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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戴上羽绒服的帽子,躺在雪地上。雪很松软,如一床鹅绒被,助我重温旧梦。天上有几颗星星,簇拥着皎洁的月亮,它满过之后又逐渐变瘪,和漏气的皮球一样。 曾经我们在河滩里散步,恍如昨日,仿佛她们还会从我身边经过,在这里捉迷藏。 脚趾冻僵了我才起来,慢慢往家走去。河堤上有父母带着小孩放鞭炮,爸爸点火,妈妈和孩子捂起耳朵翘首以待。 经历了爆炸之后,叶丹青不再害怕鞭炮声,反倒我心里打起鼓来,快步跑开,跑到那鞭炮声变柔为止。 很晚我妈才从烧烤店回来,破天荒没有批评我,还给我带了吃的。她和我一起坐在厨房,一边看我吃一边说:“嗨呀,天涯何处无芳草,以后找的肯定比他更好。” 我默默点头。让她误会也好,至少不用再解释我情绪上的消极。 除夕到了,那天一醒来我就在期盼着叶丹青能联系我,哪怕只有一句春节快乐。去年她不就主动联系我了吗?只要我肯等待,她的祝福一定会来的。 小舅一家今年去舅妈家过年,在下面的旗县,所以除夕这天还算和平。我陪家人打打麻将扑克,快到十二点,我躲进厕所,忍不住给叶丹青打了电话。 还是关机。 我想她可能换成英国的号码了吧。便给她打语音,她也没有接。我只好发了一条:叶老师,你不打算祝我新年快乐吗? 对话框里全是我单方面的输出,她自从走了就再也没有回复。我不愿放弃希望,抱着手机枯等。十二点后,所有人都祝福完了,就连杜灵犀和段培俊都祝我春节快乐,叶丹青还是迟迟不回。 整个春节,我都没收到她的消息。她一定要这么绝情吗?一点都不联系了?我晚上躲在被子里哭,她对我太残忍了。 年初六,小舅一家从旗县回来了,到外公家吃饭。我和我妈买了不少吃的带去,摆了一桌子。 进门时小舅夸夸其谈,他去年赚了点小钱,腰杆挺直了,再也不用对我妈低声下气。我妈去年没借他钱,他有点怀恨,在饭桌上便给我上眼药,说我握筷子方式不对难怪事业不行,又说我没有头脑,新买的车性价比低,华而不实。 我沉默地吃饭,把他的话当耳旁风,偏偏他还说个没完没了。 “你看去年过年,大年初一卓兰扔下我们就跑了。你说你妈好不容易回来过一次年你都不陪,真不孝顺。” “孩子有自己的事,你管那么多。”我妈不大痛快,替我找补。 “你不知道她前年带回来那个朋友,就那个叶什么的,我当时就觉得那人不靠谱,看我说什么来着……” 我把筷子重重地扣在碗上。 “你还别不乐意,卓兰。”小舅倚老卖老地笑道,“你看看她惹出多少事?有钱怎么啦,有钱就能为所欲为啊?那个古什么的,她还跟人家纠缠不清。我看就是她被人家甩了,才把人推下水的。” “你闭嘴!”我狠狠地瞪着他。 “我一看她就装得不行,还在那跟我拌嘴,有多大能耐一样。那些年轻的女的,谁不知道她们怎么上位的?你看现在消停了吧……” 我冲到他面前抓住他的领子,咬着牙说:“你没资格说她,你一点都不了解她,就别乱说话。” 小舅被我气得七窍生烟,推开我说:“你长本事了,敢对长辈说这种话!” 霍展旗和邢云也拦着我,要我冷静。小舅一点也没有息事宁人的意思,反倒越说越起劲:“你啊就是年纪小不识人,那种人我见多了,装得跟良家妇女一样……” 我一拳打在他脸上,两道鼻血流出来。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我,不认识我一样。我拎起凳子假装要打,他抱头鼠窜,吓得闭上眼睛。 霍展旗和我妈赶紧拉住我,小舅妈脸色苍白地站在小舅身边,小声说:“真是反了天了!” 我把所有人看了一圈,冷冷地说:“谁再敢说叶丹青一个字,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我扔下凳子,穿上衣服离开了外公家。 街上还洋溢着新年的气氛,冰雪中夹着火红的鞭炮屑。我穿行在喜气洋洋的人群之中,内心无限悲凉,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整个下午,我一直在街上游荡。手机响了又响,都是我妈和霍展旗的电话。我没有接,沿着河岸一直走,好像这样就能走到世界的尽头。 天黑了很久我才回到家,那时手也冻僵了、脚也冻僵了,整个人像一根冰棍。 我妈煮了姜汤在家等我,我喝了一碗就回房间坐着。她敲敲门进来,我没有感情地说:“我没让你进。” 她又退出去重新敲门。 “进来吧。”我说。 她坐到床边,挠挠头又挠挠鼻子,始终没开口。 “你想说什么?” “妈就是想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事?”她语气温柔,我上次听到她这么温柔地对我说话,还是小学的时候。 “没什么。”我的心也软了。 “你遇到什么事可以和我说,你看妈妈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帮不了你。”她揽住我的肩头,轻轻地摩挲,传来一阵暖意。 “真的没事,我自己能解决。”我不愿意她对我好,她一对我好我就难过。 “卓兰,妈妈知道自己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提出来,我改行不行?当初你姥姥走的时候我就后悔,现在我不能在你这里再后悔了。” 听了这句话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趴在她身上哭起来。她被我突然的大哭吓了一跳,轻柔地拍着我的背。 “不哭不哭,我的小柠檬。”她说。 我靠着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还无忧无虑的日子,我们还可以躺在床上,她给我读故事书。人生还没开始,不需要品尝这么多酸甜苦辣。 可是时光无法倒流。我心中那么多想说的话,出口时只剩了一句对不起。我不停地说对不起,却不知道说给谁。谁都不会原谅我。 那天晚上我妈跟我说了许多话,想让我去杭州,希望弥补这么多年对我的不闻不问。说徐叔叔和妹妹都很欢迎我,我爸也觉得我去那边更好。我没回答,她说你好好考虑一晚上吧。 初七那天她要回杭州,早上来到我的床前,问我是不是要和她回去。我的眼睛哭肿了,对她笑笑,说:“妈,我不和你回去了。我还是想过自己的生活。” 她叹了口气,复杂地看了我一眼,说:“也行,那遇到什么事,可以找我聊。24小时在线。” 我点点头,留恋地拉了她的手一下,然后放开。 她走了,我一口气睡到中午,被丁辰一个电话叫醒。 “怎么了?”我有气无力。 她听我这样说,张了张嘴又闭上,发出“唔”的一声。 “有事说事,无事退朝。” “你还不知道?”她问。 我心凉了半截,她这么问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我打开手机,新闻那粗黑的字体像一把斧子劈开了我。 叶丹青在英国自杀身亡。
第151章 “小方子,你在听我说话吗?”丁辰哭起来。 我只觉得世界空空荡荡,一切都消失了。叶丹青自杀?怎么会?这一定是谎言。 丁辰不安地叫我:“方柠!方柠!你别吓我,你在听吗?” “我没事的。”我意识到自己开始发抖,我缩在椅子上抱着腿,牙关也打颤,牙齿咯吱咯吱地碰在一起。 “叶总不是在你那里吗?怎么会到英国?” 我现在已经没有脑筋回答任何问题,只是一直嗯。 “我马上请假过去陪你吧,你可不要想不开!” “不用,我很好,我没事,我很好。”我喃喃地重复,按下了结束键。 叶丹青自杀了?我又看了一遍新闻。 英国时间昨天下午四点,警方接到报警,说布兰森在伦敦的别墅里有人持枪,警察赶到时,发现叶丹青已经中弹身亡。据布兰森一家表述,叶丹青系自杀。 叶丹青开枪杀了自己?我觉得荒谬。紧接着另一条新闻跳出来,我哆嗦着打卡电脑,进入布兰森的官方网站。 一点进去,屏幕上便出现五颜六色的弹窗,但上面不再是各种表情,而是一篇文章,详细地写了叶丹青的父母是如何死亡、自己又为何被布兰森收养,古峰、古时云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消息一出,物议沸腾。 国外媒体当即找上门去,问布兰森是否确有其事,当初充满爱心和慈善的收养行为是否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阴谋。而国内的记者也堵在盛和的门口,希望古时雨露面解答。 叶丹青的死因变得扑朔迷离,有人说肯定是布兰森一家为了她的肾杀了她,伪装成自杀的样子。 不过警方没有找到他杀的证据,枪上只有米拉·布兰森自己的指纹,而且,她是对着自己的后腰开枪的。 一颗颗水珠落在手机屏幕上,已经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眼泪。我抖如筛糠,心脏隐隐作痛,胃也像掉进绞肉机。 我的电话被打爆了,杜灵犀、肖燃、段培俊轮番打给我,我没什么意识地接起来,他们试图安慰我,让我不要做傻事。 “谢谢……谢谢……”我复读机似的始终重复这两个字。 “她一定希望你可以好好地活着。”肖燃对我说。 我痴呆地盯着墙壁,已经完全动不了了。 “谢谢。”我对她说。 “你身边有其他人吗?” 我摇头。 “找个人陪你吧。” 我点头。 她挂掉电话,丁辰又打进来,还说要请假来陪我。 “不要,”我说,“不要,不要来,让我自己待着吧。” 我扔掉电话,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我花了好长时间才初步消化叶丹青的死亡,她不在了,不是不在我身边,而是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想到这里,我才痛痛快快地哭出声。叶老师,你心里得多难过、多失望,才会选择用这种方式离开? 我跑出家门。他们说得对,我不能一个人待着。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随着人群不知走向何方。眼泪流进围巾,让它冻得硬邦邦像一块木板。睫毛挂满冰珠,眼前的世界陷入一片朦胧。 醒过来时,我坐在河滩里,夕阳半落,今日有薄云,所以只剩一条窄窄的红。几个月前,我们还坐在这里,看同样的风景。我坐在树丛里,哭得不能自已,脸颊完全冻僵了。 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我看到霍展旗站在我家门口。他看到我的模样欲言又止,最后只说:“我们联系不到你,很担心,我过来看看。” 我点点头,开了门让他进去。我出门没带手机,现在里面塞满未接来电。他站在玄关,想进来又不太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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