下,轻轻蹭了一下。 第105章 分外眼红
第106章 重新开始 病房里忽然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和输液泵轻微的运作声。 温令仪的问题悬在半空,像一根细线,牵扯着两人之间紧绷的氛围。 索性,就趁着这个机会,把所有堵在心口的话,都摊开来说清楚吧。 周见星低头盯着自己因为输液而有些浮肿、颜色泛白的手指,避开了温令仪的目光。 “我跟郝姐姐,”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正在尝试进一步交往。”声音不高,落在寂静的空气里听得分明。 这句话瞬间打破了表面的平静。温令仪感觉胸口猛地一窒,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那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你什么意思?”温令仪声音绷紧了,手里还捏着那张给她擦过脸的湿纸巾,无意识用力攥着。 指骨像是要冲破薄薄的皮肤,纸巾里的水分几乎要被挤出来。 周见星终于抬起眼看向她,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在翻滚。 “温令仪,是你自己提的分手。”这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你想要我就要我,不想要我就可以不要我是吗?” 她还是过不去心里这道坎儿。 温令仪一时语塞,像是被迎面而来的质问击中了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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