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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挽棠神情懒怠地侧躺着,一手给她拍背一手拨她头发:“今天知道错了,明天是不是还敢?” 何序蜷着的身体微微一动,声音低哑发湿:“……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口粥拆成两口吃。”裴挽棠指肚摩挲着何序滚圆的后脑勺哼笑,“就你那点演技,真敢往出拿。” 何序心虚地蜷蜷手指,在裴挽棠怀里红了脸:“我错了。” “知道了——”裴挽棠拖腔拿调,“下次还敢。” 何序慢吞吞眨动肿胀干涩的眼睛,舌尖在唇缝里润了润,小声说:“嗯。” 还敢。 以后越来越敢。 反正又没人会凶她,也不打她,最多就…… 比平时更爱她。 那她肯定要很敢很敢。 到最后什么都敢。 何序头在裴挽棠怀里拱了拱,想象着那个画面,忍不住抬头在裴挽棠下巴亲了一下:“我错了,不应该让你着急。”但我下次还敢。 裴挽棠垂眼看她,不带表情。 何序就又凑过去亲了一下。 裴挽棠依旧无动于衷。 何序继续亲。 裴挽棠嘴角没压住,微微上提。 何序这次亲在她嘴角,离开的时候还伸舌头舔了一下。 舔得裴挽棠嘴角迅速上扬,笑着训人:“把你肚子里那点熊心豹子胆收收。” 何序说:“不收。” 裴挽棠:“那是想继续哭?” 何序:“今天不想。” 她现在很懂什么是能屈能伸——惹她,也惹笑她。 裴挽棠还真笑了一声,短促轻快,在没有灯光的夜里听得何序耳朵发痒。 她还软的脚趾缩了缩,踩在裴挽棠小腿上,问她:“你那么早就发现了,为什么不拆穿我? 裴挽棠:“拆穿了还怎么看你撒泼?” “……”何序纠正,“是耍赖。” 裴挽棠:“两个词的性质半斤八两。” 哦。 “你为什么要看我撒……耍赖?” “喜欢。” “?” 喜欢看人撒泼? ? 何序试图理解。 裴挽棠:“是不是觉得我有病?” 何序:“没有。” 裴挽棠:“我就是有病。” 何序急了:“和西姐……” 裴挽棠把想起来的何序搂回去,继续给她拍背:“我都没急,你急什么?” 何序:“不喜欢有人这么说你。” 裴挽棠:“我你也不喜欢?” 不是这个概念。 但这个问法好像也没什么错。 何序只好说:“喜欢。” “有病也喜欢?”裴挽棠问。 何序:“……喜欢。” 翌日早上七点,两人带着祭品过来墓地。 同样的桥,同样的风,同样窄陡的楼梯,这次有何序走一步回头扶裴挽棠一步,她忽然就不怨恨自己的残疾了。 对。 她怨恨过。 前年清明大雨,她过来祭拜,腿陷进泥里那次。 她怨恨为什么是自己。 如果她身体健康,也许心理就不会受伤。 伤也不是一摊腐肉烂在伤口,永无宁日。 那何序对她而言可能就不是那么难以取代,她不用像个疯子一样,困着她也折磨自己。 打火机在墓前亮起来的时候,她又想—— 还好她身心残疾,否则她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才能把何序留在身边。 她一年一年,翻来覆去。 现在被何序牵着走到墓前:“妈,姐,这是和西姐,之前就是她一直替我回来看你们。” 何序在墓前蹲下,看着墓碑:“对不起,这么久不来,你们想我了吗?” 何序红了眼眶。 “我想你们。” 裴挽棠摸了摸何序的头发,在她旁边蹲下。 何序低着头分黄纸,分好了递到裴挽棠手边,她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靠近。 “啪。” 何序视线短暂恍惚,看到裴挽棠握着的是那支雕了兔子的打火机。 她出于喜欢她,给她买了一支打火机,还雕上她从小戴到大的兔子,而她,差点用她的喜欢烧死她喜欢的人。 后怕延迟在何序身体里发生,她被寒风吹得发抖。 裴挽棠抬手搂住何序的肩膀,另一手扶着她的手把迅速燃烧的黄纸放到地上,引燃第二张,第三张…… 何序看着火说:“和西姐很漂亮,很有能力,还很有钱。” “最后这点有必要说?”裴挽棠确认何序情绪稳定了,收回搂着她的手,搭在腿上。 何序点头:“有必要。” 裴挽棠轻笑:“继续。” 何序:“她帮我们把钱都还完了,还请了阿姨帮我们把家照看着,对了,她还给我找了老师和学校,我要继续上学了。” “听说考试考得一般。”裴挽棠不紧不慢插话。 何序低声:“和西姐……” 裴挽棠抬抬手:“继续。” 何序先前搬起来的石头,现在砸了自己的脚,她缩一缩,老实说:“考得很好,应该能排到前几名。” 裴挽棠扬着嘴角从袋子里取出一叠冥币。 何序拿过来烧了几张:“这几年我去了很多城市,都是和西姐带我去的,我还出过国,也是和西姐带我去的。她给我挑鱼刺、买蛋糕和樱桃,我去游乐场都不怎么排队,我的衣服都是她挑的,羽绒服轻薄但是保暖,很好穿,围巾是小山羊的羊绒,特别软……” 裴挽棠没再说话,听何序絮絮叨叨像个话痨。 一直说到天完全亮起来,雪开始下了,何序才顿一顿,拉住裴挽棠的手。 “妈,姐,我越来越开心了。”何序的声音忽然开始发抖,裴挽棠不转头都知道她的眼睛现在有多红,她说不了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反牵住何序的手,用力握紧,听到她说:“比你们在的时候还要开心。” 这话的分量太重,裴挽棠没忍住转头看着何序。 何序看着墓碑:“我现在知道怎么喜欢一个人,也敢接受有一个人在喜欢我,我觉得我很可爱,很聪明,很……” “值得。”裴挽棠说。 何序一愣,眼泪掉在冷却的纸灰里。 裴挽棠笑着给她抹了抹眼睛,轻声道:“你很值得。” Rue 、 Sin和何序说这个词的时候,她就在病房外面站着。 那一秒她忽然理解,一个不喜欢她的骗子而已,为什么从前往后她就是非她不可。 ——因为她一出现就让她觉得给她感情值得。 ——因为她本身值得。 “想哭回去再哭,一会儿冷风把脸吹皴了。”裴挽棠说。 何序点点头,在围巾上擦干净脸:“过年我和和西姐再来看你们,我们……在一起生活,公证过的。我们在一起就彼此都有家人了,会一直陪伴到老,我很开心,很幸福……妈,姐,我们走了。再见。” “再见。”裴挽棠跟在后面说。 两人埋了纸灰。 何序把空袋子叠一叠装进口袋带走。 从地里上来桥上的时候,雪已经慢慢大了,但是两人谁都没有着急去车上,一直牵着手在桥上闲走。 “和西姐,”何序想起来件事,偏头问她,“以前你带过来的那些视频都是怎么拍的?” 裴挽棠微微偏头,睨她:“你说呢?” 何序:“我不知道。我们那时候都不怎么说话,我见你就躲。”所以她很想知道那些视频是怎么拍出来的。 裴挽棠冷脸:“你还知道?” 何序无所畏惧地冲着她笑:“现在看你都来不及。” 裴挽棠停下脚步,拽着何序的手把她拽到正对面:“来,看。” 何序稍抬着头,目光不错地看,越看她越觉得好看,如果不是当年的阴差阳错,她要哪辈子才会被这么好看的人注意到。 何序觉得幸运。 是不是从前苦难就是为了等今天来临呢? 代价有点大。 还是算了。 她姑且相信—— 她们会遇见彼此,只是因为有缘,因为迷路的幸福在尝试着重新开始。 何序望住裴挽棠,笑弯了眼睛:“和西姐,你到底怎么拍的?” 裴挽棠其实也不知道,每次她拿起手机的时候,何序就在镜头里。 这么诗意的回答,何序不一定能听懂。 裴挽棠短暂思忖,说:“眼睛里只有那一个人的时候,任何角度都能看清楚她。” 她的目光就围转着她。 何序觉得惊奇,她和裴挽棠牵着的手不放,快步绕到她身后,问:“这样也能看到吗?” 裴挽棠:“我后脑勺应该没长眼睛。” 何序看了一眼裴挽棠冷茶色的头发,探出个头在她后肩位置:“这样呢?” 裴挽棠:“正常的人双眼视野的范围只有180°左右。” 也就是看不到。 何序踮脚,下巴压到裴挽棠肩上,脸使劲儿往前抻:“这样呢?” “非得让我扭头是吧?”裴挽棠说着抬手。 何序心知要挨打,眼疾手快放开裴挽棠,绕到她另一边。 裴挽棠转头,何序跑路;裴挽棠往前压步,何序迅速后退;裴挽棠站定不动,何序徘徊靠近……不长的桥上,何序绕着裴挽棠转了一圈又一圈,先把自己绕开心了。 邻居阿姨上完坟,开车三蹦子从路上经过,老远就听到桥上有笑声。她把头盔上的风镜掀起来,眯着眼睛往过看——一个高瘦持重的女人双手插兜不慌不忙,一个明亮灿烂的女孩儿在她旁边绕来绕去活泼开朗。 她就在一晃而过的电视里看过这种画面。 如今真实发生在老旧的桥上,她一下子红了眼眶。 何序是她看着长大的,镇上异样的目光和刻薄的议论从她一出生就缠着她,后来更是像阴风厉鬼,怎么都摆脱不了。她被迫早熟,畏缩怯懦,然后被迫长大,自卑窘迫。 她以前想都不敢想,她还能把头抬起来看人说话;现在她不止昂头挺胸,还明朗活泼。 女人掏出手弹她额头的时候,她双手捂头假装委屈;女人一凑过来,她立刻笑着伸手抱住了她的腰。 她好了就好。 好了就好…… 阿姨抹抹眼泪,放下风镜继续往镇上开。 桥上,何序还抱着裴挽棠。 裴挽棠往前走,她顺着她的步子同步往后退。 “和西姐。” “嗯?” 何序整个人倾在裴挽棠身上,抬着头看她:“以前我和谈茵她们去小竹山,回来之后你问我,你去不了的地方,我是不是玩得格外开心。” 突如其来的旧事重提,裴挽棠步子顿住,脑子里回闪着那晚对何序的折磨。 何序像是忘记了一样,眼神依旧明亮,浅色的瞳孔里充满爱意。她说:“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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