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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见星五指伸直摊开,手指和手背沾满了细密的金属碎屑和已经干涸发黑的机油,肌肤上有几道细小的、已经结痂的伤口。 但比这些伤口更触目惊心的,是那双曾经骨节分明,但还算饱满的手,此刻变得异常消瘦,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和筋络异常突出、蜿蜒盘踞,像一条条附着在手背上的丑陋蠕虫。 配文很简单:劳动人民的手。 后面跟着三个呲着大牙笑的表情符号。 温令仪曾经无数次认真地端详、抚摸过这双手。 它们不算特别柔软,指节有些骨感,但手掌是正常的厚度,握在手里是温暖而实在的。 而现在,照片里的这双手,瘦得几乎脱了形。 如果不是消瘦到了一定程度,手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周见星这几个月,肯定过得不好。非常不好。 温令仪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伸到灯光下。 她的手依旧细腻、白皙、柔软,手背上有几根淡青色血管静静地潜伏在皮肤之下,随着脉搏轻轻起伏。 她有些不忍心再看下去,胸腔里堵得发慌,但还是强迫自己压抑住翻涌的情绪,继续往下翻动。 没有出现任何可疑的男人,也没有任何暧昧不清的女人。 周见星的朋友圈里,只有她循规蹈矩、努力生活的日常痕迹。 没有伤痛文学,没有矫情的分手感言。只是在和温令仪分手大约一周后,周见星的朋友圈才逐渐恢复了这种日常的更新。 温令仪回到置顶朋友圈,看着那张笑容灿烂、却明显消瘦的脸,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她好像,真的错过周见星了。 心里的那场暴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沉重地敲击在她的心脏上,又冷又疼。 脸上的眼泪还在不断滚落,无法停止。 这是她分手这几个月来,第一次不是为自己感到委屈和难过而哭,而是为了周见星。 事情背后的真相,比她所以为的、她坚信不疑的那个“真相”,更加残忍,也更加让她痛苦。 所以,没有她臆想中的那个男人,没有她坚信不疑的背叛。 那消失的两个避孕套又是怎么回事? 一些矛盾被她察觉,如果周见星真的背叛了她,为什么又要在分手前不久,在天台上,珍而重之地为她戴上那枚寓意非凡的戒指? 周见星呢?周见星现在……是已经从那场伤痛中走出来了吗?准备和那个花店门口举止亲密的、穿着旗袍的女人,开始新的故事了吗? 想到那个画面,温令仪的心像是被万根细针同时刺穿,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事情,比因误会和固执而造成的错过,更让人感到遗憾和无力了。 是明明可以把故事写得很长,却在中途停笔。 第90章 蔚然花坊 午后阳光透过蔚然花坊的大玻璃窗,将室内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 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起舞。 楚蔚正弯腰整理着一桶新到的紫罗兰,小心修剪掉多余叶片,她的手指沾染了些许植物的汁液,指尖泛着淡淡的绿。 有人推门进入,铜质铃铛的余音在安静的花店里轻轻回荡。 她直起身,脸上习惯性地扬起营业式的微笑,声音温和:“您好,要看什么花吗?” 目光落在进门的客人身上时,她的笑容有瞬间的凝滞,随即又更灿烂了些,像是调整了焦距:“花都是今天早上才到的,特别新鲜。”她边说边不着痕迹地用围裙擦了擦手。 进来的女人没有立刻回应,像是没听见她的问候。 她缓步在花店内踱着,高跟鞋踩在老旧但干净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女人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一排排盛放的鲜花,掠过饱满的向日葵、娇艳的红玫瑰……最终停在一筒含苞待放的白色百合前。 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拈起一支百合,低头凑近,嗅了嗅。 楚蔚趁这个机会仔细打量对方。 女人有着一头精心打理过的黑色大波浪长发,发量丰盈,光泽度极好,每一缕发丝的卷曲弧度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恰到好处地垂落在肩头。 她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象牙白羊绒大衣,剪裁合体,面料看起来柔软而昂贵。 脖子上系着一条橙色的爱马仕丝巾,在素雅大衣衬托下显得格外跳脱醒目,像雪地里骤然点燃的一簇篝火。 腰间束着一条深巧克力棕色的H扣皮带,黑色丝袜紧密包裹着纤细的小腿,没入一双材质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黑色绒面短靴中,靴口的金属扣闪着冷硬的光。 即使楚蔚对奢侈品了解不深,也认得出来对方随手放在旁边一个空花架上的那只橙色亮面鳄鱼皮手袋,是经常出现在杂志上的爱马仕Kelly。 那一身看似简约的搭配,从发丝到鞋跟,无处不透露着精心和昂贵,无声、却又无比清晰地诉说着主人所拥有的雄厚财力。 来买束花,有必要穿得像是要去参加巴黎时装周压轴秀吗?楚蔚心里暗自嘀咕,这通身的架势,好像要用钱把她砸死一样。 沉默在花店里弥漫,只有偶尔车辆驶过门外马路的声音隐约传来。 “你跟周见星是什么关系?” 寂静被这句话突然打破。 温令仪开门见山得几乎有些失礼。她原本预演过更迂回、更体面的试探方式,但急切和不耐烦的情绪让她觉得没必要再浪费时间去周旋。 周见星?楚蔚的眉头蹙了一下,修剪花枝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的注意力终于从对方那一身扎眼的名牌,彻底转移到了这个人本身。人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她也不能免俗。 身高大约一米七五,体态纤细修长却不失女性的韵味,长发,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浑身散发着一种被金钱和良好教养包裹的成熟女人气息。 电光石火间,楚蔚心里顿时了然。原来就是这位。 把周见星玩完又甩了的富家太太。 平心而论,这张脸确实漂亮,身材也管理得极好,纯粹视觉的角度来看,她家小星星倒也不算太吃亏。 可惜了,这么一副老天赏饭吃的优越皮囊,里面却藏着一颗与之不匹配的丑陋心肠。 “您是来买花的,还是……?”楚蔚心里翻腾着细微的嫌弃与戒备,脸上的笑容却依旧维持着。 开门做生意,什么样的客人都遇得到,这点基本的职业素养和表面功夫她还是有的。 “我可以给你一笔钱,”温令仪弧度完美的眉形出现一丝折痕,对眼下这种需要讨价还价、不够直截了当的局面感到有些不耐烦,她省略了所有铺垫,“离开周见星。” 哟呵?楚蔚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幸好及时用一声轻咳掩饰了过去。 这算什么?活生生的现实版霸道总裁文学剧情上演? 怎么不干脆利落地从那只价值不菲的Kelly包里掏出来一张填好数字的支票,“啪”的一声拍在她沾着泥土和水渍的木质工作台上? 说实在的,有那么一个瞬间,楚蔚甚至真的有点好奇对方能毫不犹豫地开出怎样的价码。 “你就是令仪?” 周见星喝得烂醉如泥、崩溃大哭的那晚,翻来覆去含糊念叨的就是这两个字,偶尔还会带着浓重哭腔,委屈又依赖地模糊喊出“温姐姐”三个字。 眼前的女人,虽然穿着打扮和气质都极力往成熟稳重靠拢,但仔细看眉眼间的细节和皮肤状态,年纪应该比自己小上几岁,这声“姐姐”楚蔚可是叫不出口,太亏了。 “你觉得周见星值多少钱?”楚蔚有些好笑,索性顺着对方的话,摆出一副似乎真的可以坐下来谈价的架势。 她倒要亲眼看看,在这个女人心里,周见星究竟值多少钱。 名字被这个明显带着敌意和审视的陌生女人如此自然地叫出来,除了厌恶,温令仪还有些惊诧。 但她很快将这点情绪波动掩饰过去,语气平淡,甚至带上了一点商业谈判式的口吻:“在我可以承受的范围内,都可以。不过。” 她顿了顿,补充道:“需要签一份正式协议,具有法律效力的那种。如果你违反了约定,私下再与她联系,交易自动作废,已支付款项需全额退还。” 谈判桌上,不能先亮出自己的底牌,这个道理她懂。即便她是个恋爱脑,倒也没有那么傻。 “五百万?”楚蔚故意报出一个在她看来是天价的数字,带着几分戏谑的心态试探对方的反应。 “可以。”温令仪面色不变,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干脆得仿佛她只是要了五百块。 哎呀!楚蔚心里顿时一阵捶胸顿足,暗骂自己的眼界太浅、要价太保守了。 早知道周见星在这位貌美心狠的富婆心里这么值钱,她就该壮着胆子往千万级别喊了。 失策,真是失策! “你想多了。”楚蔚唇角挑起。 尽管那一瞬间楚蔚确实很想伪装周见星现女友、然后狠狠敲这无良富婆一笔竹杠,但理智和底线告诉她诈骗是违法行为,也只能在脑子里飞快地过过干瘾。 她的语气恢复了正经。“我跟她只是普通朋友关系。而且,”她强调,目光坦然地看着温令仪,“我对女人不感兴趣。” 这句话说完,楚蔚明显看到对方的表情松懈了一些,五官随即舒展开来,眼尾扬成了一道欲飞的折痕,像冬眠的蛇突然在皮下抽动尾尖。瞳仁里浮着的寒意散开,底下是吸人的泉眼。 漂亮到……连楚蔚自己说出“我对女人不感兴趣”时,莫名感到一丝底气不足的心虚。 “抱歉,我刚才的态度不太好。”温令仪收敛了先前趾高气扬的神态,语气缓和了些许,“我想请问,”她斟酌着用词,声音透出紧绷,“她现在……有正在交往的对象吗?” 这是什么意思?把人伤得体无完肤之后,自己过得不痛快,又想吃回头草了?楚蔚的心头火噌地一下又冒了起来。 “这个好像不关你的事。” 楚蔚想起了周见星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的眼泪,想起她迅速消瘦下去、几乎挂不住肉的脸颊和下巴,想起她时常对着某一处空气出神、沉默得像一尊雕塑的样子。 那股压了又压的火气猛地窜了上来,语气也变得硬邦邦的:“既然你当初选择了分手,彻底断了联系,现在就请高抬贵手,放过她吧。” 把周见星伤成那样,温令仪根本就没有心。 “这段时间,她过得有多痛苦,你知道吗?”周见星没有把温令仪供出来,没想到对方竟然自己送上门来,楚蔚积压已久的愤怒终于有了发泄的出口,“你根本配不上她。配不上她的好,更配不上她受的那些苦。” 在外人看来,周见星或许只是个普通的、甚至有些不起眼的维修师傅,每天穿着沾满机油的工作服,奔波于城市的各个角落,做着毫不起眼的工作。 但在她们这帮知根知底的朋友眼里,周见星就是自家最宝贝的妹妹,是即便蒙尘也依旧闪闪发光的星星,是能驱散阴霾的小太阳,是她们这群人想要拼尽全力去保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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