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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掉这一块,服务生又端来牛排和其他菜。在别人都忙于谈话时,我将食物一扫而空,甚至还多要了一听汽水。 等到大家稀稀拉拉吃完,已经是一小时以后了。天真如我,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我终于可以和叶丹青独处,可没想到今日的重头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几个服务生撤走所有餐盘,端来点心和茶水。段培俊牵着叶丹青的手走出来,示意乐队换曲子。 紧接着,年轻俊朗的男士低头吻了美丽优雅的女士的手背,他们互相靠近,抱在一起跳舞。以此为契机,男男女女纷纷踏入舞池,成双成对、翩翩起舞。 眼前人影交错,叶丹青旋转在屋子中央,她的眼里只有段培俊一个人,不然她就会发现,我是那么难过。我的心又酸又涩,如同一颗没有成熟的、干瘪的枣。 穿过人群,我走出宴会厅,手里捏着一只被碾成碎屑的饼干,它像粗砂粒一般摩擦我的掌心。我洗去它们,然后跑上甲板受海风吹。 甲板上依然能听到宴会厅的音乐声。船在海上平稳地航行,四周不见其他船只,也不见任何一条光亮。我们漂浮在无人之境,纵情狂欢。 我趴在扶手上,栏杆的缝隙很大,稍有不注意就会掉下去。海风从下面吹来,漆黑的海水犹如黑洞,船上的灯光也难以穿透,我像被关在一只黑暗的盒子里。 鼻子酸得像塞了两颗话梅,眼睛胀胀的。只是,我有什么立场难过呢? 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的,但只空了几秒钟,下一首乐曲就毫不客气地开始了。而我同样不清楚,它是否和高跟鞋的声音是同时出现的。 “怎么跑出来了?”叶丹青问我。 我别过头去,语气生硬地说:“里面太热,出来吹吹风。” 她慢慢走过来,伸手想拍我的肩膀。可在她手指碰到我的一瞬间,我肩膀下意识地一扭甩开了她。她呆了两秒,柔声说:“你还好吗?” 我没说话,呼吸变得很急,鼻子愈来愈酸。看我沉默,她只好说:“吹完风早些休息,别回去太晚,小心着凉。” 说完她就要走,我来不及想,就去拉她的手。她猜到了似的扭头对我笑,却没控制住其中的苦涩和歉意。 我松开她,继续趴在扶手上。她没有走,也趴在扶手上。海风迎面吹拂,将我的发梢吹到她手里。 我问:“你这么闲,出来找我?” 她软趴趴地笑了一声,说:“是啊,终于闲下来了。” 我还夹着气,揶揄道:“你不是今天的主角吗?大寿星!” “什么主角,只是把大家聚起来的由头罢了。” 她望着黑黢黢的海面,白天的面具纷纷脱落。 “你不去真的好吗?” 她舒了口气,说:“每年都这样啊,说是生日宴会,其实只是生意。” 叶丹青回国那年急需累积人脉,同时段培俊也希望借她的名气提高知名度。于是他们决定以过生日为由头举办海上音乐会,吸引商界和文艺界人士参加。叶丹青由此结识了日后对她生意有帮助的人,段培俊也成功立起了音乐家和痴情公子的人设,演奏会门票销售一空。 现在的海上音乐会更多是为一些人牵线搭桥,让他们认识平时接触不到的人。今日在场三分之一的人,都是给段培俊和他父亲段岩送了不少东西、搭了不少人情,才得到的入场券。 至于叶丹青的生日,不过走走形式罢了。 “况且来的人也没有几个真心祝福我的,有些人连我过几岁生日都不知道。” 我向她挪过去一点,对她说:“生日快乐。” 在她对我说谢谢前,我又说:“我只是怕你一天到头,一句真心的祝福都捞不到!” 她趴在臂弯里笑。 鼻子里的酸涩逐渐消解,我们一起趴在扶手上,她问我看到海水会不会想跳进去。我说除非我疯了。 可她会那么想。我说,海里有水怪,还有大鲨鱼。她瞅我,眼睛忽闪忽闪。我说,但是You jump, I jump。 要是丁辰在这,高低得演一段泰坦尼克号,还得自己配唱《我心永恒》。叶丹青抓住我的手腕,说:“那……” 我赶紧说:“今天有事,改天,改天。” 她拉着我的手就不放了,正巧肖燃举着相机四处采风,叶丹青叫住她,让她给我们拍一张合影。 为了照顾我的身高,她特地蹲下了一点。我们靠在一起,海风又换了个方向吹,吹得头发纷纷扬在脸前。 肖燃的相机举了半天也没见照一张,她调调镜头,对我说,你能不拉着脸吗?我剐她一眼,却没说是因为紧张。 肖燃喊一二三,闪光灯雪白,我总算挤出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微笑。她却不满意,还要再拍,说我表情苦大仇深,像谁欠了我钱。 连拍五张后,我失去了耐心,转过身无声抗议。她鼓捣了一会,身后的闪光灯又亮了一遍她才死心。 肖燃离开后,我借口上厕所,实则去洗脸。脸上两道泪痕早在叶丹青来之前就出现了,留下干巴巴的痕迹,绷得难受。 从厕所出来,我迎头撞上了第二个冤家段培俊。 我看他如此可恶,现在他暂时胜过古楠,成为我最讨厌的人第一名。但他不懂我的心理,对我十分客气,说:“你就是小叶的朋友方柠吧?” 我略微诧异,问:“叶老师和你说的?” “对,她之前告诉我,会带一个朋友来。” 我害怕他会和古楠一样盘问没完,只说:“幸会。” 他没有问我私人问题,反而说:“今天玩得怎么样?开心吗?” 他这么细利,反倒叫我不好意思,便回答挺好的。他笑得很程式,说:“如果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尽管提出来。” 我点头,想赶紧回到甲板。 “冒昧地问一下,你是小叶工作上认识的朋友吗?”他和古楠一个意思,却包装成礼貌用语。 “不是,”我说,“我们只是生活上的朋友。” “这样啊。不过小叶多交些这样的朋友也好,她太专注于工作了,我都怕她没有自己的生活。” 我好想问他,你是叶丹青的哪种朋友呢?他又问我看没看到叶丹青,我一扬手,说不是在宴会厅吗?说完我就告辞,顺着楼梯一路回到甲板。 叶丹青孤单地坐在长椅上,仰望夜空出神。我悄悄走过去倚在靠背上,她仰头看向我,轻声说:“你回来啦。” 我嗯了一声,说:“你的朋友好像都喜欢找我说话。” “我的朋友?” “古楠和段培俊。” 叶丹青即刻警觉起来,语气生冷地问:“他们找你说什么?” “可能觉得我不像好人。”我说着,坐在她身边。 她冷笑,说他们未免管得太宽。我们坐了一会,我问她,今晚许了什么愿望。她说出了一个令我万分震惊的回答。 “我希望方柠能早日查清真相。” 我注视她几秒,确定她没开玩笑,说:“你是不是喝多了?许的什么破愿望?” “没喝多,那些酒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我脑子一热,摸着她的脸,说:“但你的脸很烫。” 像温泉里浸过的鹅卵石。她轻笑起来,脸蛋在我手上蹭了蹭,垂下眼睛,飘忽地说:“嗯……心里也很烫。” 这句话比她的脸还烫。我想她确实喝多了,可我也知道,那点酒对她来说不足以喝醉。 我失控地靠过去,摆出一个标准的接吻姿势。我们抵住额头,她的呼吸变得好轻,我只感到一丝若有似无的热气扑在我的脸上。 我要吻她吗? 她不会拒绝,可是如果我吻了她,我就走不成了。 我及时点醒自己,嘴唇终究没挨上去。她抬起头,眼睛里雾蒙蒙一片,望不到底。我放开手,靠回椅背,两人之间弥漫着微妙而尴尬的气氛。 海风也不吹了。过了一会,她往我身边坐了坐,挽住我的胳膊,头轻轻靠在我肩上,问:“可以靠着你吗?” 我说:“都靠着了还问。” “你的朋友家人都叫你什么?”她问我。 我想了想,说:“丁辰叫我小方,我叫她小丁……”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小叶?”她突然说。 这两个字令我想起段培俊。 我说:“叫你就不能叫小叶了,因为你比我大……” 说到这,我感到自己顾头不顾尾地跳进了雷区,急忙找补:“我是说,也没大多少,我的意思是……” 叶丹青笑出了声,可我怎么听着这笑声有点坏。上次她这么笑,还是在警局知道我背得出她电话号码的时候。 我吞吞口水,说:“说你是不是就喜欢看我惊慌失措?” 她下巴抵在我肩上,看着我说:“因为你这个时候特别可爱。” 好吧,因为这个理由我可以原谅。 她又靠在我身上,说,你接着说。 我说:“有的朋友叫我柠檬。奶奶家的人叫我小柠,外婆家的人叫我卓兰。” “卓兰?”她问。 “外婆给我取的小名,蒙语灯芯的意思。” “灯芯……”她仔细琢磨这个词,“和你很像。” “是吗?”我不确定。曾经也有人这么说过,但到底是名字赋予了人气质,还是人在冥冥之中向名字靠近? 小时候宝莲灯正火,霍展旗和邻居小孩都说,卓兰就是宝莲灯的灯芯,有拯救苍生之力。那时我盲目地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真觉得自己未来大有可为。现在,就只好当笑话讲出来了。 “做不成宝莲灯做台灯也不错啊。”叶丹青说。 “台灯?”她高看我了,“充其量是盏油灯,一吹就灭了。” 她听了仰起头,在我耳边轻吹一口,说:“这不是还好好的吗?” 叶丹青有两次让我觉得她也挺幼稚,一次是在游戏厅她对我放高利贷,还有一次就是现在,她往我耳朵里吹进一根空气做的羽毛,搞得我耳朵痒痒,心也痒痒。 “那我叫你什么呢?”不知道她这句话是在问我还是问她自己。她思考了一分钟之久,豁然开朗地说:“我叫你阿柠怎么样?” 我眉毛揪起来,说:“为什么?” “你不喜欢吗?” “没有,只是没人这么叫我。” 她听了更高兴,说:“正好,我做唯一一个,很好。” 我拿她没办法:“你觉得很好就很好。” 我对自己的新昵称还不太适应,她叫了我几声,我像受惊的猫似的,背上竖起一串毛。她仍然靠在我身上,夜晚的气温比白天低了很多,我们互相取暖。 这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夜晚,明天分别之后,我就会踏上返乡之路,再次相见遥遥无期。 海浪无声,船身轻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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