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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关上笔记本,只觉无趣。 黎砚回终是没有做出自己的决定,她没有梦想也没有偏好,在她看来这些专业并没有什么不同,听起来都十分厉害,细想却也不知道是什么。但好在她不需要马上做出选择。她将笔记本翻到下一页,揭过了这件事。 她给赵肆回了信件,塞进了各种各样符合赵肆阶段的学习材料,有些是学校发的,有些是与其他同学交换的,还有些则是她自己编写的。她记得赵肆上一封信里说想多考几分,她便也兴致勃勃地给赵肆帮忙。信的末尾则认同了赵肆关于拉长通信周期的建议,她确实有些忙不过来了。 应届生的时间以分秒计,一分钟一分钟的积累,极细极小,却也极快,日历飞一般的翻,回过神的时候中考已经结束了。 黎砚回茫然地坐在散伙饭的饭桌上,听着同学们大呼小叫。他们憋了太久了,初中完了还有更苦更累的高中这种事,管他呢?过了一个坎就欢庆一回,以后怎么样以后再说呗。 黎砚回这桌都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乖巧听话,成绩也好,大部分都考上了海州一中,算是老师们的得意门生,一个赛一个的意气风发。 柯杨也在其中,她如愿考上了海州一中,排名很靠前,虽然开学前还要分班考,但至少也可以稍稍放松一下。 “砚回?砚回?”柯杨在黎砚回身边喊她,唤回了黎砚回的思绪。 “啊?” “你在想什么呢?”柯杨用手肘撞了撞她,冲她眨眼,“你考上江二中,以后我们应该就要渐行渐远了,不跟我喝一杯吗?” 他们第一次被允许喝酒,虽然只是度数不高的啤酒,但足够让他们兴奋,借着毕业的劲头放开了玩闹。 喧嚣与欢呼声中,黎砚回拿起了酒杯,与她轻轻碰到一起:“祝你得偿所愿。” 柯杨笑起来,意气扬扬,仿佛梦想已近在咫尺:“也祝你前程似锦。” 几乎是在考完最后一门的第一时间,黎砚回出了考场的门,就在学校花园的石桌上,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她说,我考完了,考得不错,暑假我来找你玩吧。 落在纸上的笔迹似乎要飞起来。 这封信,赵肆回得很快,她也在同一时间结束了中考。中考于黎砚回是尽在掌握之中,而于赵肆是如释重负,此后她不必再困在看不懂的习题之中,也不必再做老师眼中惋惜摇头的对象,她的人生在这里也翻开了新的一页。 她真心地为彼此欢喜,她们又长大了一些,大概离自由又近了一分。 她写,来吧来吧,我也很想见你。 见一见你,我那些杂念那些动摇就会烟消云散了吧。我是真的真的很想见一见你,想面对面跟你讲那些无人可诉的痛苦和悲伤,想听一听你的建议你的宽慰,我是那么迫切地想再一次见到你,好让一切都回到正轨啊。 接到赵肆的回信的时候,黎砚回查到了分,一个足够让她上江二中,并且能分进快班的分数。她父母也是极满意,升学宴场面大得很。 她父亲是海州学院的教授,她母亲是海州三高的教师,一个十分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旁人见了都要夸他们家基因好,父母会念书,生个女儿也会念书。这样的恭维话她的父母听得多了,但不妨碍他们再一次感到满足。 宴席上觥筹交错,嘈杂又喧闹,黎砚回的父母带着她见了各种各样的人,听了各式各样的恭维,她并不太懂父母为何会因这些东西而感到志得意满,她只觉得累。 回了家,她趁着父母开心提出了要求。 “我想回一趟湖县。”湖县就是外婆家在的地方。 “不行。”父亲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为什么?” 她父亲说:“我们哪有空带你出去?你妈这届马上高三,这个暑假她会很忙。” “我可以自己去。” “不可能。你外婆还在的时候我倒是放心,老太太都不在了,你还回去做什么呢?” “我……” “好了,听话点,我给你联系了名师的辅导班,过两天就开班了,你也没有多少玩的时间。”她的父亲黎永锋是最典型的那种大家长,在学校里在家里说一不二,最不喜欢有人反驳他。但他到底也还是爱着女儿,冷硬的话语出口自己也觉得过分,便放软了语气哄道,“砚回啊,不是爸爸给你压力,江二中出了名的学得深,爸爸怕你跟不上,到时候更难,咱们啊先把心思放到学习上,等你考上重点大学,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爸爸妈妈也想你好呀。这样,你换个别的奖励,想要什么,你跟爸爸说,爸爸都给你买!” “不用了。谢谢爸爸。”
第14章 黎砚回到底没有成行。 如黎永锋所说,名师辅导班早早就开班了,讲的内容更难更深入也更有启发性,那位老师讲得很好,黎砚回适应良好,对课程内容也还算有兴趣。只不过每周两次的课让她无法离开海州,也自然无法兑现与赵肆的约定。 她遗憾地在信里写了这件事,赵肆说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吗?黎砚回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再一次被绊住手脚难以脱身,她对自己的失信感到羞赧。 赵肆倒觉得算是在情理之中,从她的认知来说,黎砚回的父母不许她独自出远门再正常不过,谁家父母放心呢?但失望是在所难免的。好在这个假期很长,有很多很多的时间让她玩耍,没有作业,没有考试,没有父母的唠叨,她只用研究空闲的时间做什么。每日里呼朋引伴四处闲逛的时候,她感觉好像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幼时。什么困难,什么苦恼,都等以后再说吧。 这个假期很长,也很短。江二中开学早,8月才过了一半就报道了 。江城离海州有三四个小时的车程,黎砚回的父母送她到宿舍的时候,帮她理了又理,从书桌到床铺,半点都不叫她操心。她在一旁看着他们忙了满头汗却仍洋溢着的笑容,心中却隐隐有些不解,他们是在为什么而喜悦呢? 不独她的父母如此,与她同寝室的其他同学家里也是如此,父母们挂着满足又欣慰的笑容,忙里忙外,却不许他们的孩子插手半点,几个女孩局促地站在宿舍门口的一小块地方,看着她们的父母一边忙碌一边搭话。 女孩们互相觑了觑,最外向的那一个憋不住,开启了话题,于是女孩们也聊在了一起,里里外外都是火热的。整栋宿舍楼,乃至整个学校都沉浸在这样热切的氛围里。 先是快班提前开始的课程,再是军训,然后是开学。黎砚回很快适应了新的学校,能考进这个学校的学生都是精英,老师自然而然地在讲课里加进了更多的东西,有更多的作业也有更多的课外阅读和实践要求,同时也鼓励他们去参与学校的各种活动——学生会、社团、大大小小的文娱体育比赛,眼花缭乱,将每一个学生的课余生活填得满满的。 父母离去的时候再三嘱咐她多参与学生活动,最好能加入学生会,砚回应了,但却没往心里去。她在学生会招新的介绍前站着,看了一会儿其他同学踊跃地填写报名资料。而她只是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她走过喧闹的广场,分明置身于极热闹的地方,却仿佛这些都与她无关。 这个时间新生们都被广场上的招募吸引,直到走出很远,她都还能听到身后的喧嚣。她走到了一处阶梯,她抬头,阶梯的尽头是图书馆,她走了上去,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她能远远地看到广场上一簇簇的帐顶。夏日尾声的阳光,倾洒在学子们兴致勃勃的面庞上,映得他们额角的汗水熠熠生辉,也落在了黎砚回身上,有些热。 她走进了图书馆,这里无比寂静,嘈杂一下远去,世界安静了。她漫步在书架之间,扫过一排一排的书名,在脑子里构想给赵肆的信件——她从不抱怨,一切一切的烦恼她都习惯于自我消解在沉默之中,于是落在信件里的只有那些全新的风景——新的人、新的事,还有阳光撒落在新样式的屋顶上折射出的光影。 她小心地回避着那些可能会成为鸿沟的东西,竭尽全力让信件里的彼此停留在昨日。 但她们没有意识到,她们正在真真切切地跨入一个全新的更广大的世界,在这里,童稚的一切会渐渐淹没在新生的宏大天地里,有些东西会被遗忘,有些东西会被替代,有些人却会渐行渐远。 赵肆的新学校离家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所以她也是住校的 ,她妈没空送她去学校,她自己扛着行李就去了。半路转车的时候遇到几个小兄弟,说什么都要给她搭把手——他们差着一个年级段,还不到开学的时候,正在街上闲逛。 赵肆便也没推辞,她扛着铺盖,在这大夏天里热了满头汗,却半点也不觉焦躁,反而心情大好,她等这一天很久了。她期待着全新的一切,也期待一个全新的自己。 以赵肆的性格在哪里混得都挺好,很快又成了新学校的风云人物。职高的课业有同没有一样,差不多就能混过去,更多的时间赵肆在打球打游戏看小说。 她把无处可去的精力发泄在球场上,抛出去的球总会落到它该落的地方,砸到地上便是一声响,在这里,她是掌控者,她能掌控球的去向,甚至能掌控整场比赛,她洒落的汗水有着落有去处。可当人群散去,球场重回寂静之时,她却不得不去面对她不受控制的人生。 赵平大约是过了颓唐的劲,又或许是良心未泯看见了吴永芳的难,他总算不再窝在家里。他有多努力,赵肆并不知道,她能看到的不过是一个中年男人一次一次跌倒疼到不想再站起来,而这过程还不到一年。 赵平折腾够了,放弃了,他找了个替人卸货的活,卖着那点力气,换几个小钱。这活累得很,哪有以前体面,赵平下了班就去买酒喝,酒精麻痹他的大脑,也令他得以逃离这绝望的现实。 他喝得越来越凶了,赵肆周末在家的时候好几次撞见他醉醺醺地回来,瘫坐在沙发上又哭又笑,吴永芳说他两句,他便不耐烦了,昏着头往身上掏,几个兜翻遍了摸出来有零有整几张纸币,随手抛洒出去:“给!给!老子不是没挣钱!别管我!” 钱币无力地飘落在地上,另一头是吴永芳苦涩的一张脸。赵肆着恼,撸起袖子要与他理论,被吴永芳拦住了,她说:“算了,别去管他,他心里也苦。” 赵肆不肯,被吴永芳推出了客厅,后头是赵平又哭又笑的声音,哭自己没本事没出息,哭日子过得难过得累,哭运道不好世事难料,男人沙哑的嗓子哭起来难听得很,哭得赵肆心烦意乱。 她越发不想回家了,周日下午返校的时候她几乎是狠狠松了口气,背着包走出家门的时候头也不回,脚步决绝,甚至没听到吴永芳在后面喊她。 吴永芳直追到公交车站,喘着气拉住了她的书包带子,把一袋子被褥挂进她手里:“天要转凉了,你先把褥子带着,冷了就把凉席换掉,听见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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