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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砚回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大改不多,基本都是细节上的改动要求,她松了口气,论文推进到这里,差不多已经是收尾了。 她把改论文的时间放在晚上,白天在图书馆找个角落坐,三分之一时间看专业书,三分之一时间看小说,还有三分之一研究找工作。她还没想好自己能做什么工作,便从基本的了解开始做,从各大招聘网站按行业和岗位一一看过去。 周一腊月二十六 ,他们一家三口出发去泽县,黎永锋开车,七七八八的行李和礼品装满了后备箱不够,后排也占掉了一大半的空间,每到弯道,就有礼盒倒下来压到黎砚回身上,不重,但烦人。几回下来再多的睡意都被打消了,黎砚回往中间坐了一点,用身体顶住了那个不牢靠的礼盒。 外头的风景匆匆地过,掠过城市的高楼,掠过村庄,掠过田地与山林,她把视线落在窗外,觉得自己像个风筝,随着风飘。 前排她爸妈在讲话,讲起村里修祠堂的事,黎砚回支起耳朵听。老黎家祠堂早几十年前就没了,这些年村里人生活好了,总有人说着要重建,但也没见什么动静,没想到今年真给落了地了。 “……上回那事吵明白了?”黎砚回听见她妈的提问,什么事? 黎永锋应道:“那肯定,不然我能出钱能回去?再说了,也不单是我们一家,永钊家、永明家、丰平家、国昌叔家……哪家不是公职?哪家不是计划生育?我们不点头,他们这祠堂能修得起来?这族谱能编得起来?”黎砚回默默听,永字辈跟黎永锋平辈,丰字辈是下一辈,国字辈是上一辈,村里中年人里多数是这三个辈分的,她大概知道一些,从她爸妈闲聊里漏出来的只言片语里来。 “那是要把砚回写进去了?” “嗯,要写的。不过祭祖的礼是按老礼走的,最后说从国字辈开始把女儿们都写进族谱,但仪式就不用参加了,国字辈永字辈的姑奶奶们大部分都嫁出去了,全叫回来也给人家添麻烦,场面也太大,干脆都不用参加。我跟永钊他们商量了一下,觉着也行。” 黎砚回听明白了,因为计划生育的影响,村里只有女儿的人家不少,其中多数是公职,按着传统的宗族观念,这些都算是绝户了,都是做了半辈子的人上人的,这哪能肯呢?黎永锋是反对声音最大的族人之一,连着几个兄弟侄子,梗着脖子闹,族里哪能不管他们的意思,最后商量了个折中,勉强算是让各方都满意了。 真有意思。黎砚回想。她做社会学研究,宗族宗法是绕不过去的一块,大量的文献拼凑出宗族的模样,却也没有一个模板能概括所有的宗族,不同地域不同时期新老宗族,一样却也不一样,不一样却也全然一样。真有意思。如果写成论文的话,说不定会很有看头。她想。 那边她爸妈还在讲。 “我是不懂你们争什么,封建迷信的东西也值当花这么些精力。”张颂华调了一下座椅,换了个姿势躺下。她是城里人,本也不觉得这些东西多重要。 黎永锋心情挺好,并不计较只是笑道:“又嫌我是乡下人了不是?你们不懂,这就是一口气,今天松了这口气,明天就叫人看不起。哪里是封建迷信呢,这才是真真的实用主义。” 张颂华嘲了一声:“实用主义?找你借钱才是实用,要你帮忙走关系才是实用,上门请你帮忙填高考志愿都比这些东西实用。你有地位你有关系你有用,比什么都重要。” “嗐,两回事。你不懂。”黎永锋还是笑。 “是是是,我不懂,反正我不参与。” “本来也不需要你参与的嘛,你又不姓黎呢。” 两个人拌了两句嘴,倒也没有吵起来的意思。能让他们吵起来的左不过是钱的事,黎砚回估摸着族里修祠堂修家谱黎永锋是给了钱的,这钱能拿出来也一定是夫妻两个已经掐过一轮达成一致了。张颂华不会在已经说定了的事上反复纠缠,这是他俩的默契。就是不知道出了多少钱呢。 黎砚回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觉得好笑。这山头多少代人一步一步往外头,走出坦荡通途,等到了事业有成荣华富贵的那天,却又要千里万里地走回山里头去。土地是有什么魔力吗,人人都要离开土地,却也人人都要回归魂牵梦萦的土地。 但她黎砚回是没有那块土地的,张颂华也没有,她同样姓黎的姑姑也没有,她们的根扎不进土地里。族谱那页纸又算得上什么。黎砚回对此嗤之以鼻。 过年是有过年的气味的,当烧纸的烟火气和炮仗的火药味缠绕在一起的时候,年就近了。车开进村里,或者说开进山里,路过的每一个村庄都在讲述着它们的年味。这气味沿着路一直延伸,直到开进黎家的门口的那条路。 他们住在二姑家。黎永锋在城里有家,自然也不贪图村里那点家产,父母留下的房子就给了二姐,二姐一家在那块宅基地上建了新房,也负责照看他们留在村里的一切,土地、山林、祖宗和父母的坟以及已故长兄留下的侄子乃至侄孙侄孙女。黎永锋是老来子,小时候就是哥哥姐姐们拉扯着长大的,与姐姐感情也好。他们好些年没见了,二姑看见他们一家也高兴,热热络络的,每个人都是喜气洋洋的。 “砚回,来,吃花生糖。”二姑忙里忙外,每个人都照顾到,抽空还记得叫砚回吃糖,这是个利落人,干活利索说话也利索,跟沉默寡言的三姑并不一样。黎砚回跟三姑更熟悉一些,高三的时候三姑去江城看顾过黎砚回一段时间。但她们两个其实很像,是很相似的一副眉眼。 隔壁住的黎永锋大侄子一家,二侄子住的也不远。他的长兄早早去世,留下两个儿子,全靠亲戚们拉扯,现在也已经成家立业了,一屋子小孩探头探脑。黎砚回摸了一把糖果,摊在手心里给他们分,小孩们挨个过来拿,羞涩地笑,被大人们提醒:“叫小姑!”黎砚回抬头,哥嫂都在忙,走路都带风。 黎砚回知道这两个哥哥,她小时候不知多少次听见父母吵架,全是为了这两个哥哥和他们的家,无非是兄姐带大了黎永锋,到了黎永锋这里也就有责任看顾兄姐的孩子。但帮衬不是嘴上说两句话就够的,那意味着资源和金钱的投入,意味着时间和精力的成本,也意味着落在小家上的注意力转向。那是黎永锋欠下的情,却不是张颂华和黎砚回的。 打开门,什么都是可以的。关上门却是无穷无尽的争吵。黎砚回合上的房门挡不住争吵的响动,走出来看见的却是两个人故作的平静。 “没事,你去写作业吧,不是什么大事。”他们总是这么说。 门合上,外头的争吵声又会渐大。好像黎砚回的那扇房门是个什么开关。 一次两次三次,黎砚回失去了探究的兴趣,他们不需要她知道、不需要她参与,那她就听不见也看不见。
第49章 村里的年每一日都有每一日的章程,什么时候准备,什么时候祭祀,什么时候烧纸,都有定好的时辰。这些事只有二姑记得,也全听二姑指挥。今年更是特别,除了小家的祭祀还有家族的祭祀,仪式、饭食、香烛、纸钱都得提前准备着,村里每家每户都领了活干,谁也别闲着。 黎永锋是男丁,带着侄子去族长那里听差,他们管仪式,得安排得演练。女眷那边也凑了一堆,管着后头的饭食和其他物料的准备,二姑就是其中最得力的几个,她是能干事的,指挥完小家指挥大家。她妈张颂华是城里人,本也就把村里的一切当糟粕,自然没有人敢支使她干活,她自有同她一样的媳妇圈子,跟着叠两个元宝算是尽过了本分。 黎砚回跟着去看新祠堂。簇新簇新的小楼,按着传统的规制修的,院墙高高,檐角门窗无一不精细,据说是按老人们的讲述仿着以前的样子修的,看上去却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黎砚回跟着二姑来的,二姑站在门口反反复复地看,面上的喜气盖不住。 “你看,这修得可真好。”二姑说。 黎砚回只是点点头。 “砚回,你自己玩哦,阿姑要去后头帮忙了。玩够了自己回去,好吗?认识路吗?”二姑交代她。 黎砚回又点头,她也不是小孩子了,村里这几步路,怎么也能摸到的。二姑笑笑,被人叫着走了。黎砚回走进了祠堂,天井里头几个老爷子带着带头的男丁们演练礼仪讲解流程,她一眼看见她爸也在其中,刚给老人们散了烟,不知在说些什么,笑得见牙不见眼。她没去打招呼,贴边绕着走了一圈,挨个欣赏了壁画雕刻题字,最后走进正堂看供奉先祖的神龛。 “哎呦,好闪好亮。”旁边有人走进来。 黎砚回回头,看见一个与她差不多年纪的年轻女性。来人看见她,对她笑笑,与她并肩站。 黎砚回也笑笑,不说话。 “你也姓黎是不是?”来人问她。 “嗯。”黎砚回应声。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 这时候外头又进来一个老人,进来拿东西,看见她俩杵在屋里吓一跳:“你俩干啥呢?” 身边的人笑道:“看看嘛,六叔公。” 老头轻哼了一声,与有荣焉:“看,看,都看看,一会儿拜拜,让列祖列宗保佑你们哦。放以前哦,女娃娃都不得进祠堂的……时代变了,祖宗也要保佑咱们女娃娃的……” “好呀,一会儿就拜,我多看看。” 老头又看见黎砚回,大概是觉得面生,疑惑地问:“你是谁家小孩?” 黎砚回想了一下这个问句该怎么回答,顿了一下,说:“我爸是黎永锋。” 老头恍然大悟:“哦哦,永锋家的小娃娃,好好,是有出息的,你也拜拜!” 黎砚回乖巧点头,老头高兴,哼着小调走出去了。 旁边的女人看黎砚回。 黎砚回奇怪地看看自己,又看她。 她笑起来:“你叫什么?” “黎砚回。” “我叫黎岁和。”她挑挑眉头,用了同个句式,“我爸是黎永明。” 哦,黎砚回知道这个名字,经常在她爸嘴里出现,官至某市公安局副局长。 “好奇怪是不是,我们俩的名字没人知道,报老爸的名字所有人都知道该怎么称呼我们了。”黎岁和笑起来嘴角有酒窝,显得很可爱。 黎砚回懂她的意思,回看黎岁和一眼,看见了她裹在笑意里的讽刺。 她不说话,黎岁和反而觉得她有意思,继续问道:“你几岁?” “二十四。” “哦?我二十七,叫岁和姐姐。”黎岁和冲她抬抬下巴,调侃地笑,她长得精致,笑起来还有酒窝,眯起眼睛却又像个狡猾的狐狸。 黎砚回又看她一眼,黎岁和盯着她,笑意满满却又很坚持,黎砚回抵不过,挪开眼睛小声唤道:“岁和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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