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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泳池边,看风翻动里面的叶子。院子外面有小孩的喧哗,路灯下那辆自行车已经被人骑走。一切都是夏日的气息:悠然自在、消磨时光。 下午我和肖燃、杜灵犀心不在焉地打了会牌。我们总是看手机,生怕错过什么重要消息。屏幕亮时每个人的心都揪起来。 叶丹青还是没有被释放,当初我们在警察局,刘衡在审讯室,现在轮到叶丹青在那个小小的阴冷的房间,不停地接受盘问。 我心里非常害怕,怕她承受不住全都说出来。我甚至在想,如果她还不出来,我就去作目击证人,证明她是无辜的。 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她极力将我撇清,不惜找肖燃作伪证。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条件让肖燃答应,这个曾经泄密的人。她不顾一切,只为让我远离这些是非。 我知道舆论已经膨胀成了什么样,在一些人眼里古楠死有余辜,另一些人则把叶丹青当成杀人凶手,让她滚回英国,就连游轮音乐会也被歪曲成了泳装美女色情派对。 事情闹得这么大,英国那边自然也注意到了。有媒体在公司门口截住了布兰森,让他对此表态,他态度恶劣地推开记者,什么话也没有说。 肖燃和杜灵犀谁都没有提,怕我承受不了。但其实,没有什么是我不能承受的了。 打完牌,杜灵犀又把杜国良叫下来,我们四人打麻将。杜国良坐在我对面,一桌人只有他心情大好,胡的也最多。 他是杜老三,我提醒自己,却愈发觉得不真实。无论他是知名企业家,还是当初抢外婆孩子、杀害图古勒的人,我和他同桌而坐的事情都显得如此荒唐。 外婆见到他会认出他吗?我想认不出来,杜国良已是风烛残年的老人,脸上的褶子像融化的蜡块一样往下滴,往事将随着他们的死亡而消散。 肖燃走后,杜国良意犹未尽,还想叫李阿姨来打。我和杜灵犀都有些意兴阑珊,他也不好勉强,只好把轮椅停在落地窗边哼二人转。 杜威刚刚来电话说他们要很晚才回来。我还等着从他那里得到些令人安心的消息,现下等待的时间又被拉长。 逐渐黯然的天色又令我感到恐惧,我抱着双腿缩在椅子上,身子轻轻地颤抖。桌上的烟灰缸堆满烟屁股,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珊迪跑进来蹲在杜国良身边,他摸着它的头,说:“老疯子这下惨喽。最爱的孙子死了,哈哈。活该啊,也不看看他孙子那死德行,当个宝一样。” 他口中的“老峰子”原来是古峰。 杜灵犀低头打游戏,好像早就习惯了。看我尴尬,她悄悄说:“他就那样,你不用听他废话。” “嘿嘿,老峰子会不会被气死?你说呢汪汪?”杜国良揪揪珊迪的耳朵,“他们家现在是丧上加丧,得忙活一阵呢。古大狗啊古大狗,你也有今天。” “丧上加丧?”我脱口问道。 天黑了,杜国良的脸映在窗户上,褶子里都藏着讥笑:“他女儿也死了。” “古时雨吗?!” “怎么可能!”杜灵犀把我按回座位上。 “是他的另一个女儿。”杜国良阴阴地笑起来,“红霞。” 我怔怔地盯着他的影子,一股热泪突然间沾湿了眼眶。 “古峰爷爷还有一个女儿,”杜灵犀给我解释,“是以前捡来的,听说是个傻子,一直住在疗养院。” 我惊诧地看着她,她依然在打游戏,毫无察觉。 原来他们什么都知道。 曾经,我就是从这里开始不停地调查,兜兜转转地知道了所有真相,可原来答案一直就在原地,这么轻易地从杜灵犀的嘴里说了出来。 “她死了?”我声音很轻,像是害怕惊扰到她的死亡。 “被古时云逼跳楼了。”杜国良笑着说。 就在古楠落水的当天,戴琳死在了疗养院。事情的起因也很简单,王芙蓉死了,这个消息还是杜国良透露给古峰的。 古峰在老家已经没有什么亲戚,即便有他也不想认。杜国良还有些亲人生活在松台,不知他们怎么听到了王芙蓉食物中毒去世的消息,告诉了杜国良。杜国良给古峰打了个电话,亲自告诉他这个“不幸的消息”。 这些都是杜国良的原话,他以一种非常畅快的表情讲出来,像是给杜灵犀和我讲故事,又像对一个不存在的人炫耀。 “老峰子当时就不说话了,哈哈哈哈,可惜看不着他那张臭脸。”他在玻璃上的影子笑得十分狰狞,“我敢说他早就忘了王芙蓉了。” 第二天,古峰便派人去了八沟镇。古时云是搞医药的,一了解便知王芙蓉死得蹊跷。他给了王芙蓉的家人一大笔钱,把她的遗物全都拿了回来,但没有任何发现。 古时云一气之下去了疗养院,逼问戴琳到底藏了什么东西,戴琳被他一刺激,从楼上跳了下去。 我记得那是顶楼。 “老峰子哪想得到,他一直找的东西就在他老情人那。哎呀老峰子,你以前看不上人家,现在还不是栽人家手里了?” “他在找什么?”我极力掩饰住哽咽,让他说下去。 有人捧场他很高兴,接着说:“我也不知道,但肯定是老峰子的把柄。红霞当年还来求过我,让我帮她。可惜我也帮不了,这路啊,都是自己走的。” 红霞是杜老三从我外婆那里亲手抢来的孩子,他目睹了她怎么长大,也明白她的苦衷,却仍然不肯帮她。 如果他知道红霞手里的录像带,记录了古峰把烛台卖给布兰森的过程,而那只烛台一旦被发现是盗来的文物,也有他杜老三的一份,他还笑得出来吗? “她真可怜。”我轻声说。 杜国良反应了一会才明白我说的是谁:“你说红霞,她是可怜,爹不疼娘不爱,还疯疯癫癫。但这就是她的命,这就是她的命……” “爷爷,你就别再讲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好不好?我都听腻了。”杜灵犀头也没抬。 杜国良没说话,他收起笑容,望着漆黑的花园。夜越黑,那张脸在玻璃上映射得越明显,不再是和蔼可亲的老人,而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在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为什么是命?”我喃喃自语。 “嗯?”杜国良没听清我说什么,也不在意。我的眼前积满泪水,模糊了他的影子。 我摸着烟灰缸锯齿状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疼痛。把它砸在杜国良的脑袋上,他必死无疑。 他会倒在血泊里,一声哀嚎也发不出来就死掉,却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才遭到如此惩罚,这也将是他的命。 杜灵犀依然打游戏,杜国良又开始哼二人转,衬得屋里更加寂静,窗外的夜幕仍在降临。 我放下烟灰缸,趁眼泪流下前说了一声“我回房间了”,就离开了餐桌。 杜灵犀对杜国良说:“你看你总说这些死啊死啊的,人家心情都不好了。” 回到卧室,我才小声哭起来。为一个我素未谋面的姨妈,也为了外婆。她苦苦寻找的女儿最后竟落得这样的下场,她知道了该多么心痛。 颓唐地坐在窗台上抱着膝盖,我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这个世界了,它趁我不注意的时候移花接木换上了另一套逻辑。 孤独又压下来,以前有叶丹青与我一同分担它的重量,现在她不在我身边,我只好独自承受。原来我还是一样,与第一次到这里时并没有什么分别。 杜灵犀敲敲我的门,问我还好吧。我的手指在烟灰缸里沾了黑色烟灰,闻起来有火烧过的臭味。我洗洗手为她开门,她要我下去吃饭。 晚饭很丰盛,三个人享用五菜一汤。杜国良又恢复成一个有亲和力的老人家,与我们畅谈童年趣事,和年轻时的创业见闻。 然而和蔼与善良只是他的假面,就像刀鞘上的装饰品,再好看,刀拔出来也会杀人。 晚上,等我们都歇息,杜威夫妇才从外面回来。进门后杜国良也从房间出去,三人在客厅交谈。我悄悄打开门,听他们说话。 古峰和古时云一口咬定叶丹青把古楠推下了水,他们三番五次找警察,希望尽快走程序,没有别的要求,只求叶丹青死刑。 杜威又说,警察仍然没有找到任何证据,那天的大雨把甲板上的一切痕迹都冲了个干净,所以对叶丹青还是有利的,只是他们开公司的计划要搁置一段时间了。 我关上门缩回窗台,像一滩融化的泥巴。由于久未休息,我被沉重的睡意生拉硬拽堕入梦乡。梦中巨浪翻滚,海上的暴风雨无法止息,我在游轮上随波逐流,好像随时都会掉下去。 我记得自己流了很多汗,鬓角湿漉漉,难受极了,却一直醒不过来。直到杜灵犀突然闯进来,把我从梦中的船上解救出来。 “你怎么睡窗台?”她推推我的身子,狠狠地摇醒我,“快醒醒啊方柠,叶子姐被释放了!”
第139章 一瞬间,梦中的游轮沉入海底,我分开眼前的水花,呆滞地望着杜灵犀。 “你听到没有啊!叶子姐被释放了,她说回酒店换身衣服就过来。”杜灵犀掐着我的肩膀,差点把我脑浆都摇散了,“你振作点!” 我踉踉跄跄地推开她,冲进厕所用冷水洗脸。夏天的冷水也是温的,不过足以使我清醒过来。杜灵犀离开后我洗了个澡,洗去一身噩梦,几天以来第一次感到清爽。 从浴室出来后,我看到叶丹青的消息,让我在这里等她。丁辰也发了消息,说太好了!叶总没事。并发了个拥抱的表情。 警察在“天使号”上没能找到任何可以证明叶丹青把古楠推下水的证据,加上舆论哗然,她本质上又是个外国人,只能先将她释放。 新闻里说,叶丹青与古楠的确发生了一些口角,但古楠是因为风暴落水的。 下楼去吃早餐,杜威夫妇破天荒没出门,也坐在餐桌旁。我拘谨地在杜灵犀旁边坐下,盘子里已经放着一片涂满果酱的面包。 “小方同学,我说什么来着,根本用不着担心。”杜国良自得地大笑,“你们啊,就是太年轻,经历得太少,所以遇到事就慌。” 我咬下一口面包,把口边讽刺的话堵了回去。 叶丹青被释放,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喜气洋洋,显得我的忧心是如此不合时宜。 古峰和古时云不会善罢甘休的,即便叶丹青被警察放了,他们也会想方设法地讨是寻非。叶丹青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比前几天更紧张,无论如何在警察那里总归很安全,但现在的叶丹青就是个移动的靶子。杜国良从我的脸上读出了负面情绪,对我摇摇头,丢给我“难堪大任”的眼神。 上午十点半,叶丹青终于到了,一听到车的声音我便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门口。一辆奔驰停在那里,从车上下来了三个人,段岩、段培俊和叶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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