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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在干嘛?”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电话那头传来黄鑫刚睡醒、带着浓浓鼻音的回答,还伴随着慵懒的清嗓声:“还没起床呢,怎么了?” 黎予一反常态地没有调侃她的懒觉,直接切入主题,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执拗的认真:“下午有空吗?出去走走。” 黄鑫似乎被她的严肃弄得清醒了些,来了点兴致——这个年纪的她们,除了学习,对什么都容易提起兴趣。“可以啊,你想去哪里潇洒?” “我想……”黎予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声音轻了下来,“回我小时候住的地方看看。” 黄鑫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带着难以置信的嘀咕: “啊?那儿……居然还没拆吗?”在她的认知里,那种老旧的片区早就该在城市发展的洪流中消失了。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黎予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非去不可的坚定。 …… 源江县确实今非昔比了。 依托旁边那座新建的、据说在全国都排得上号的大型水电站,河道被拓宽,两岸也做了景观绿化,比起前两年的荒凉,景色算是好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带来的经济效益,街上车流明显增多,甚至能看到一些挂着外地牌照的旅游房车和带着相机、说着不同口音的游客。 这座偏远的贫困小山城,正笨拙而又努力地,试图朝着“江滨旅游小城”的方向发展。 当然,这种改变并非一蹴而就。当黎予和黄鑫辗转找到她记忆中的那个“家”时,看到的只是一扇被粗糙水泥彻底封死的大门。 门后的景象早已看不见,只能从周围那几棵愈发高大的老树,依稀辨认出当年的方位。 “看吧,我都跟你说了,这块地方早拆了。”黄鑫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着那堵冰冷的水泥墙,语气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意味,但更多的还是对黎予突然执意要来这里的疑惑不解,“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这儿看了?怀旧啊?” 黎予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堵封死的墙上,仿佛能穿透水泥,看到里面—— 那栋由老旧职业学校教室改造的三层小楼,斑驳脱落的沙砾墙面,吱呀作响的木制窗户,以及那个连接走廊与天台的、布满铁锈却承载了她无数童年欢乐的小梯子。 她记得一楼那个阴暗潮湿、让她羞于向同学提起的家,记得三楼最左边淳榕家飘出的饭菜香,记得和玩伴们在天台上追逐打闹,踮着脚眺望四周的田野、纵横的灌溉水渠,还有那些芒果树、枇杷树…… 果子成熟的季节,便是孩子们最快乐的时光,哪怕只是分到一小块,都能甜上一整天。 那些记忆,鲜明而生动,却都被这堵无情的水泥墙彻底封存,成为了过去式。 她缓缓转过身,拉着黄鑫沿着来时那条充满岁月痕迹的水泥路往回走。午后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就是觉得,”黎予的声音在寂静的旧街区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怅惘,“这一年,半年……这里的变化,真的好大。” 黄鑫侧头看着她,努力想理解好友此刻的情绪,但显然有些吃力,只能笨拙地附和着:“是啊,发展挺快的。” 黎予继续说道,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你看,我才半年没回来,源江变了这么多。有旅游的人,有房车营地,路上听到的口音天南地北……一切都在变,飞快地变。”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扫过路边新开的便利店和远处依稀可见的新楼盘,“人也都在改变。” 黄鑫听到这里,立刻用力点头,试图用自己简单直接的方式安慰她: “那当然!不过不管你多久没回来,变成什么样,我都是你最最最好的朋友啊!别人都变了我们俩也不会变的!” 她的语气笃定而真诚,带着少女时代特有的、认为友谊可以地久天长的信念。 黎予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微微一暖,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带着些许苦涩的笑容。 怎么会不变呢?她在心里无声地反驳。人都会变的,连自己也不例外。 她想起小时候那个因为家境贫寒、住在这样破旧地方而深感自卑,从不敢对任何人详细提及家庭住址的自己。 那种来自周遭若有若无的冷眼和潜在的嘲讽,曾深深烙印在她的骨子里,塑造了她敏感而倔强的性格。 直到她考出去,见到了梦里才会出现的繁华都市,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她才恍然觉得,童年时视若深渊的窘迫与环境,原来也不过尔尔。 是视野和经历,改变了她。 那么耿星语呢?她的突然冷淡,她的反复无常,是不是也因为某些她不知道的原因,在某些方面发生了改变? 是不是也像这故地一样,表面被水泥封死,内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动荡与翻覆? 这个联想让她心头一震,仿佛有一道微光,试图穿透连日来的迷茫和委屈。 “走了,”黎予收回飘远的思绪,轻轻拉了拉还在试图证明友谊永恒的黄鑫,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时的干脆,“回去吧。”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更长,投射在这条熟悉又陌生的旧路上。 黎予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堵水泥墙,心中那份因耿星语而起的不解和郁闷,似乎被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混合着理解、耐心以及…… 一丝重新燃起的、想要探寻真相的决心。如果一切都在变化,那么,她们之间,是否也存在着重新开始、向着更好方向变化的可能?
第58章 施舍 接连几天的冷淡,加上柏岚阿姨代为请假的那条『小黎老师不好意思啊,星语说她今天状态不太好,今天就不上课了』的信息,让黎予心中的困惑和担忧堆积到了顶点。 耿星语这忽冷忽热、难以捉摸的态度,成了她此刻生活中最费解、也最牵动她心绪的一道难题。 眼看这章课程内容即将结束,黎予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被动等待。她需要做一个阶段性的总结,更需要一个机会,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她打算以老师的身份,进行一次看似寻常的课后交流,这或许是最不突兀的切入点。 下课铃声仿佛在耳边响起。 黎予放缓了收拾书本和教案的动作,指尖看似从容地拂过纸页边缘,实则是在努力压下内心残存的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她将东西整理好,抬起头,看向依旧坐在椅子上、垂眸盯着桌面的耿星语,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专业,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关心学生状态的老师。 “耿星语?”她轻声唤道,看到对方纤细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这章课程内容基本结束了,你觉得自己掌握得怎么样?有什么地方还觉得模糊吗?” 耿星语没有抬头,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近乎气音的、含糊的语调回答: “……嗯,就……一般吧。”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本的扉页角落,将那处纸张弄得微微卷曲。 黎予观察着她这些小动作,心知她的回避。她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放得更柔,带着真诚的关切: “我感觉你最近的学习状态,似乎不像之前那么投入,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无论是学习上的,还是……其他的,或许可以跟我说说?也许我能帮上忙。” 她小心翼翼地递出橄榄枝,希望能撬开一点缝隙。 “没什么问题。”耿星语的回答更快,也更生硬,带着明确的拒绝意味。 她甚至微微侧过身,将半边脸隐在阴影里,避开了黎予探究的视线。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和尴尬。黎予的心微微下沉,但她没有放弃。她想起了那个未被回复的邀约,那或许是她能打出的最后一张、带着私人情感的牌。 “那我之前……”黎予顿了顿,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回复你的,关于一中对面新开的那家甜品店,可以一起去……你,看见了吗?” 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目光紧紧锁住耿星语,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这一次,耿星语没有立刻回答。空气仿佛凝固了。黎予能看到她抠着书页的指尖停了下来,指节微微泛白。 过了好几秒,就在黎予以为她不会回答时,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单音节逸出: “……嗯。” 她看见了,她看见了却没有回复!这个认知让黎予心里一紧,同时又生出一丝希望。她趁热打铁,语气变得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哄劝: “那……你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太好?如果学习压力大,或者有什么烦心事,我可以……带你出去散散心?就当放松一下?” 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然而,等待她的,是耿星语抬头凝视她的眼神。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了之前的空洞和漠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刺痛后的尖锐,以及深埋在底下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自嘲。 她看着黎予,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带着讥诮的弧度,声音像是淬了冰: “我不需要。” 黎予被她眼中突如其来的激烈情绪震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耿星语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所有的委屈、自我厌恶、以及对那份“施舍”般关怀的抗拒,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颤音,每一个字都像用力掷出的冰雹: “我说,我不需要你的这些可怜与怜悯!黎予,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需要你时时关照、处处同情的可怜虫吗?” 她的眼眶迅速泛红,却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看我生病了就来照顾我,看我状态不好就给我带早餐,现在又约我出去玩?你是觉得这样很有成就感吗?还是你的善良无处安放了?” 她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因为惊愕而睁大眼睛的黎予,胸口剧烈起伏着,将最后那句最伤人也最自轻的话吼了出来: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这样说,够清楚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耿星语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喘息声,揭示着她此刻激动而不稳的情绪。 黎予彻底愣住了,她看着耿星语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那双盈满水汽却写满抗拒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她所有的关心和靠近,在对方眼里,竟然都被解读成了“可怜”、“怜悯”和“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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