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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把错误的拼图拆掉了,往后不会一错再错,把它弄得面目全非。 我会纠正,会反省,会想尽一切办法补救,会等有一天配得上你了,和你重新开始。 “不会。”裴挽棠放开何序,轻声重复。 佟却说她这是执迷不悟、固执不化。 ……是。 对何序,从喜欢上她那天开始,她就没办法放开她了。 她就是狭隘、偏执又喜欢顾影自怜。 这么软弱无能的她,一定要她来拯救,才能继续生存。 她不能让她走。 她也不能走。 在鬼门关里来来回回那么多次,她只要还想好好活下去,还想重新开始,就绝对不能离开鹭洲,回去东港。 绝不能。 裴挽棠忍受着膝头刺痛,苍白手指抚在何序眼角:“嘘嘘,你不是一直在等我?我来了,我以后会好好对你,把你也带回来。你乖一点,等一等我。” 多好的承诺。 何序曾经孤注一掷去换去等的东西,如今是包围她的浓烟大火和焚烧在床头柜上的玫瑰,她看着裴挽棠的视线依旧平静。 越是平静越显得凉薄锋利。 “你不是。” 你不是我等的人。 “我不要。” 我不要跟你回去。 这两句话的威力大得无法想象,后劲十足,裴挽棠坐在电梯口的长椅上,手几乎将灼烧刺痛的左膝捏碎。 距离电梯半条走廊的病房里,下午还在好转、情绪稳定的何序,后半夜突然开始呼吸困难、持续咳嗽、胸痛、呕吐…… 到了白天勉强恢复,夜深人静,裴挽棠进病房之后变本加厉。 每天毫无例外的循环像是何序的反抗。 何序本就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医生护士在她病房里进进出出,神情凝重; 胡代急得晚上已经不回去了,每天24小时守在医院; 霍姿一样; 禹旋一有时间就打电话给霍姿,询问情况。 …… 周围所有知情人都心急如焚,坐立不安,只有被突然恶化的病情反复折磨的何序像无风的旷野,她就在那里,又好像遥不可及,白日里偶尔清醒,整个人平静得惊心动魄。 很快又过去了三天。 何序的情况已经严重到吃什么吐什么,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今天一整天的清醒时间加起来还不超过一个小时。 胡代处理好何序的呕吐物,提着垃圾袋问佟却:“佟医生,真没别的办法了?” 佟却不语,脸色难看地从病房出来。 走廊空荡无声,裴挽棠和过去三天一样,靠在不远处的墙边悄无声息。 佟却站在病房门口深看裴挽棠一眼,神情复杂低寒:“去问她,看她是想让何序死,还是想让她再活几年。” 胡代:“……” 犹豫再三,胡代还是来问了:“小姐,现在怎么办?” 裴挽棠靠墙太久,四肢已经僵直得不能动弹,闻言她发虚的目光缓慢聚焦,没有出声。 此刻寂静,比穿堂风还让胡代四肢发凉。 但丝毫吹不散持续从病房里传来的煎熬声音。 胡代眉头紧锁,手心里全是冷汗:“阿挽,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裴挽棠喉咙微动:“嗯。” “……”胡代看着脊背佝偻的裴挽棠,语气里透着不忍和叹息,“何小姐这些年太辛苦了,家里出事的时候她还那么小,一路熬到现在也才25 ,以后的时间长着,阿挽,我们得给她留后路。” 裴挽棠又“嗯”了一声,转头看向胡代,眼底血丝密布:“我以后不再对她冷嘲热讽,不再自以为是,不再强求她,占着她,我给她自由。” “这算不算给她的后路?” “……阿挽。” “不算?” “……” “我把机会用完了是不是?” “三年太长,她累了。” 裴挽棠第三次“嗯”,之后走廊里再没有半点声音,安静得突然之间有了“医院”该有的样子——冷白的光线,冷白的墙,冷冷的空气和冷冷的声,像是一种预兆:随时有人来,下一秒可能就有人走。 下一秒,检测仪器突兀的“滴”声从病房里传出来,将佟却往时今日的话逐字逐句扽扯入裴挽棠耳中。 “一次两次救回来,是何序运气好?第三次呢?她以后永远都会这么运气好?就算是,她的身体也要能吃得消!” “去问她,看她是想让何序死,还是想让她再活几年。” 裴挽棠脸上稀薄的血色褪下去,眼底密布的血丝爬上来,她用后肩抵了一下墙壁,步履缓慢地直起身体朝病房走。 里面亮着灯,何序面对门口侧躺,一手搭在枕边挡着脸,另一只扎着针的从床边垂下来,手背朝上,血在顺着被拧折的输液管往上流。 裴挽棠走到床边站了几秒,弯下腰,想去托何序垂在床边的手。 还没碰到,何序忽然蜷缩起身体,一阵阵沉默无声又痛苦难当的声音从喉咙里往出溢。 每一声都是破的。 刀一样锋利地穿透裴挽棠胸口的血肉,在她心脏上划出同等裂痕。 裴挽棠手悬在半空,指尖神经质般蜷缩抖动,无法控制,她听之任之,半晌,伸过去把拧折的输液管摆顺。 很快,血回到何序身体里,何序昏沉沉蜷了蜷手指,没有醒来。 裴挽棠亦没有动,她保持着左腿受力的弯腰动作,大半个身体陷在阴影里。 病房里忽然静得仿佛能听见药物滴落的声音。 “嗒——嗒——” 裴挽棠仔细给何序掖被角,整理头发,调低滴速。 “何序……” 何序头埋进臂弯里,露出来的一点侧脸白得没有血色。 裴挽棠看着,想起四年前的初见,何序还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有肉,眼睛会动,性格虽然算不上活泼,可也真实鲜活,而现在,用佟却某一天的话说:就是一口气吊着的人都比她看起来像活人。 是啊。 裴挽棠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容很快被阴影吞没,她抬手捂了一下眼睛,关了最后那盏灯,站在黑暗里说:“何序,别跟自己过不去,等身体养好,你就可以走了……何序……” “我答应了。” 放你走。 只是放你走。 其他的,像是我爱你—— 它会一直存在到我死。 听到了吗? “何序,你自由了。” 何序听不到,但莫名地,那晚之后,她的身体开始迅速好转,只是短短两天而已,她就能靠自己在走廊里来来回回一走半个小时;第三天开始,她自己买饭,自己洗漱;第八天,她一个人拿着单子下楼拍CT 。 CT室排队的人很多,何序交完单子,找了个地方坐下。 她的身体和精神还很疲惫,坐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吵嚷人声包围着她。 也许是一时之间瘦了太多的缘故,也许是变故擅长催生成长,她毫无警示地从胡代眼中的“那么小”变得有棱有角,轮廓凌冽——睡着之后头后仰靠着白色的墙壁,喉头随着吞咽的动作清晰滚动。因为周遭光线也冷,光带生硬,她连鼻梁线都是清晰疏离的,找不到一丝从前的痕迹。 从前同学说,“如果人的个性和四季对应,那何序应该长在最从容最干净最清透也最舒服的季节。” 现在全然变了模样。 Rue第一眼扫过去,几乎没认出何序;第二眼定格,Rue步子猛地一顿,大跨步往过走。 “何序!” 何序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时之间没认出Rue。 Rue差点忘了自己如今的名气,伸手就要去摘口罩,被及时跟过来的Sin伸手拦住:“这是医院,不要引起骚乱。”她们现在是公众人物。 Rue很烦地挣开Sin,俯身凑近何序。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交汇。 片刻,何序呐呐道:“Rue姐。” “亏你还记得我!”Rue恶狠狠伸手捏住何序脸颊,“四年前,你从'404 BAR'辞职的时候说已经有下一步计划了,等定下来就和我说,结果四年了,你的计划呢?啊?你的计划呢?” 何序嘴角动了动,想和从前一样光笑不说话,打马虎眼。 她觉得自己做得很好,毫无破绽,实则在旁人眼里沧桑颓败,根本没有提起嘴角。 Rue和Sin眼里同时错愕,同时发现:何序好像走了很远的路,眉眼之间尽是奔波坎坷后的风霜尘土。 Rue捏在何序脸颊上的手指顿住,如果不是Sin及时将她拉起来,紧握住她的手暗示她控制情绪,她一定会在何序下一声“ Sin姐”出口那秒泪崩。 她竭力复刻的“从前”根本漏洞百出,经不起任何推敲。 “何序……” “请38号何序,到CT二室等候;请38号何序……” 何序站起来,手压着左胸,说:“我这里还有点疼,去拍个片子看看怎么回事。” Rue:“去!快速!我们在外面等你!” 何序点点头,绕过排排长椅朝CT二室走。 厚重的铅门缓缓滑开又紧紧合上,Rue掩在口罩下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Sin攥着Rue的手腕握了握,无声地朝她摇头。 Rue身上的戾气从隐秘到外放,再到沉寂,半晌,她死死抠抓着手机的力道慢慢松下来,低声说:“你在这儿等,我去给她买点吃的,瘦得都脱相了。” 半小时后, Rue站在阳光已经斜出去的清冷病房里,看何序鼓着腮帮子把呼吸训练器里的彩球吹得上上下下。 “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Rue明知故问,想听何序说点什么。 好像久不见面的人都喜欢这么问。 之前谈茵是,现在Rue姐也是。 何序抱着呼吸训练器想了想,没和骗谈茵一样骗Rue ,因为她看到了—— Rue差点在CT室外哭出来。 应该是为她身上巨大的改变。 她还是没藏住。 她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丑态其实根本藏不住。 何序抬头望着和四年前截然不同,但看自己的眼神依然偏袒爱护的Rue ,含混又诚实地说: “有一阵子好,后来不好。” “哪里不好?怎么不好?为什么不好?” Rue语速变快,“还缺钱?” 何序摇了摇头:“我现在很有钱,卡里好几百万。” Rue :“那怎么成这样了??” 何序手在被子上压了压,抓住一片:“没听你的话。” Rue:“?” 何序:“你让我再长长,能遇到好的。”能谈好的恋爱,“我没听你的话,喜欢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现在自食其果。 Rue惊讶:“你……” Rue也吃过感情的苦,反反复复受了快二十年的罪,她以为感情那把刀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迹是其他任何人都无法超越的,可现在看着何序,她的转变让她心惊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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