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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不住换位思考自己有一天也变成那样,顺势想:她可能会像被铁丝缠住脚腕的白头鹎一样,“啁啾”声一天一天变小,蹦跳的频次日益减少,然后在某个晴朗的早晨,万物全都开始复苏的时候,只有她彻底死在枯萎的树上。 没来由的恐惧让何序浑身发冷,无意识握紧了庄和西的腰。 这种紧缚感对庄和西来说是无形的支撑和鼓励,她就还能勉强稳着声音继续往下说:“婚前,她走路总在人前,有自己擅长的事,能在那上面侃侃而谈,因为那些东西自信骄傲;婚后,她永远走在人后,那个人有需要了,才会把她拉到身边介绍,要她笑,要她高贵体面,她就不可能再有机会和谁讨论'演戏'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她的自信没有了,骄傲没有了,像喜阳的植物被移植到没有天光的温室,她快死了。” 何序扶在庄和西腰侧的双手轻颤,感觉到掌心里的身体紧到快崩断。 “我想救她,可我还没有能力。” “她让我不要着急,再等一等,等长大了,大学毕业了再说。” “我一怕她撑不到那时候,二太心高气傲,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三仗着她爱我,逼她在我和那种半死不活的生活之间立刻做出选择。” “她选了我。” 毫无疑问。 然后开出去一辆车,载着她选的人,载着以为马上要迎来的自由新生—— “榴莲季的厢式货车侧翻,就是把这世上最贵最结实的轿车开过来,也承受不了满载的重量。” 一股寒意从何序脊背直窜上来,她浑身血液冰冻。 她直至此刻才终于明白禹旋那句“你是要把一个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又一次逼死”,明白为什么十三年了,庄和西一直走不出来。 她真的闯了一个好大一个祸,还是无论如何也补救不了的那种,这对她来说太残忍了,她就是昝凡说的“站得越高越愧疚,越走不出来。” 可她真的任性吗? “和西姐……” 何序心里像有刀子在绞一样,疼得脸色发白地看着庄和西,想让她别说了。 她不是那种好奇心很重的人。 再说了,一个替身而已,没有资格知道老板的私事。 ……老板为什么要说? 其实从一开始就猜到了吧,所以才会紧张。 何序在心里正视事情的发生——庄和西,她看到她额头的伤疤了,好像还帮她处理过。她刚刚在镜子里发现,紧接着就意识到,庄和西在用揭开自己伤疤方式来对比、转移她的注意力。大家安慰人的时候好像都喜欢用这种方式。 可是为什么呢? 之前,她只是在腿上划开一道和庄和西一样的短疤而已,她就恨不得一把掐死她,现在却忽然把所有的过往都摊开,那里面血淋淋的,她光是听着就觉得恐怖,庄和西也很明显在害怕,她还歉疚、后悔,手指都快在坚硬的盥洗台上抠烂了。 那为什么还要用这种自残一样的方式来安慰她? 她是想要和庄和西和平相处,想要她给的铁饭碗,但不想要她反过来和对禹旋一样对她好。她身无长物,也就会照顾人一点,每天拼尽全力才能在每月的发薪日安心收取工资。给她再多点,哪怕只有一点,她都实在拿不出其他东西和她等价交换。 何序忽然觉得心惊肉跳,一股迷茫又恐慌的感觉在胸腔里迅速攀升,意味不明,但激烈得每一秒都让她想要逃跑。 -------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庄和西颤动不稳的身体吊着何序的理智,她低头看到庄和西撑着的双手倏然扣紧,指节发抖泛白。 “她很软弱,明明有钱有能力有大量的人脉关系,随时可以离婚去过自己喜欢的生活,可她什么都不敢想不敢做。” 庄和西直到现在也怨恨庄煊为什么不走。 她更后悔,为什么一定要逼她走。 “她又很勇敢, 厢车翻下来的时候, 她想都没想就原地踩死刹车, 车尾甩出去半圈, 她被压死,我得救。” “和西姐……”何序在庄和西支撑不住那秒, 条件反射把扶在她腰上的手伸出去, 抱住她的身体, “不要想了, 都过去了。” “过不去。”庄和西视线混乱,眼睛里爬满血丝, “她死得很惨,全身骨折,脸是用3D打印修复的。听说负责她的那位遗体整容师是国内技术最好的, 可我还是认不出来她,一点都认不出来。” 是不愿意承认吧。 不愿意承认那个残忍的结果, 不敢承认那个结果是由自己造成的。 何序不想听了。 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愧疚和罪恶感又在她身体里出现, 比之前任何一秒都猛烈,铺天盖地的。 她真不知道这些事。 哪怕有人事先只是和她透露一丁点,一个字,她都不会拿起那把刀,不会想方设法跑来赚庄和西的钱。 何序舌尖尝到了铁锈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口腔内壁咬破了,疼痛迟来地漫开。 还能怎么赔偿庄和西呢? 她好像快痛苦死了,身体一直往下蜷缩。 她还在说:“何序,你说论起闯祸,谁的本事更大?” 好嘛,果然是在用自己血淋淋教训安慰她。 何序脑中嗡然,视野边缘泛起黑雾,像被泼了墨水的胶片,一点点蚕食眼前的画面。庄和西蜷缩的肩膀快低出视线范围之前,何序陡然回神似的快步绕到她前方,接住她,让她趴在自己身上,张了张口,声音里透着哑:“那是意外。” 庄和西嘴角僵硬地抽动,嘲讽的笑都提不起来:“本来可以不发生。” 是呀。 如果不出门,意外就不会发生。 可是不出门,她就能活得长久? 何序被庄和西沉如千斤的心跳撞得肋骨生疼,她眉毛无意识地拧在一起,深沟之间有东西逐渐笃定。 “和西姐,你没错。”何序斩钉截铁地说。 趴在她身上的人怔愣一秒,忽然发笑:“还说没聋,这么清楚的前因后果都听不明白。” 何序说:“听明白了,才确定你没有错。” 你也不任性。 何序往下滑了一点,把庄和西的身体托高托稳,自句清晰地说:“你只是太爱你妈妈了,你还有点胆小,你怕失去,才那么迫不及待要带她走。” “爱和怕怎么能是错呢?” 那是人的本能。 放在一起的时候,是最最最原始且纯善的本能——爱才会怕,怕才是爱。真无所谓了,什么都放任不管,那样的庄和西才是真的大错特错。 退一万步说—— “和西姐,你当演员是不是为了你妈妈?” 何序忽然想到这个关联。 她对家电视里放过的那些庄煊主演的影视剧还有印象,演技很好,细腻真实,有层次感,也有控制力。她妈妈每次看的时候都要惋惜那么好的演员,为什么就是拿不到一个有分量的奖杯,得不到更权威的肯定。 有时候说上头,她还会生气。 她就坐在旁边边吃蛋糕边笑。 虽然因为年纪太小,还没有办法参与那么深奥的话题,但她记住了妈妈的话,现在把那段记忆映射到庄和西身上,她好像发现了一个大家都不知道的秘密。 “和西姐,你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再困难的镜头也要演到绝对满意,你能不用替身就不用替身,在片场拿枪指着我说出我的错误,你不顾身体条件的限制,冬天下水,夏天穿袄,你那么敬业拼命是不是为了拿一个你妈妈没拿到的奖?” 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 那个奖拿到了,就好像她妈妈被肯定了,差的那一步最终走完了。她没有枯萎在不见天光的温室里,而是绽放在人声鼎沸的舞台上。她依旧漂亮,并且把最漂亮,最自信,最骄傲的那一刻留在了最喜欢的聚光灯里,被永远铭记,而非退圈遗忘。 “和西姐,是这样吗?”何序小心又肯定地问,她还不太敢在庄和西面前肆无忌惮地说话,可再不做为她做点什么,她就要被身体里翻涌激烈的歉疚和罪恶感杀死了。她脑子里全是昝凡在车库说的那番话,她说庄和西忍受痛苦把自己变成一个正常人,是因为接受不了身体的残缺,可实际上,她拼命藏起来不止是自己的缺陷,还怕这缺陷会让庄煊最后那一步走得不够完美是这样吗? 是吧。 禹旋说她无所不能,昝凡说她家境很好,她家里人说“演戏”是上不了台面的事。一个听起来很有能力,家里又不支持演戏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走上演员这条路。 她既然来了,必定是有什么不得了的原因。 这个原因何序不用思考就想到了庄煊。 那就是好重的分量压在她肩上啊。 她竟然还能站着,而且一站十三年。 何序双手紧紧箍在庄和西背上,拿刀划开小腿的那只忽然疼得难以忍受。 庄和西在何序肩上趴着,看不到她发白的脸和歉疚的眼神。她的表情从怔愣到嘲讽,到被肯定无罪的迷茫空白和难以置信,再到现在被看穿,被揭露。她从来没有和谁说过这些话,包括佟却和禹旋,她们也没有哪一秒真正看透她的想法,只以为有些东西是基因里带的,比如爱演戏,比如演技好,或者以为她难伺候,比如多余的应酬不去。何序…… 庄和西缓缓抬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瘦弱但坚定的肩膀。 她是怎么做到的? 从开始到现在—— 她踢她的时候,她忍痛抱她; 薛春嘲讽她的时候,她坚定反驳; 刀子刺向她的时候,她果断去挡; 片场里,她细心周到到几乎所有人都匪夷所思,也羡慕不已; 酒店里,她夜夜抱她上床,日日学习护理技能,却从不开口; 现在,她又一眼把她想带到棺材里,只打算告诉庄煊的心思看穿了。 她是真本事,真厉害,和开始时一模一样。 她却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再用开始时那种仇视偏见的眼光看她。 庄和西看着镜子里的人,因为是背影,不会被发现,她的目光就可以自由直视,随意发挥,像滚烫的岩浆一样,一寸寸烧过她的皮肤,往她自己的胸口烧。 “你怎么猜到的?”庄和西声音低哑深沉。 何序目光怔了一下,没说家里的电视,没说那段记忆,习惯性藏着“我这样的人”,半真半假地说:“没猜,觉得你就是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很好的人。” 何序说:“好人都喜欢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然后默不作声地加倍赔偿。” 这个标准肯定要排除她。 她不好,她对庄和西的赔偿只是不让她变坏,不是让她更好。 庄和西笑了,很明显的自嘲:“何序,你是真不记得我之前是怎么对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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