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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有些时候,她感觉到了一些不受控制的东西,比如当赵肆凑得很近的时候,她注意到了赵肆脸颊上细密柔软的微小绒毛。此前她们也经常离得很近,凑过来说一句不想让旁人听见的悄悄话、吃饭的时候一起翻看菜单、躲在摊子后头小声吐槽奇怪的客人……黎砚回享受这样自然的亲昵,但此前她从未这样细致地去看赵肆的侧脸,细到绒毛清晰可见,细到对方皮肤的温度灼到了自己。 黎砚回突然很想摸一摸她的脸,不,是很想用嘴唇轻轻抚一下她脸上的小绒毛,看自己的唇能不能感知到这些不在这个距离就留意不到的细节,然后一点点将唇贴上脸颊,轻轻蹭一蹭,甚至……舔一下……黎砚回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收回放肆的目光,装作无事发生,却在心底反复描摹和回味。 她在享受对一个人的渴望。 后来有一天,她照常出了西门去找赵肆,远远就看见赵肆在店门口卸货,一箱一箱的原材料从车上搬下来,码在小推车上。运动量挺大,热得出汗,赵肆脱了卫衣,只穿了件贴身的短袖,抱起箱子时手臂肌肉的曲线分明。她是个女孩子,没有刻意练过的肌肉不会像男性一样大块大块的隆起,却有着十分优雅的曲线,紧紧贴着骨骼,线条干净又利落,每一分都恰到好处地显现出力量和韧性。如果要让黎砚回形容,那就是看到数据跑出一条完美的拟合曲线时的舒爽。 黎砚回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就只是看着赵肆卖力气。扛起面粉的时候衣服下摆带了一下,露出半截腰线来,半隐半现里是柔韧的躯体是隐秘的温度,是力量也是柔软,是美是吸引。有一点想摸一下,黎砚回想。 那天晚上黎砚回做了个梦,梦里赵肆脱了上衣让她看,她偷偷摸摸瞧过的手臂、腰线,藏在衣服底下猜想过的肩背和胸膛,完完全全明明白白地袒露在她面前,美到极致。她甚至邀请她摸一摸,摸一摸她觊觎过的手臂线条,摸一摸她忖度过的腰腹,甚至沿着脊柱摸上去,到肩背到侧颈到锁骨再到胸前。 柔韧又不失丰腴,温暖又富有力量,该是多么让人欲罢不能的一副躯体。而她可以被拥抱,被包裹,可以让彼此的气息和温度交融在一起,也可以搂着她的腰或攀着她的背感受肌肉在运动时的微妙变化。 那些时刻,力量被小心地藏起来,藏在躯壳里成为源源不断的动力源泉,只在该显露的时候给到恰到好处的几分,让她满足让她感觉到自己被紧紧裹缠。那滋味太美妙了。妙到从梦里醒来,她还意犹未尽。 欲望是这样的,想要的只会越来越多,永无止境。 那一天谁都不在宿舍,她的室友们都在外头为了找到一份合心意的工作奔波,屋里只有黎砚回一个人。她睡得很沉,起来的时候还是迷迷糊糊地,没有人的宿舍很安静,光穿过半遮半掩的窗帘。窗没有关好,留了一条缝,偶尔的风涌进来撩动轻薄的窗帘,带着光影也如水纹一般波动。 黎砚回从床上下来,恍恍惚惚地往窗边走了几步,光和影洒在她光着的脚上。阳光是暖的,却令她有些窘迫地蜷了蜷脚趾。她回过神来,感到了后知后觉的羞耻。 她在屋里看了一圈,其他的床铺里没有人,浴室没有人,阳台也没有人。她转了一圈,终于确定今天的宿舍只有她自己,她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她关上窗户,很快地潦草地洗漱了一下,甚至没想把身上的睡衣换掉,只是抽了一条毯子披到身上,窝进椅子里,打开了电脑。 先是知网,搜索关键词“女同性恋”,再是外文期刊网,文学、社会学、政治学、心理学……她扫得很快,原本遥远抽象的概念迅速地在她眼前凝聚成实体。最后是搜索引擎。 梦里其实没有什么实质内容,回忆起来充满了绚烂的光影,很美,光影之下是什么,黎砚回不知道。但她好奇。 搜索引擎满足了她的好奇心。她慢下来,把腿收到椅子上,让自己蜷成一个团,把下巴搁在膝头,慢慢地看,安静地看。眼镜片里映出屏幕的光,一行一行的字在镜片里滚过去。好半天,直到光着的双脚感觉到凉意。 11月了,已经是深秋了,好像这一年又要过完了。 她关掉了浏览器,想了想,又打开,清掉了浏览记录,没有由来的,或许是谨慎又或许是羞涩,她没有去细究。 她关掉电脑,再次回到床上。被窝甚至还带着一些暖意,她把自己裹回去,温暖包围了她。她缩进被窝里,舒服地叹出一口气。等自己暖起来之后,她在被窝里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拿起手机来搜索一些文学作品——她找到一些网友推荐的比较唯美的女同性恋爱情故事,据说视频比较直白,文学作品会委婉一点。她觉得她今天接受得够多了,可以缓一缓。 但是没人告诉她这些文学作品也很直白露骨啊!她躲在被窝里直看得面红耳赤。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进来一条信息,是赵肆在问她起床没。 手机嗡嗡的震动声在这个时候格外地响亮,吓得黎砚回一下暗灭了屏幕。心跳的声音也格外大,好像这个屋子里只剩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黎砚回深吸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做了件傻事,或许这就叫做贼心虚。她平复了一下,按亮手机去回赵肆的消息。 时间大概是10点左右。她很少睡到这个点,赵肆或许有些担心。她回复了消息,说没事今天想多睡会儿。赵肆回她个笑的表情包,叫她再睡会儿。 对话很短,也结束得很快。被这一打岔,黎砚回也从小说的世界脱离了,她把手机放下,乖乖巧巧地躺平,看着宿舍的天花板出神。思绪信马由缰,不自觉地就往一些奇怪的地方飘。 她刚才已经关了窗拉好了窗帘,宿舍里是暗的,暗淡的光线常常会滋生暧昧,就好像现在,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味昨天晚上的梦,并试着用刚学到的知识填补那些未知的空档。 她是个有求知欲的人,反复描摹的故事里还存在的空白让她在意。 于是她把被子拉过头顶,这样就有了一个彻底幽暗的狭小空间,她藏在里头,感知着自己灼热的呼吸,轻轻触碰自己的身体。这些平常的部位在这一刻有了更多的含义,她通过自己探索未知,闭上眼睛却都是另一个人。 她感到有些热,不安分的脚从被子底下探出半只,好像这样凉意就会从脚底传导进身体。脚尖动了动,绷直又展开,脚趾拨弄床单,又松开。她闭着眼睛,在幽暗里进入半睡半醒的模糊之中。然后她睡着了,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她满足了自己的身体,而梦里那个人会满足她的灵魂。
第38章 人类喜欢用不同的标准给彼此归类,好让自己找到一个能够归属的身份和群体,从而找到认同和关联。而以性向作为区分的这套归类方法,唯一的标准,就是欲望。 黎砚回对自己的认知万分清晰,此前她没有对谁有过欲望,便也从不刻意去区分自己属于哪个性向。零星的也有一两个男孩子向她表白过,她只觉得无趣,从没有答应过哪一个。 在她原本的认知里,恋爱-婚姻-生育,是串联在一起的一条线,当那个羞涩的男孩子向她坦诚好感的时候,她透过他看见了自己被生活的琐碎切割得四分五裂的未来。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了,在她和她的亲人的生活里,在论文期刊里,在学术专著里。 她能够客观地看待这些事实,将它们视为案例,视为研究对象,视为客观存在,但这前提是她把自己放在抽离的第三方视角上,一旦想象自己身处其中,她只会比常人更加恐慌,因为她知道那些表象的背后是什么,知道最深处的怪兽是什么。而一旦失去独立自我的这层保护,她什么也不是,她会比那些已经活在其中的人更加的脆弱和无能,她会被名为生活的磨盘碾成碎肉。 这让她如何不抗拒?但她又能如何抗拒? 她从不讲,也从不表现,但她其实是个悲观主义者。她看了许许多多的书,这些专著教她认识世界,告诉她一件事背后的成因原理,给出了对“好”、对“正义”、对“理想国”的推导和描述,但没有哪本书明明白白地指导人们怎么才能摆脱现实一塌糊涂的泥沼,怎么创造出一个真善美的世界。 黎砚回无处下手,或者说这个问题问她的导师,导师也无法给出答案。学者永远向上看,可她们的脚也扎根在土里。有些时候坚实的土层会会变成泥沼,变成流沙,变成深潭。 黎砚回偶尔会感觉到脚下的这种变化,在她的父母强硬地安排她的升学去路的时候,在她的母亲会提及的谁家儿女如何如何并向她投来慈爱与期待的目光的时候,在她的父亲偶尔零星地蹦出一句“女人的落脚点还得是在家庭”的时候,也在许许多多或近或远的人们如絮如雾视为常理的闲话家常里。 她想起前几年有一次,她的父亲带她出席了一个饭局,席上都是她父亲的好朋友,是个友情局,酒过三巡说的都是心里话。有个伯伯,黎砚回认得他,他跟黎永锋是同事,也是高级知识分子,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他说他在他独生女的学业上投入了许多,一手把女儿送进常青藤,结果呢,结果不回来了,人在美国,快三十岁了,也不结婚也不谈恋爱,几年回不了一次家,像个什么样子,早知道不让她读这么多书了。 黎砚回记得那个姐姐,比她大三四岁的样子,小时候她们也在一个席上吃过饭,聪明、自信、大方,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这位伯伯以前说起她的时候满满的都是自豪,可现在呢? 黎砚回默不作声地吃饭,却觉得好嘲讽,这些人祖祖辈辈都是地里的农民,他们这一代靠着念书走出大山,有了现在的优渥生活,他们本该比谁都知道念书的重要,但这一刻他说不该让她读那么多书。好嘲讽。 然后她又觉得好难过,那个姐姐知道她的父亲这样想她吗?她知道她拼尽全力获得的一切成就在她的父亲眼里一文不值吗?甚至比不上拥有一个平庸的丈夫。她在替那个优秀的女孩子感到难过。 走得再远飞得再高也要回到这里,拥有再多能耐再多本事也还不清一身血肉的恩养之情,这才是温情背后血淋淋的真实。 黎砚回都知道,她早早地看见了自己的末路,并且日复一日地说服自己接受。她的人生有个硕大的鲜红的倒计时,悬在她的头顶提醒她自由还有多久。在哪个时间该去做什么事,安排得明明白白。她早早地明白,早早地接受,小小地脱离过一段时间的轨道,最后还是要走回大路上的,她已经放弃了挣扎,已经接受了命运。 但赵肆是一束光,从前是,现在也是。她突如其来地闯入她的生活,一次,两次。没有拥有过的人是不会有那般强烈的渴望的。黎砚回前所未有地读到了自己饥渴的心声。那欲望强烈到几乎要打破她给自己设下的所有的限定——一切一切的循规蹈矩不过是为了说服自己去接受去面对,但当她清清楚楚地听到自己对赵肆的欲望之时,强烈的情绪自心底生发冲破了束缚,涌上心头涌上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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