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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还残留着叶丹青身上的气味,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只有鼻腔敏感的细胞能将它辨认。 我听见自己发出急促的呼吸声,直到这种气味重新被走廊的空气清新剂挤占得所剩无几,它才慢慢地缓和下去。 回到大厅,一切都没什么变化,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人们脸上出现草莓色的红晕。 叶丹青的左边依然是奔放的薇拉,右边却变成了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头,不住地用手指她面前的酒杯。 我坐回丁辰身边,那一桌的氛围有些古怪,大家的态度有种说不上来的僵硬。他们聊得火热,但唯独没有人与丁辰说话。 “我刚刚……”丁辰把椅子往我身边挪了一寸,“没有敬酒。” 我对她做了个揉眼睛的动作,这是我们之间的暗语,意思是刮目相看。 “他们都看我,但我什么也没说。后来都等不及了,路易才说大家开动吧。” 我端起酒杯,小声对她说:“敬伟大的丁辰。” 她捂起嘴巴笑了一声,和我碰杯,说:“敬伟大的丁辰。” 热菜变温了,鱼肚子最鲜嫩的部分已经被夹光,白灼大虾也消失得很快。我争分夺秒,除了鱼之外,每样转到面前我都夹一点,有如虎口夺食。 菜的味道非常好,但好吃得很平均,难有一道特别让我喜欢。见我一直闷头吃,路易略带鄙视地看我一眼,阴阳怪气地问我是不是很久没吃饭了? “我每顿都这么吃。”我说,“不行吗?” 他丢一个白眼给我,然后突然对着某个方向鼓起掌来,又隔空投递一个大拇指。原来是叶丹青端着酒杯,到每一桌和大家打招呼。 我把路易送我的白眼原路奉还。 叶丹青笑容满面,朝我们这桌走过来,路易带头鼓掌欢呼。服务生给叶丹青喝空的酒杯里添了一点香槟,一圈无情的气泡飘在上面。她笑着问:“大家吃得怎么样?” 她的目光扫过我,扫过所有人。路易说大家吃得很好,菜和酒都非常美味,感谢叶总邀请大家参加晚宴。说完又要举杯喝酒,叶丹青打住他,说谁都不要喝,她敬大家一杯。 叶丹青仰起头,一口喝掉了杯子里的酒,路易和其他同事异口同声地说谢谢叶总,说罢又鼓起掌。叶丹青笑着说是她感谢我们才对。 叶丹青走后,我问丁辰,她每次都这么喝吗?丁辰说是,又说她酒量惊人,真羡慕。 我的视线跟随她走遍所有桌子,她逐渐变成编好的程序,用笑来启动,用酒来收尾。 一圈喝完后,她把酒杯递给服务生,走回座位。在低头的那几秒钟里,我确信她的笑容蒸发了,那是个紧皱眉毛、唉声叹气的好时机。 叶丹青并没有坐下,她拍拍薇拉和另一个女人,在她们耳边说了几句话,三人一起走出了大厅。 一瞬间我感到有点累,尽管除了吃喝之外,我什么都没做。 大厅里闹哄哄的,大家吃完饭就站起来社交。丁辰去找以前在如梦令的同事聊天,他们聚成一堆,站在落地窗前,挨着放香槟的冰桶。路易也不见了,跑到别的桌和人拼酒,还拉了几个同事给他加油助威。 这桌只剩下我和另外几人,大家也无话说,基本都在看手机,也许在给某个人发消息,抱怨宴会为什么还不结束。 我四处张望,想寻找刘衡的身影,他们最可能扮成工作人员混入酒店。但他带着那么显眼的伤疤,一定不会堂而皇之地出现。 可能他还有同伙,但我认不出来。服务生都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站在墙边,脸上难掩疲惫。 夜深了,窗外的天空比我们刚来时深了几度,对面几栋楼的角上闪着红色灯光。 我站起来,离开了大厅。 叶丹青站在第二条玻璃走廊上,她和薇拉说着外语,至于是哪一门,以我浅薄的知识无从得知。 她们聊得很开心,我能听到阵阵笑声。叶丹青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没有刚才敬酒时的紧绷感。 我走到另一条玻璃走廊上,两三个人在这里发信息,没一会就离开了。从这条走廊能看到叶丹青,她的蓝裙子在黄色的灯光下不再鲜艳,却令她的气质趋于柔美。 我轻轻蹲下,随后整个趴下去,额头枕在交叠的手背上。来时的街道在下面像根瘫软的面条,围在这栋大楼四周。车来车往,人停人走,它们变得和乐高零件一样小。 我正沉醉于渺小的世界,忽然听到一阵清脆的敲玻璃声。我抬起头,看到叶丹青在旁边的走廊看我,那个表情似乎问我趴着做什么。她身后,薇拉和另一位女士正结伴向大厅走去。 我爬起来抱着膝盖蹲着,指了指下面。叶丹青冲我浅浅地笑了一下,就像看到了一个观察蚂蚁的小孩。 是觉得我可爱?还是无聊?没等我想明白,她就挥挥手返回了大厅。两条玻璃走廊里只剩我一个人,嘈嘈切切的声音朦胧地传来,如梦如幻。 我起身掸掉身上的灰尘,踩住脚下灯火通明的城市。城市里的人好忙碌,无边的欲望织就了此起彼伏的高楼,给人提供无数可能性的同时,也可以轻易地将他们碾碎。 我靠在最外面那层玻璃上。因为一直被灯光照着,它并不怎么凉。 我和外面的世界只隔着薄薄的玻璃板,如果此时脚下的玻璃裂开,我将得到一段难忘的滑翔体验,然后粉身碎骨,短暂地成为比叶丹青还有名的人,但不出两天就会被人遗忘。 我离开这片城市的岬角。大厅里的人聊得正酣,丁辰的酒杯不知不觉空了,正找服务生帮她倒酒。我叫她少喝点,她笑得略显醉意,说开心嘛。 我坐回原位,那桌只剩下一个人,是丁辰同事带来的朋友,落座时他对我略微点头。我喝了一口酒,回头去看叶丹青。她还在对付那个老头,不知道肖燃说的为难她的人,是不是就是他。 无聊的一晚。 身后出现一阵小小的骚动,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嬉笑怒骂的声音。我懒得再看,这些响声带来了如潮的困意,我打了个哈欠,靠在椅背上睡觉。 谁知道睡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耳边的声音渐渐模糊又渐渐锐化,短暂地梦到自己在家吃饺子。 我睁开眼睛,看到叶丹青的座位是空的。那一桌唯有她的座位空着,其余人都在聊天。 她也不在那些三五成群的人堆里,她去哪了?我不安地等了一会,想着说不定她又去厕所了,但应该找个人陪着才对。 三分钟后,我站起来向肖燃走去。她正和人说话,看到我来了突然收起笑容,用眼神阻止我的脚步。 我迎着她的眼神一步步走过去,当我站到她身边时,她有些不知所措。其他人也不说话了,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薇拉好奇地打量我,那个老头也觉得莫名其妙。 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别的原因,肖燃的脸颊微微泛红。我把这桌人挨个扫了一遍,然后盯住她,问:“叶丹青去哪了?”
第20章 推开这扇沉重的雕花木门时,我后悔打那个盹。 门上是精雕细琢的葡萄藤,我用肩膀顶住它,一颗木葡萄硌进肉里。我顾不上疼,门刚开了一条缝,就听到里面传来奇怪的声响,有人蹭着地毯走路。 饭桌上,肖燃或许觉得我不太礼貌,因为我是全场唯一一个直呼叶丹青名字的人。尽管不情愿,她还是告诉我,刚刚一个服务生不小心把酒倒在了叶丹青身上,她去更衣室了。 更衣室在第四条走廊,刚才去卫生间时它的门是敞开的,半分钟前我过来时却紧紧地关着。 我对好事的预感从没有对坏事这样灵验,推开这扇门,我看到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抬着什么东西,往走廊里面的安全通道走去。 那一片垂在地上不断挣扎的蓝色丝绸告诉我,他们抬着的是叶丹青。 正对着我的男人注意到了开门的动静,他大喊了一句,声音还没瓜熟蒂落,就听咚的一声重响,一个青花瓷瓶砸在了他同伙的脑袋上。 瓷瓶噼里啪啦碎成一片,那人放开叶丹青的脚,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嚎叫。我手里拿着剩下半个花瓶,冲向另一个人。瓶身被砸得犬牙呲互,像个捕兽夹。 另一个人放开叶丹青,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刀。 叶丹青手脚被缚,嘴上贴了胶带。她脱身后迅速滚到一边,手指撕下胶带,再用牙扯开绳索。 我吞了吞口水,面前的男人露出狞笑,咬牙切齿地对我说:“又是你!” 他不是别人,正是货车司机刘衡。他耳下那道伤疤随着表情变得愈发恐怖。 我和他的力量过于悬殊,他又高又壮,身上套着臭烘烘的保安制服,脖子和手腕都布满山脉一样的青筋,像一头直立的公牛。而我瘦瘦小小,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将碎花瓶挡在身前,缓步后撤。刚才砸瓶子那下声音不小,应该会有人来看看情况。 刘衡一步步逼近,我猜他是想吓唬我一下,我受惊后最好自乱阵脚,这样才好把我制服。 这栋楼他们进来容易出去却难,不仅要从79层下去,还要保证不遇到酒店的人。如果在无人地带,他大可以一刀砍死我,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但在这里,如果捅|死了人,他们很容易变成通缉犯。 “你可别轻举妄动。”我压住内心的恐惧对他说。 刘衡没有说话,半蹲着压过来,眼睛忽然斜着眨了一下。我听到叶丹青大喊:“小心!” 在她喊话的同时,我好像后面长了眼睛,侧身躲过背后来的拳头,顺手将半个碎花瓶狠狠扎进递过来的肩膀。那个被我敲了脑袋的同伙疼得直叫,胳膊断了一样垂下去。 与此同时,叶丹青从侧面撞开刘衡,他们一起摔倒在地,重重撞在墙上。我喊了一声,想上去拉叶丹青,怎料刘衡的同伙忍痛扑过来抱住我的脚。 我被他拖倒,冲叶丹青喊:“你没事吧?” 他们撞得不轻,但叶丹青比刘衡起身稍快。她一个翻身站起来,抬脚踩住刘衡的右手,细长的鞋跟扎进他的手腕。刘衡咬牙咬得脸都变形了,却硬是一声没吭,刀依然紧紧攥着。 他的同伙还抱着我,往我身上爬,血顺着他的脖子和手臂流到我的腿上。我感到一阵呕吐般的厌恶。 我撑起身子匍匐向前。墙根躺着一块碎瓷片,我抻长手臂去够,指尖三次都与它失之交臂。 那人开始扒我的腿。我豁出去,冒着脱臼的风险猛然一冲,在拿到瓷片的一瞬间,回身在他脸上狠狠划了一道。 他几乎立刻放开了我,指腹轻轻碰着伤口。相貌于他而言也许很重要,他算得上眉清目秀,不然不至于在服务生里混了那么久,我却始终没看出异样。 我可不敢放任他顾影自怜,飞起一脚踢倒他,他趴下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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