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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来拍Coco的吗？”肖燃又问。 “不是。” “那你来拍谁？” “谁也不拍，我只是来看秀。” 肖燃撅了噘嘴，说：“太遗憾了，我以为你是来拍我的。” 听到如此自大的话，隋和竟然一点没有不开心。今晚的夜色正好，不如就地取材。 “你站在那。”她指着一盏路灯说。 肖燃知道她打算拍照，便依言站在了灯下。朦胧的光线如同一顶斗笠，她的背后是安静的、夜晚的巴黎街头。她带着一点点酒气，眼神朦胧暧昧。 “你这样摆。”隋和做了个姿势。 “不要，”肖燃断然拒绝，“那样不好看，你抓拍就好了。” 隋和压住心里的火气，每次拍肖燃都是这样，她这样不要那样也不要，真不知道谁才是摄影师。她甚至隐隐约约感觉肖燃可能看不起她，觉得她根本不配摄影，她在肖燃面前从来不是摄影师，就是个快门。 隋和刚想出声骂人，却被一股力量压了下去。肖燃如在无人之境，她在路灯下走走停停，时而回头微笑，时而低头沉思，全然不在意路人的目光，就像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 隋和不知不觉地跟着肖燃，几乎每一秒都在按快门，每个镜头都有微妙的差别。她想记录下今晚的一切，肖燃像一条从华服上脱落的飘带，自由地随风飘舞。她们就这样慢慢地走着，隋和渐渐忘记相机的重量、忘记自己是谁，她沉浸在镜头中的肖燃和真实的肖燃营造的双重幻境里。 肖燃停在了河边，回过头来静静地凝望隋和。似乎有话想对她说，只是一切尽在不言中。隋和的手在微微地抖动，她不得不屏住呼吸，用力拿稳相机。她发现自己发掘到了肖燃陌生的一面，她就站在自己面前，可是却什么也见不到，她没有办法用任何语言和逻辑去解释这一刻的空。 隋和不断地走近，肖燃的脸庞在镜头中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当她的脸彻底占据镜头时，肖燃突然对她笑了。这又是她认识的肖燃了。 隋和一下回到现实中，有种美梦转瞬破碎的悲凉，肖燃一下又变回俗物了。隋和不说话，翻看刚才拍的两百多张照片。肖燃也想凑上来看，被隋和一把推开。如果现在让她听到肖燃说自恋的话，她会很恶心。 不让看拉倒，肖燃小声说，她双手插在口袋里沿河漫步。隋和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忽然五味杂陈。 毫无疑问，她一定是爱肖燃的，但并非灵魂上的契合。毕竟在文化圈独占鳌头的隋大摄影师头衔一箩筐，一水的名校，能从照片里读出万字论文和普世金句。这为她戴上了镶金贴钻的绶带，重得她必须挺胸抬头，必须吐象牙而不能吐狗牙。而肖燃呢？她大脑空空，书都没读过几本。她虚荣、谄媚、自恋、没皮没脸，隋和甚至怀疑她有点人格不健全。 这样的肖燃自然不配做她的灵魂伴侣，她们的契合只是气质上的契合。进一步说，是隋和单方面看上了肖燃的气质，那种气质她在别的模特或明星身上都没见过：贪图一切却又目空一切。这种气质一点也不做作，绝对不是对着镜子练过八百遍、经无数造型师打磨的结果。它是胎里自带的，像贾宝玉嘴里衔的那块玉。 隋和就是被这种一半媚俗一半脱俗的气质打动了，一个人怎么能这么矛盾呢？她认为自己才是这气质的知己，只有在她隋和的镜头下，肖燃才能最大化这副好皮囊的优点。她是最了解它的人，看穿了它的癫狂。 隋和又低头去看照片，更确信了这一点。她立刻从最后几张照片里选出来了一张，调成黑白的直接发到了网上，取名《万事皆空》。 时间也不早了，她准备叫个车回酒店。 “我和你一起。”肖燃说。 “你又不住那。” “有事。” 隋和无语，她知道肖燃肯定又去找杜灵犀。 “什么事？”她明知故问。 “反正有事。” “伺候公主呗，还能是什么事？”隋和讽刺道。 肖燃耸耸肩，表示随她怎么说。回到酒店，她们在大门口分开，肖燃说要去买点东西就走了。隋和回到房间，情绪仍然陷在镜头里无法自拔，她认定肖燃这辈子绝对无法拍出超越《万事皆空》的片子了，绝对。而她隋和，会因为这张照片而功成名就的。
第7章 肖燃拎着一只很大的塑料袋进了酒店的电梯，袋子里都是杜灵犀爱吃的零食。四十分钟前隋和发布了晚上拍的一张照片，没过多久杜灵犀就来问肖燃，是不是还没回住的地方。 你来一下，杜灵犀说。她肯定看到了隋和发的照片，才想到把肖燃拎过去。肖燃暗暗埋怨隋和，怎么就那么急啊，真是没一天安生日子。 她也看到了隋和发的照片，还不错，肖燃挺满意。就是在回来的车上，隋和不知抽了什么风，开始跟她讲佛法，什么无常，什么四大皆空，说她刚刚拍的照片很有佛性，还扯到什么洞察力。肖燃纳闷了，跟照片有半毛钱关系吗？好看不就行了？她也不明白为什么隋和取名《万事皆空》，自己看起来很像要出家吗？ 隋和一看肖燃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又在对牛弹琴，嫌弃地白了她一眼。过了一会，隋和说：“你要一直是镜头里这样多好。” 这下轮到肖燃实打实翻了个白眼，她不知道自己跟镜头里有什么两样，难不成被镜头一照，她就能净化成隋和理想中的模样？哈。隋和有时候就是爱发神经，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装得高深莫测。肖燃一听就在心里说，又来了，又来了。 后来两人就没怎么说话，隋和明显对她不满。完了，肖燃郁闷，这下向她讨照片也难了。之前的照片也是，隋和提都没提发给她的事，《挥金如火》那张肖燃还是从隋和的微博保存的。不过她转念一想，自己也不缺这几张，没有就没有吧，随时能拍。 出了电梯，肖燃来到杜灵犀的房间门口。夜深了，走廊里特别安静，柔软的地毯吸纳了她的脚步声，以至于她的敲门声响起得特别突兀。 敲了几分钟，杜灵犀一直不开门。肖燃索性把袋子放下，靠在墙上等。她知道杜灵犀无非是想小小地惩戒一下，尽管肖燃觉得蛮无聊的，但杜灵犀乐此不疲。不过肖燃也有应对方法，那就是不理会。她坦然地玩起手机，决定五分钟不开门她就走。 五分钟过去，肖燃开始倒计时的时候，房门打开了。杜灵犀没给她什么好脸色，说：“这么晚了还过来？” 要是面前的人是隋和，肖燃会毫不犹豫地说，不是你让我来的吗？但杜灵犀可不是隋和，她吃软不吃硬，语气太重了保不准会发脾气，那更麻烦。 “给你带了点吃的。”肖燃把袋子拎了进去。 “先放那吧。”杜灵犀跳回床上，拿起Switch接着玩游戏。 肖燃坐在沙发上，感到有点累了。这天从早忙到晚，一秒没闲。如果隋和不发那张照片，现在她早就躺进松软的被子里了。 她趴在沙发背上看着杜灵犀，其实心里在想别的事。有的没的，工作的事、老家的事。她突然很想回到海边的小屋，把所有烦恼都扔掉。可是小屋也要拆了，她没办法阻止它消失的命运。 前几天何敏发消息给她，敦促她给村里投钱。何敏说一个破房子有什么好留的，真喜欢就去买个海景房，住着多舒服，别那么小气。 何敏又说，支书那边催得紧，要是五十万太多，那就四十五万、四十万都行。肖燃知道她亲爱的爹妈其实是想从中拿一部分给她哥哥买房，几年前他们就提出让肖燃出钱，被肖燃拒绝了。 无论何敏发什么，肖燃都回复一个微笑表情。她发一句，她回一个，搞得何敏直接发语音骂她：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爹妈养活你不容易，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肖春花你等着，我们有办法让你身败名裂！ 肖燃听了笑起来，回了一句：哇哦，好好期待呢！然后她把何敏和肖峰以及其他相关人等都拉黑了，顿时神清气爽。 想着想着，肖燃睡着了，却没怎么睡安稳，几分钟就醒来了，发现杜灵犀正于心不忍地瞪着自己。 “你困了？”杜灵犀问。 “还行吧。”肖燃坐起来，想打开一袋薯片，可是想到现在是时装周，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要帮你打游戏吗？”肖燃问。杜灵犀把Switch扔给她，她拿起来研究了一下就玩了起来。 杜灵犀现在觉得她特别讨厌，可是又想让她今晚留在这里。当然了，如果肖燃留在这里，待遇只有睡沙发。而且她明天还有秀要走，睡在这里势必很早起床，而起得太早势必会吵醒杜灵犀，引发她的起床气，让她不开心。 但此刻，杜灵犀非常残忍地想，如果强迫肖燃留在这里，她会不会答应？ 平心而论，肖燃对她特别好。起初肖燃想做她个人品牌的代言人，对她百般讨好，请她吃饭、送她礼物、陪她玩，有求必应。杜灵犀一度把自己想得很了不起，一线名模居然唯自己马首是瞻。她的品牌“灵犀”上线之后销量不错，口碑虽说没有达到预期，但在业内也得到了肯定，算是稳住了轻奢的地位，而且越来越受欢迎。只是其中究竟有多少是肖燃的功劳，她并没有想过。 在“灵犀”上线的两年后，她看到有人买了自己的衣服，却说不好看。版型不好、样式一般，大学生毕业设计的水平，配不上价格。也就是肖燃，能把这么普通的衣服穿出不属于它的高度。 杜灵犀气得两天没吃饭，找了好几个员工去骂那个人没眼光，那个人删帖消失了。不过这句话点醒了杜灵犀，肖燃想要代言或许不是因为杜灵犀了不起，也不是因为这是个多么好的资源，而是肖燃想通过自身魅力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品牌带成奢侈品来证明自己的时尚价值。换句话说，肖燃很可能根本看不上自己的设计，反正她披床单都好看，何况一件普通的衣服。 她不知道肖燃心里是不是这么想的，肖燃从来不说甲方和合作对象的不好。尽管杜灵犀屡次在她面前说隋和和其他摄影师的坏话，但肖燃就只是笑笑，从不接茬。她想，肖燃在隋和说自己坏话的时候应该也是如此，倒是很有职业操守。 想到了这一点，肖燃一下变得面目可憎，后来杜灵犀又听说肖燃在接洽别的时装品牌，更是气不过，开始有事没事为难肖燃。肖燃拍的宣传照她说丑，肖燃试穿衣服她说穿不出那个效果，就连肖燃穿着她设计的礼服参加活动，杜灵犀都说你是不是想让人家笑话我。 她希望肖燃更加卖力地讨好自己，肖燃有一段时间也的确那么做了，可是仍然打消不了杜灵犀的疑虑。其实她根本没必要在意，不喜欢肖燃换一个代言人就行了，以她的家世轻而易举。但杜灵犀就是不想放过肖燃，有时候她自己也分不清，接受肖燃的讨好到底是因为真的能从她身上得到回报，还是因为舍不得她不讨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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