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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多出十五个?”老太太问。 “官道上偶尔有些有钱人家的老爷太太路过,见咱们的饼子好吃,多赏几个铜板。” 老太太顿时紧张起来:“这些人家见你们长得俊,会不会起歹心?” 林霜笑道:“光天化日之下,哪有那么多强抢民女的事,往来那些行商的,搂着钱袋子,比咱们还警惕。更何况江姐姐还是练家子的,又在衙门当差,要是动武,咱可不怕。” 江老太没好气道:“那破差事,也就这个时候能有点用。” 钱数好了,林霜把账给记下来。 眼下手头总计攒了将近八两银子了,看着钱罐子一天天满起来,这种感觉特别满足。 林霜道:“今天只拿了四十斤面,卖到这个点都还不够卖,明天拿七十斤吧,卖不完就寄存在刘伯那儿。” 七十斤面团能做三十五个饼子,按照一个饼子接近三十文钱的利润,一天也能有一两左右的利润,虽然没有在集市里卖挣得多,可这没有口角之争,落个清静。 “刘老伯说眼下这几日还多点人,越往后靠近年节,人就越少了,得趁着这几日多卖点儿。” 江怀贞自是没有意见。 数完钱,林霜便去煮晚饭。 江怀贞蹲在水缸边,把大煎盘和两个盖子洗得干干净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主要是林霜说江怀贞听,偶尔搭一句。 “今天腊月初三,咱们做到十五就收工,等明年旺季再过去。” “要是攒到钱了,买一匹和卢捕头一样的马,到时候想什么时候出摊就什么时候出摊,想去哪儿出摊便去哪儿,也不担心下雨。” 眼下她们加起来的钱买一匹老马勉强是足够了的,但是先前说好的,疾备金那部分钱打死不能动,就只能再等等。 江怀贞突然出声:“家里的事情现在都是你在操心,你会觉得累吗?” 林霜闻言,笑笑:“你怎么会觉得我累?” “就是要操心明天做多少个饼子,挣多少个钱,然后怎么开支……” 林霜轻轻叹了口气:“你要知道,能操心这种事,是多少女人赶都赶不上。” 女人要是还没出嫁,父母当家,根本说不上话。等出嫁了,丈夫和婆母把持家里财政,有一辈子干不完的活和带不完的孩子,哪里能主张赚多少银子花多少银子。 像她这种,要是被嫁去秦家冲喜,那只有赔上性命的份。 …… 一连几日,两人连续出摊,面团也由一开始的二十个加到了四十个。 有的天路上行人多,能卖得快一些,有时候行人少,就卖得慢一些,不过再晚到了申时三刻就要收摊,否则再花点时间在路上,到家晚了老太太要担心。 剩了饼子就摆到刘老汉的茶棚去,眼下天气凉,能放一个晚上。 腊八这天,她们一共带了四十个面团。 刚到摊位上,刘老汉招呼完两个客人,走过来笑眯眯道:“今早有好几个往回走的客人,到了这儿就跟我打听你们什么时候过来,想吃点热乎的,后来他们等不及了拿了几个冷饼子便走了。” 林霜笑道:“原以为官道上没有回头客,原来是有的。” 刘老汉道:“吉州的生意又不止做一轮就完,这些商客和运货的,大多是同一批人,一年要往来这条路三四趟。半路上做这些流动客人生意的,都极其难吃,难得吃上一顿好,可不就一直念着嘛。” 林霜听他这么说,转头看着江怀贞道:“幸好有薛大夫指点,不然我们也不知道要到这儿来,没想到却是个好去处。” 说话间,炭火已经烧旺,锅热下饼。 茶棚那边来了人,刘老汉忙转身往回走去招呼客人。 随着饼子香气往那边飘,很快就有人叫着要吃饼子,江怀贞快速将饼切好,放在托盘里端过去。 和以往那些人的反应一样,吃了第一块就忍不住再来第二块,走的时候又带上一整个,眨眼两张饼就消完了。 自从和刘老汉说好后,林霜得空就煎饼,多的就送到茶棚,如果有客人要求吃热乎的,再现煎给他们。 直到下晌,有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从吉州方向过来,经过分岔路的时候,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车里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探出身子,四处张望了一下,目光锁定林霜二人的摊子。 他撩起帘子,踩在马夫的背上下了马车。 前面的车子走了几步,见后边的没跟上,也停了下来。 男孩走到摊位前,问道:“饼子怎么卖?” 正忙得热火朝天的林霜听到这个声音,刷酱的手猛地停了下来。 即便数年之后,这个声音后来已经变成了青年的声音,可她到死都记得这道声音,记得这个人是如何拿着锤子,往她的膝盖上一下又一下地锤下去,直到骨头完全碎裂,直到她动弹不得—— 此时完好无损的两个膝盖,因为脑中的那些记忆,竟传来隐隐的痛意。 她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桌子。 一旁的江怀贞注意到了她苍白的脸色,右手贴到她后腰上将她扶住,问道:“怎么了?” 林霜意识回归,转头看她因为担心而微微蹙起的眉眼,下意识安抚道:“没事,刷了好一会儿酱,手有点儿累了。” “我来刷,你煎饼子就行了。”江怀贞说着,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刷子,“慢慢来,赶不及就少卖一点。” 林霜没有坚持,任由对方将刷子接过去。 她微微垂眸,眼睛扫过眼前的男孩。 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明明还是个孩子,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仿佛一颗毒芽,早早扎根在那稚嫩的面容下。 秦庆生见二人没搭理他,面上明显带着不悦,语气也变得不耐烦:“到底还做不做生意?” 话刚说完,他突然盯着江怀贞:“是你——” 江怀贞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片刻,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人。 那日受林霜之托,要将林满仓夫妇篡改生辰八字的事透露给秦家,江怀贞生怕别人办不妥当,便亲自去了。当时在秦家门外见到这小孩,一身华丽衣衫,她大概猜出他的身份,便将话带给他。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秦家人便来退亲。 如今在这儿再次见到这小孩,江怀贞倒也没多少吃惊。手里继续刷着酱,淡淡道:“一个饼子分八份,一份五文钱,整张买就是四十文钱。” 秦庆生见她一副不认识自己的模样,心里愈发不悦,稚嫩的脸庞沉了下来。 “卖个饼子而已,爱搭不理的,反倒是高人一等了?” 江怀贞似是没听到他的抱怨,问:“客人要几份饼子?” 秦庆生身后的小厮赶上来,小声提醒道:“小少爷,老夫人说过外边的东西不能乱吃……” 话音刚落,前面的车子下来一位妇人,朝这边走来。 “这饼子闻着香,老夫人也想尝尝。” 说着,人也走到摊位面前,只是当看清摆摊的两个人时,瞬间嗤笑出声:“我当是谁在这儿摆摊,原来是白水村的煞星娘子。怎么着,你们林家篡改生辰八字的事被捅出来了,嫁不出去了,只能跑来这荒山野岭摆摊来了?” 来人正是秦老夫人身边的娄婆子,当日去林家退亲,便是这老货。 听她刚才的话,秦老夫人就坐在前头的那辆马车上。 林霜脑子里嗡嗡直响。 不知道秦婉儿在不在车里,要是在,那么上一世掌握自己生死大权的几个人都在这里了。 江怀贞看着眼前几人,面无表情道:“客人要吃饼吗?一份五文钱,一整张饼四十文。” 若是旁人,娄婆子呸两声转身就走了,只是眼前这饼子喷香,一靠近就更了不得,根本挪不开脚步。 可嘴上也仍不饶人:“瞧你们怪可怜的,要不是荒山野岭没别的吃的,这种摊子我是不会光顾,也不知道这饼子里用的是不是发霉的面,这酱黑乎乎的,混了什么东西咱也不知道——” 听她唠叨,江怀贞眉头微皱。 就在这时,茶棚方向传来一个汉子粗犷的声音:“卖饼的,来两张热饼,切好了送过来。” 江怀贞于是转头应了一声,麻利地把饼子切好,装好盘,端着往茶棚去。 娄婆子见状,忙大声道:“明明是我们先来的,怎的倒是先送了他的?” 林霜道:“你这么磨叽半天,也没确定买不买,要是到天黑了都还没决定,我们还做不做生意?” 说着,便没再理会她,弯着腰将新摊好的面团滑入煎锅中,盖上另一面烧热的盖子,一时间油爆声滋滋作响,香味传来,引得摊前的几人不住地咽口水。 眼看路的那一头又传来马蹄声,娄婆子生怕又有人来跟他们抢,只得忽略掉心中的不快,冲着秦庆生身边的小厮道:“前头要一个饼,待会儿得了送过来。” 说着,转头又往前面的马车去。 秦庆生见她走后,目光阴沉沉地盯着林霜,语气里带着几分质问和不满:“你为什么不愿意嫁到秦家,还故意让人给秦家带话?” 林霜此刻情绪已经稳了下来,她低头翻着饼子淡淡道:“既然生辰八字是假的,早些说,对大家都好。” 秦庆生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说得真是好听,怕不是早就勾搭了哪个野男人,想要双宿双飞,才出的这一步棋吧。” 林霜转过头,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十来岁的男孩,心中满是后悔和对曾经那个自己的唾弃,当初怎么会脑子抽了,把希望寄托在他们兄妹身上?一片真心相待,最后却换来膝盖上那一记又一记的重锤,疼得她心寒。 这时,江怀贞刚好回到摊位前,也听到了这句话。 “秦小少爷,我们坦诚相待,免了府上一桩祸事,我认为不应该受到这样的指责。” 秦庆生抬眼看着比自己高出几个头的江怀贞,不悦道:“骗婚也是你们的事,来告知篡改生辰的事也不过是补救。你们有错在先,还不让人说?” 江怀贞语气冷冽,毫不退让:“骗婚是林家的事,她不过是被蒙蔽在鼓里。而且她如今已经不是林家人,冤有头债有主,你若是心有怨气,自行去找林家人就是,不必将气撒到我们身上。” 秦庆生自小娇生惯养,何时被人这么顶撞过?一张脸瞬间沉下来,咬牙切齿地瞪着江怀贞。 江怀贞却毫不理会他,动作麻利地接过林霜夹过来的饼子,上了酱、撒了葱花,随即拿起菜刀,唰唰几下,干脆利落地将饼子切成了八份。 旁边的小厮见她持刀动作麻利,忙拉了拉秦庆生道:“小少爷,老夫人那边等着吃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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