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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门禁对讲机报出姓名,铁门伴随着沉闷的响声缓缓滑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栋隐匿于郊区枯寂林木间的现代风格建筑。 通体以混凝土和深色玻璃构成,线条冷硬,在冬日的苍白日光下,如一块沉默的巨石。 将车停在一片低调但价值不菲的车辆中,冯宋走向那扇厚重的青铜材质大门。 门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名身着黑色西装,身形挺拔的守卫。守卫沉默地检查了冯宋的邀请函,微微颔首,为她推开了门。 门内的世界与外面的萧瑟恍若隔世。 温暖干燥的空气拂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的过渡厅堂,挑高惊人,光线柔和而集中,照亮着几件极具现代感的雕塑作品。脚下是触感绵密的深灰色羊毛地毯,吞噬了所有脚步声,有种近乎诡异的静谧。 这里空无一人,只有冯宋自己的心跳声在耳畔轻响。 她穿过外厅,走到一扇包裹着柔软皮革的门前,隐约听到人声从门后传来。 与门外充满现代感风格的厅堂截然不同,这里是一处极尽私密的中式空间。 四周角落里,几盏低悬的绢面宫灯交织出暖黄的光线,空气里始终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气味。四壁是顶天的深色紫檀木书架,紧密地陈列着古籍与瓷玩,使得空间更显紧凑。脚下是厚实的暗红色手工地毯,繁复的吉祥纹样在昏黄的光线下隐隐浮动。 视线的最深处,宋慈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一身浅灰色笔挺西装,耳边坠着两粒透亮的翡翠。她指尖正轻轻拨弄着一串沉香木珠,身旁站着几名低眉颔首、面目模糊的黑西装人员。 而所有人的目光,都沉沉压在了房间中央那个人的身上——凝翠坊的前首席鉴定师,赵影。 冯宋认得她,一个平日里颇为清高自负的女人。但此刻,她面如死灰,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小宋来了?坐。” 宋慈抬眼,目光掠过冯宋,随即又落回赵影身上,“正好,听听课,学学咱们这行的‘规矩’。” 宋慈的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她面前的红木茶海上,摊着一幅展开的山水画。 “小赵,”她微微倾身,像是在欣赏,“你说,这幅画是赝品——笔力纤弱,墨色浮夸,仿得......漏洞百出。专业上,我信你。” 赵影的嘴唇哆嗦着,不敢接话。 宋慈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拿起一旁的裁纸刀,刀锋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幽光。她用刀尖,极其缓慢地,从画作的右上角开始划下。 “刺啦——” 绢帛被割裂的声音在极静的空间里异常刺耳。 她动作优雅,仿佛像是在进行一项艺术创作。一刀,又一刀,那副画作被割得支离破碎。 “你看,”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赵影,最终定格在冯宋神色骤变的脸上,“在这里,‘真’或‘假’,从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不能完成它的‘使命’。” 她将破碎的画作随手拨进旁边的黄铜火盆,火焰“轰”地一声窜起,瞬间吞噬了这幅赝品。 “你挡住了它的路,就是挡住了所有人的路。” 宋慈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极具压迫感的威慑力。 火光照耀下,她拿起丝帕擦了擦手,像是想起什么,用一种惋惜的口吻对冯宋说: “可惜了。这幅画本来能为‘贫困地区儿童艺术教育基金’注入三百万的善款。现在好了,基金会少了这笔钱,云山那边等着建的艺术教室,也不知道还盖不盖得起来了。” 说完,宋慈挥了挥手,转身再次坐下。 那几名黑西装人员立马上前,将几乎瘫软在地的赵影无声地“请”了出去。 她的下场,不言而喻。 做完这一切,宋慈才再次看向冯宋,脸上浮现出那种托付重任的虚假笑容: “小宋啊——今天,我要你亲自负责你母亲的遗物拍卖。” 冯宋的脊背猛地绷紧,头刚抬起一半,话音已被宋慈截断: “你妈当年就是太执着于‘真假’,才活得那么累。”她轻轻摇头,语气“恳切”,“你比她聪明,应该知道,在这里,规矩......由我定。” 冯宋的嘴唇刚嚅动了一下,宋慈的目光已淡淡转向一旁,抬手微扬。一名穿着旗袍的助理便端着铺有黑丝绒的托盘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来。托盘上,正是那对冯宋再熟悉不过的翡翠耳坠。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却刺目的光泽。 冯宋的呼吸骤然停滞,她猛地抬头,看向宋慈,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 “你——” 她刚吐出一个字,宋慈便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的一声,一盏射灯应声亮起,冰冷的光束打在托盘上,将那对耳坠照得璀璨夺目,也刺得冯宋瞬间闭了眼。 “小宋,”宋慈的目光落了下去,戴着白手套的指尖轻轻抚弄着那对耳坠,语气里带着某种猜不透的复杂情绪:“看,多好的水头。当年老太太可稀罕这对宝贝了,一心想着要送给自己最心爱的小女儿,可惜啊,小女儿不怎么领情,弄得老太太挺伤心的。” 她轻笑一声,皱起眉头,拉长语调,沉吟道:“我那任性的妹妹啊,总觉得自己看透了许多事,可有些东西,不是你想不要,就能轻易甩掉的。比如这对耳坠,比如......这个家。” 冯宋咽了几下喉咙,旋即就听宋慈冷不丁宣布。 “今天的拍卖师来不了了。”宋慈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不容反驳的事实,“你顶上。由你,亲自为你母亲这件——”她眉头一拧,一字一顿地加重语气:“弃如敝履的物品,寻一个新主人,给它一段新故事。 宋慈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语气似笑非笑: “这很圆满,不是吗?” 冯宋被宋慈这一连串不容置疑的命令压得节节败退,几乎喘不过气。然而,一想到母亲的遗物可能随随便便落到别人手中,一股不甘的怒火便猛地窜起。 她愤怒地迎上宋慈居高临下的玩味神情,可未及开口,就被宋慈看穿了全部心事,刚刚积攒起来的勇气便如被针扎破的气球,霎时泄了气。 只听她像是忽然想起一桩无关紧要的旧闻,语气轻飘:“小宋啊,城东开菜馆的那个叫田雨的姑娘......你还和她凑在一起?” 冯宋浑身一僵,猜不透她的弦外之音究竟是什么,只觉得一阵不安瞬间爬上脊背。 “别紧张。”宋慈轻笑一声,缓步上前,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冯宋拍了拍肩膀根本不存在的灰。 “我只是突然想起你母亲。” 她轻笑一声,像是无奈,“她当年啊,也犯了跟你现在一样的错——” 又话锋一转,“我们宋家,向来不干涉小辈的私事。但要是——影响到我们宋家声誉了,那就不太懂事了,你说对不对?” 没等冯宋回答,她已旋身落座于茶海前,只一挥手。 助理应势上前。壶口微倾,一道水柱击入杯底,声音在寂静中绵延响起,分外刺耳。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空气逐渐凝固。 半晌,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着开口:“你妈的事,前段时间也因为那个叫——秦曼丽的,被人一起放到了网上议论,是吗?”她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那姑娘和她妈秦雯一样,行事太高调,总觉得自己比一般人清醒,但是啊,做错事的代价却是让身边人替她承受,不是吗?”她摇摇头,像是惋惜:“像是——那个叫李爽的,还有那个叫满媛媛的——” 冯宋立马出声反驳道:“我妈的事跟她们没有任何关系,是我——” “傻孩子——”宋慈再次出声打断,声音沉了下去:“你和姓田那姑娘,差不多就可以了,她那家庭,不是我们宋家人该踏进去掺合的。” 宋慈再次站起身,一步一步逼近,她紧紧凝视着冯宋的眼睛,盘点道: “她那菜馆,设施老旧也就罢了,消防可是个大隐患。要是哪天突然出事,连累到你,我可是会伤心的——” “——还有她妈那杂货铺子,开在城南那边对不对?那边的老建筑啊,我跟生意上的合伙人聊过很多次,指不定哪天就要被开发,到时候家里断了收入,她那个还在念高中的妹妹——” “哦,对了。”她皱紧眉头,像在好心提醒:“她妹妹放学常走的那些巷子,路灯暗,摄像头也坏了......你说,万一出点什么事——”她目光阴沉地望向冯宋:“这责任,该算在谁的任性头上?” “是我犯下的错,跟她们所有人都没关系!”冯宋强压着心中的不安与怒火,身上早已浸满汗水。 宋慈听完,满意地点点头,她扬起唇角,赞许道:“小宋啊,这就对了。所以,今天,你要不要帮姨妈这个忙呢?” 还没等冯宋开口,她扬起手一压,顺势坐在了她面前的椅子上,表示出无比的宽容:“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考虑。但拍卖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考虑的时间,可能需要注意一下了。” 冯宋闭着双眼,攥紧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失去血色,微微颤抖。她痛苦地拧着眉,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一个几乎听不见,带着颤音的:“......好。” 话音未落,两名身着黑衣的助手如鬼魅般突然压迫了过来,她们的身影挡住了本就昏暗的光线,将冯宋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 就在冯宋踉跄着站起身时,宋慈的声音又从她们身后幽幽飘来: “去吧,快去做准备吧,拍卖会马上要开始了。”她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某种“好意”的提醒,“这一次,你可不要像你母亲那样,让我失望啊。” 就在她跟随两名助手走向更衣室,手指刚刚触到门把时,宋慈仿佛突然想起什么,语气轻快得令人毛骨悚然: “对了,那个叫秦曼丽的......”她故意拖长了尾音,“你回去提醒她,城西的案子,让她最好不要再插手了。” 宋慈轻轻叹息,那声音里却毫无暖意:“小吴那孩子,大家都知道的,脸皮太薄,心思太重。不过是几句善意的提醒,就承受不住......选择了那条路。” 她声音陡然变冷,手里的茶杯“咣当”砸在桌面。 “你告诉秦曼丽,这事儿啊,是我们‘凝翠坊’的家事。她一个外人,要是执意要把手伸得太长——” 她轻声一笑,“我可不保证,她身边的人不会再发生什么——”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金氏朝鲜冷面馆。 初冬的清晨,老天都还耷拉着迷蒙的眼睛,店里的活儿却已七零八落地干了个半儿。 小张将头顶的头发解开,披散在肩膀,随后又用力一抓,旋在了脑后。 最近店里总算有了一件喜事,大家伙儿都松了一口气,不再整日琢磨怎么看二老板那副阴晴不定的脸色小心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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