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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在古大狗身边,无论做什么都要鼓起勇气,这令她觉得屈辱。她屈辱了二十六年,到了亲妈这里竟然还要这样。 王芙蓉啧了一声,觉得这是件很棘手的事。她让古时月坐下,又给她沏了一杯白糖水,才坐在她身边语重心长地说:“红霞,不是我不想要你,但我已经重新结婚生孩子了,我孙子马上要出生了……” 她看着古时月,言下之意,她没办法留她。 古时月心里凉了一截,杜老三不肯帮她就算了,没想到王芙蓉也不肯,连亲生母亲都嫌弃她。 她克制了很多年的脾气爆发了,愤怒地指责王芙蓉:“既然你们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你跑也不带上我,你明明知道古大狗是什么样的人,还扔下我不管!” 她边喊边流泪。每个人都有苦衷,但到头来只有她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王芙蓉露出为难的表情,安抚了她一阵,对她说:“红霞,我是对不起你。但古大狗没告诉过你?我……我也不是你亲妈。” 古时月瞪着眼睛瞅她,连质问的话都说不出口了。此前杜老三只告诉她,王芙蓉是古大狗前妻,可没跟她说不是她亲妈。 “你……你是我们捡来的。” “捡的?在哪捡的?” 王芙蓉似乎有难言之隐,目光躲躲闪闪。 “快说呀!”古时月盯着她的眼睛不放,双手用力地抓着她的肩膀,王芙蓉感到那像两只鹰爪。 王芙蓉这才在古时月进门后第一次仔细地看她,看到她那双略带内扣的眼睛,心中不由得一悚。太像那个女人了!她经常在梦里看到她模糊的影子。 “说话呀!在哪捡的?”古时月粗暴地问。 “在……查干巴林。”王芙蓉心虚地说出一个陌生的地名。 “查干巴林?那是哪?” “内蒙古那一带。” “具体呢?” “就……在一个村子里。” “你们去那干啥?” 王芙蓉支支吾吾,古时月揪住她的领子,大声吼:“说话啊你!说个话这么费劲!” 王芙蓉从她身上看到了古大狗的影子,从而变得十分恐惧。古时月跟在古大狗身边久了,即便那样厌恶他,却也沾上了他的习性。 古时月松开王芙蓉,拍拍她的领子,说:“快告诉我,到底咋回事?” 这时她的乡音又回来了。 王芙蓉叹了口气,说:“你是古大狗从查干巴林一个农民家里抢的。” “抢的?”古时月的眉毛拧在一起,“啥时候的事?” “就六……六几年吧,你可能才一两岁。” “哪个村?哪家人?” 王芙蓉痛心疾首:“别找了,那家人全都被古大狗杀了。” “什么?!”古时月“噌”地站起来,捂着心口。 “你别喊。”王芙蓉拉她坐下,“古大狗把整个村的人都杀了,活着的只剩你了。” “他为啥要这样?!”古时月心痛地叫起来。这么说,她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因为他要钱。” 古时月心如死灰,这的确像古大狗会干出来的事。 “你妈为了保护你,被古大狗活生生打死了!我咋劝都没劝住。我说孩子这么小,没了妈咋办呀?古大狗说,那就一起弄死。你看你脖子上的疤,那就是古大狗拿刀划的!我跪在那边求他,好说歹说他才没下死手,说那就把你拿回去养吧,正好有人给他养老送终。” 王芙蓉低下头用袖子揩揩眼角,像是在哭。古时月已经怒火中烧,脸颊涨得通红,恨自己当初没一刀捅死古大狗。 “你可别跟他说是我告诉你的。”王芙蓉拉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跟任何人都别说,要不他找咱俩麻烦。” 听到她说“咱俩”,古时月感到她认可了自己女儿的身份,尽管只是养女。 于是她心头一热,对王芙蓉说:“你放心吧,我不会说的。我已经从古大狗那逃出来了,就不可能再回去。你还记得是查干巴林哪个村吗?” “怎么了?你要去?”王芙蓉有些不安,“我记不清了,当时我啥也不知道,都是跟着古大狗,他说去哪我就去哪。” “周围有啥地方?” 王芙蓉苦思冥想,还是说:“我也不知道,实在记不起来了。红霞啊,我劝你别去,查干巴林也有古大狗的人,不然他能随随便便杀人吗?你一去打听,那、那古大狗肯定知道了,他知道了肯定找人抓你。” 古时月觉得她说的是,为了让王芙蓉安心,她说:“我肯定不去打听,我再也不会回古大狗那了。” “那你准备去哪?”王芙蓉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她。 古时月露出忧伤的表情,捏着衣襟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先找个地方躲一阵吧。” 听到她没再提留在这里的话,王芙蓉绽开笑容:“你放心,全国这么大地方,你躲到哪他都找不着。” 古时月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王芙蓉看了看表,拍着大腿站起来:“唉呀,看我说着话都忘了。我爱人马上回来了,我们一会还得去医院看儿媳妇……” 话没说尽,但送客的意思很明显。古时月也不好再待,只得起身离开。在门口穿鞋时,王芙蓉数了一百块钱塞给她。 “红霞,这钱你拿着,到底是我对不起你,你自己好好的啊。” 古时月收下了钱,苦笑:“没事,不怪你,都是古大狗的错。” “听我的,这事就过去吧啊,好好活。”王芙蓉为她打开门。 离开王芙蓉家之后,古时月心里暖了一会。王芙蓉对她说好好活,这是第一个对她这样说的人。对,我一定要好好活着! 但她没有听王芙蓉的话,还是买了一张去查干巴林的车票。她不准备打听当年的事,只是想看看自己出生的地方。 在火车上,她一路都在想王芙蓉的话,她没想到自己的身世竟如此复杂、如此曲折。查干巴林,那个地方她连听都没听过,真的是她的出生地吗? 查干巴林破破烂烂的,比松台还小、还破。她去旅行社找了一个导游,说自己来拍风景,让他带自己去乡下转转。 “乡下?”导游满脸疑惑,“你说草原?” “就是村里。” “那不如去草原,正好这几天那达慕呢,老好玩了。” 就这样,导游开车带古时月去了草原。导游刚刚十八岁,是蒙族人,蒙语汉语都说得很流利。他问古时月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里,古时月说自己是来旅游的。 “姐,你是南方来的吧?你穿的跟我们这人不一样,可好看了。”导游很健谈。 “我是南方来的。” “以前来过吗?” 我在这里出生的,算来过吗?古时月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碧绿的草原,有时会路过几幢破烂的蒙古包。会是这里吗?她出生的地方就是这样的吗? 到了草原上,导游带古时月挤进那达慕的场地,她看到两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在摔跤。草原上风很大,她不得不掏出一条纱巾裹住脖子和脑袋,以免被风吹得流泪。 “你不照相吗?”导游往相机里塞进一卷全新的胶卷。 古时月摇摇头,让他随便照一照风景就好了。 “等会还有骑马射箭,我最喜欢看那个。他们都可厉害了,虽然我也会骑马,但跟他们一比,差远了!”导游左拍拍右拍拍,但秉承职业道德,他并没有走远。 摔跤之后,大家跳了一会舞,才开始骑马射箭。 马背上是身穿五颜六色蒙古袍的选手,他们轮流从起点出发,手持弓箭,朝对面的几个靶子射去。 “唉,你看那个人!她老厉害了!去年就是她得了第一!”导游指着那个飞奔的身影。 那个人身穿绛色蒙古袍,稳稳地坐在马背上,粗布条束起的头发在疾风中飞扬。她拉满弓,一支瘦箭如影子一般飞出去,正中靶心。 古时月看着她,简直不能移开视线。如果没有古大狗,她就会在这个地方长大,她是不是也可以骑在马背上,成为其中一员? 一阵大风吹过,那个红色的身影唤起了她心中的激情,这才是活着!这就是活着!自由地活着! 突然间,她有一种呐喊的冲动。她的声音随着周遭加油助威的人们一同抛出,她感到了声带的震动,感到钻入鼻子的空气,感到天空和草地的颜色,她感到她在活着。 她,古时月,是活着的人! 她激动地大喊大叫、手舞足蹈,和人们一起鼓掌,拍得手掌都红了。眼泪在面纱上留下两道深色的痕迹。 比赛结束了,导游兴奋地钻进人群。古时月站在原地无法动弹,她浑身颤抖,如获新生。她从这一刻复活了,她要摆脱过去,给自己创造未来。 “果然还是她得了第一!”导游跑回来开心地说,“她叫查苏,都四十七了!他们说她是百发百中,那技术,太牛了!” 看古时月没说话,导游有点忐忑地问:“姐,你是不是不乐意看?不然咱去别的地方?” 戴着面纱,没人看得清她的表情。她摇摇头说:“我乐意看。” “她就在那呢,我们去跟她说几句话吧。”导游指了指,查苏和另外一男一女站在一起聊天,说的话古时月听不懂。 “我就不去了。你给他们照张相吧,让他们留个地址,你洗出来把照片寄给人家。” 导游乐呵呵地跑过去,和查苏聊了起来。 “查苏阿姨你太牛了!” 他是用蒙语说的,查苏笑着说:“老了,估计下一届就不行了。” “咋会呢?你看着比我妈还年轻呢!” “这孩子真会说话。”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说。 “我姐让我给你照张相,她老佩服你了,你看行不?” “你姐?” “嗯呢,就在那呢。”导游往身后一指。 查苏他们看过去,看到一个穿着连衣裤的高挑女人,用纱巾包着脸,凉鞋有厚厚的底,把草原踩在脚下。 查干巴林那个小地方,几乎没有人那么穿,她和周围格格不入,像挂历里的时尚女郎。几人觉得新鲜、好看,直夸她漂亮。 “她咋不过来?”查苏对古时月笑着点点头,对方也点点头。 导游一边鼓捣相机一边说:“认生吧,南方来的。” “哦,南方来旅游的。” 导游调整好相机,退了几步。查苏背起弓箭,让另外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自己身边。 “来一、二、三,茄子!” “唉呀,照得太好了。你给我留个地址,我洗出来给你寄一张。我姐让的,南方人出手就是阔。”导游从口袋里拿出纸笔。 “我字写得不好,留你的地方吧。”查苏把笔递给一旁的男人,他刷刷刷写了两条,又说:“小伙子你给俺们也洗一张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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