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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琳做了个鬼脸:“真贪心。” 说着,她过来搂住我,像捞起一只小鸡仔,带我大步流星往前走。 “莱蒙我告诉你,米拉以前在牛津的时候不苟言笑,每天摆个臭脸。我想我绝对不会和她成为朋友!” 叶丹青笑笑,对我说:“她很吵吧。” “米拉!”凯瑟琳责备,“就不能让我给莱蒙留个好印象吗?” “我对你印象很好的。”我赶紧说。我的确很喜欢凯瑟琳,她热情真诚,风趣幽默,又有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真的吗?”凯瑟琳得意道。 “真的真的,你聪明又幽默。”我的词汇量也就夸到这个地步了。 凯瑟琳对我词穷的夸奖依然受用,冲叶丹青大笑:“看看吧,这是我真正的朋友!” “她确实很吵。”萨尔曼无声无息地走到我们旁边,“上学时有一节课我们坐在一起,我感觉耳朵都要聋了。” “萨米!你还想不想活了!” 凯瑟琳放开我去和萨尔曼打嘴仗,我和叶丹青牵着手走在一起,她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仿佛回到了单纯的学生时代。 三天后,罗妮打来电话,叫我们傍晚去咖啡馆,还为前几天吧台男的不懂事道了歉。布兰森这张名片还真好用,既然无法摆脱,索性利用到底。 我、凯瑟琳和萨尔曼都穿一身黑,扮演叶丹青的保镖。这样的排场放在布兰森家的人身上不足为奇,反而让人信服。 咖啡馆停业了几天,破烂的桌椅已焕然一新,一个穿着蓝色纱丽的肥胖印度女人坐在正中间的桌子旁抽着水烟,她身边站着穿白衬衫的吧台男。看到我们时,他眼睛缩了缩。 一个罗妮不足为惧,但她身后站着少说十个人,除了那天和我们打架的几位,还有其他帮手。他们像斗兽场里的野兽,站在笼门口大叫,只等门一开就厮杀一番。 “布兰森小姐,请坐。”罗妮伸了伸手但并未起身,她说的英语同样有印度口音,但仍然清晰可辨。“那天实在失敬。这位罗伯特没将您认出来,是他的失职。” 叶丹青在她对面坐下,我们三人围在她身边,大有战斗一触即发的态势。来之前萨尔曼联系了他的一些朋友,告诉他们今晚如果这边出了状况,火速来支援。 事情发展成这样超乎我的想象,到底是怎么从和平谈判变成□□火并的?我庆幸萨尔曼和凯瑟琳都是能人,不然只靠我和叶丹青两个人,只怕难以在印度展开调查。 “罗妮?”叶丹青一点也不怵,进门后她对黑压压的一排脑袋不瞅不睬,只盯着人堆中面目慈祥和善的罗妮。 罗妮朝我们吐了一口水烟,说:“你要买肾?” 一个小姑娘从吧台走过来,在叶丹青和罗妮面前分别放了一杯热咖啡。叶丹青翘着腿,问:“你干这一行挺久了吧?” 罗妮笑笑:“我十八岁就入行了。” “你的肾还在吗?” 罗妮撩开身上的披肩,在她的后腰上有一条长疤。 “那个时候我刚生了小孩,过得很拮据,所以卖了一个肾,买家是个有钱的美国女人。不过我只拿到了一点点钱,其他的都被掮客拿走了。” “所以你就做了掮客?” 罗妮笑的时候露出发黑的牙齿:“干这个比干其他的更容易。” 叶丹青笑着叹了口气,她换了个姿势,桌上的咖啡微微颤动,画出同心圆。 “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叶丹青问。 罗妮又重复了一遍:“你要买肾?” “布兰森这个姓熟悉吗?” “当然,著名的珠宝商谁不知道?” “我说的不是作为珠宝商的布兰森,而是作为客户的布兰森。” 罗妮的动作有了片刻停顿,水烟从管子里冒出来,扑在她脸上。她低下眼睛思考了一会,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机器的零件用了二十年都要换,何况一对小小的肾脏,你说对吗?” 罗妮观察了叶丹青两三秒,随后咧开嘴:“这么说,你是老主顾了。” “不是我,是我母亲,詹妮弗·布兰森,当初她在这里做的手术。” “这么说,她的肾不行了?”罗妮并不惊讶。 “可以这么说。” “想换新的?” “那得先知道旧的是怎么来的。” 叶丹青有时说话,特别是在与人谈话时,会让我感知她在英国受到的影响,总是拐弯抹角,很久才切入正题。 “这我可帮不了你。”罗妮呷了一口咖啡,“我这里几天没有营业了……” 叶丹青手一勾,萨尔曼拉开手提包,掏出两万美金放在桌上。 “我还有一些债务问题……”罗妮暗示。 萨尔曼又掏了两万。 “我最近身体出了点问题……”罗妮低头咳嗽起来,眼睛暗瞟叶丹青。 萨尔曼把所有的钱又收回了包里。 罗妮见状挺直腰杆:“我想有些问题我是可以克服的。你想知道什么?” “詹妮弗·布兰森2003年来加尔各答换肾,是你介绍的吗?” “那个时候我才二十多岁,只是个小掮客,怎么可能接这样的生意。” “那是谁接的?” “我想想……”罗妮仰起头,“应该是阿里,他那时风头正盛,是加尔各答最大的掮客,我们都不敢跟他抢生意。” “怎么能联系到他?” “联系他?他已经死了。”罗妮开心地笑了,“不过他有个儿子也叫阿里,也是干这行的,应该知道点内幕。” “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罗妮看看萨尔曼的提包。叶丹青让萨尔曼拿出了五万美金,推到罗妮面前。 “这够你卖很多肾了。”叶丹青讽刺。 罗妮让罗伯特收好钱,扯了一张纸写下阿里的住址。 “我们也很多年不联系了,我只知道他以前住在这里。” 叶丹青收好纸条,又问:“提供肾脏给詹妮弗的人,是在哪里做的手术?” 罗妮指指隔壁的私人医院:“就在这,他们跟掮客有合作,以前还是个小诊所。院长是个巴基斯坦人,后来把诊所卖给了当地人。” 叶丹青用手指刮刮人中,直勾勾看着罗妮,说:“当年提供肾源的人死在这了,你知道吗?” 罗妮吃了一惊,但很快恢复了微笑:“我不知道。我只听说,那场手术很成功。” 是很成功,我心想,成功地让詹妮弗活了下去,除此之外的事,谁在乎? 叶丹青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告辞。”说完,她起身离去,我们也快步跟上。 罗妮目送我们走过咖啡馆的落地窗。 夕阳西下,隔壁医院的白色外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它已经被粉刷一新,找不到当年破旧诊所的模样。 “米拉,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这家医院的人。”萨尔曼说。他在制药公司工作,和很多医院都有生意往来。 “拜托你了。”叶丹青没有拒绝,她打算明天就去罗妮给的地址找那个叫阿里的人。 我们回到凯瑟琳家,她晚上要出门赴约,只剩我和叶丹青。在我们打算随便吃点东西就休息的时候,我收到了戴星野的邮件。 你们在印度。 是个陈述句,古峰已经知道了,大概是从英国那边听说的。而几乎是同时,叶丹青的电话响了,屏幕上弹出一个熟悉的名字。 维克托·布兰森。
第124章 维克托那懒洋洋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无须免提就听得清清楚楚—— “米拉,你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用不着你告诉我哪里不该去。”叶丹青反唇相讥。 “我能理解,每个人的历史对他自己来说至关重要,但是你忘了一件事。你现在不是孤儿院的小女孩,你是米拉·布兰森。” “所以?” “你要以布兰森的利益为先。” 叶丹青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逐渐隐没在夜色中的花园。 “真抱歉维克托,我是个自私的人,我只考虑自己的利益。毕竟布兰森从未替我考虑过。” “米拉,你这么说就太忘恩负义了。”这句话拖着尾巴滑出维克托的口腔,“你能有今天的成就,难道你以为全靠你自己吗?一个举目无亲的小女孩?” “我为什么会成为孤儿,你比任何人都清楚,维克托,别装了。” 维克托沉默片刻,语气凝重地说:“那是个意外。” “意外。”叶丹青学着他的语气说,“我搞不懂这个词的意思,劳烦解释一下。” 对方十分不悦:“你搞清楚,我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米拉,我甚至帮了你。如果你一定要一个人为此负责,那你就去找古吧,这都是他的主意。” “你的意思是,你们一点责任也没有?” 维克托没有正面回答:“我希望你想清楚这件事的后果。如果你现在回来,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声音撞在听筒小小的出口上,嘟嘟嗡嗡如同念经。叶丹青低头踢了踢脚下一只被小猫从垃圾桶翻出来的易拉罐拉环,什么也没有说。 “詹妮弗很想你。”维克托勉为其难地说出这句话,要他打温情牌可有点难度。 “想我?还是想我的肾?” 我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维克托眯起豹子般的眼睛,庄园昏暗的灯光令他看起来那样阴森,足以成为电视剧中的脸谱反派。 “米拉,给自己留点余地。”他说。 叶丹青踩扁那只拉环,捡起来套在手指上,任它平滑却锋利的下摆轻轻地割着手里的纱布。沉默很灼人,叶丹青从小受了那么多沉默的奇袭,总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会把詹姆斯调回伦敦,”维克托忽然提出条件,“纽约的位置给你留着,凭你的能力,米拉,你会在那边创造辉煌。” “创造辉煌。”叶丹青又学他说话,让他很恼火。 但他依然耐着性子说:“你还想要什么?提出来。” 即便有钱如布兰森,也难以找到合适的肾源。有的患者为了一颗肾脏要等很多年,甚至在等待途中就去世了。 虽说器官捐献的人越来越多,奈何杯水车薪,填不满对肾脏的需求。所以器官买卖的黑市才这么猖狂。 詹妮弗还在用周丹的肾脏苟延残喘,如果不能换肾,她很快就要开始做化疗,以她的年纪未必能承受。而一个鲜活的肾源就在身边,怎能不让他们着急。 叶丹青不明所以地笑了几声,又煎了煎对面的心,才说:“维克托,想收买人心应该提早行动,别等人家不和你玩了才提出这些,那只能沦为筹码,就很被动了。” 听筒里只剩一些空荡的电流声,两个人又以缄默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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