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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根本睡不着,一晚上都在幻听爆炸的声音,觉得我就坐在炸药堆上。之后有几年我特别容易受惊,别人突然说话也能吓到我。” 很多人因此笑话她胆小,尤其是到了英国,詹姆斯和奥利维亚经常搞恶作剧吓唬她,让她在学校里出丑。 “你一点都不胆小!”我生气地说。 “我确实不够勇敢。” “胆小和勇敢又不是反义词。”我说,“人类总有不可抗衡的力量,感到恐惧很正常,就像我看到熊瞎子一样,这不是胆小,是人性。况且取笑别人的痛苦是下贱的行为,他们下贱不自知,不用一直纠结他们的话!” 我铿锵有力地发表了一通,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水淋淋的。 “演说家。”她笑起来,也终究有了点力气。 我嘴一撅,说:“你就说有没有道理吧?” “有。至理名言。” “说出来好些了?” 她嗯了一声,说:“但还是需要一粒安眠药。” 吃了药,她躺下准备休息,我回屋拿来了电脑,坐在桌前,说你睡吧,我就在这。她平躺着,捏了一会被子,小声对我道谢。 我也没什么心思工作,不出声地敲了敲键盘,写下几串代码,总想回头看她,却又怕打扰她睡觉。安眠药起了作用,没过一会,背后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没忍住,还是偷偷回过头去。夜灯如豆,光亮被椅背遮挡,在她身上落了一层阴影。她睡得很沉,只是眉毛还稍稍拧着,会不会又梦到了难过的事? 正想着,她翻了个身,背对我卷起了身子。我忍不住走过去躺在她身后,隔着被子轻轻抱住她。她没有醒,却往我身上靠了靠。 灯光很暗,像生锈了,满屋子锈水,影影绰绰倒映出桌上长长短短的书、笔和一只小存钱罐。它们被放大了十倍贴在墙上,组成一张烂漫的电影海报。 我狂跳的心在锈水中慢了下来,呼吸渐渐和叶丹青的趋同。靠得太近的人是不是什么都会同步,呼吸?心跳?脚步?习惯?甚至想法?那么她是否知道,我此刻在想什么? 我想告诉她,刚才的某个瞬间,一种欲望从我心中猛地升腾,像一头拦不住的斗牛,横冲直撞冲进我的脑海。 我想和她在一起。 这个念头过于强烈,压住了所有的顾虑和不安,在我的血管里倾倒了一升烈酒,穿心烧肺,将除此之外的念头烧了个一干二净。我只觉得我不能再待在这个房间了。 我站起来,搬着电脑默默回到小卧室,惊讶于自己的思想转变如此之迅速,下午还在犹豫,这会却有了如此的决心和激情。 我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我早起给叶丹青做早餐,刚煮好咖啡她就进了厨房。我脑子轰的一声响,有点喘不上气。 “睡得好吗?”我找了个寻常开场白。 “挺好,没做噩梦。” “那就好。” “过年这里会放炮吗?” “会,每年我还和邢云去批发市场买鞭炮。” “嗯……” “今年我就不放了。” 她没说话。 我犹豫,问:“你不会要走吧?” “我没这么说。” “我会保护你的。” 她坐下来,我把咖啡放在她面前也坐下,可不知道该怎样说,所以忽然就沉默下来。我不想贸然开口,更希望水到渠成,在一个合适的场合,自然而然地表露出那个意思。 “昨天睡得很晚吗?”她问。 “也没有……”我的黑眼圈可能出卖了我,她心怀愧疚,叫我今天好好休息。 我囫囵地答应,却一整天都在思考怎么表白。 有了这个想法,我费尽心机地制造机会,但有些事就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我越是努力地寻找时机,时机就越是离我而去。 叶丹青不知道我经历了怎样一番思想斗争,也没看穿我的异常。碰巧这几天她很忙,虽然没什么实质性工作,但还有开不完的会议。 每个下午和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有时连饭也顾不上不吃,送进去的东西她只吃了几口就放在一边,端出来都冷透了。 我抓心挠肝,生怕如此日复一日,勇气惨遭磨平。这点上我怂得人神共愤,像遇到了多大的坎坷一样,没法坦然面对。 十一月下了七八场大雪,能结冰地方的都结冰了,客厅的阳台也冷如冰箱,就差没把天也冻上。有几个晚上我独自出门散步,河滩太黑,只能在路灯下走走,呼吸干冷的新鲜空气。 有一天夜里我正散步,忽然接到了叶丹青的电话,她说终于开完会了,很饿。我高兴起来,语气也不自觉地变得欢快,问所有会都开完了吗?她说暂时没了。 砂锅店的窗户也上了霜,却更让小店显得温馨。快打烊了,店里只有我们两个,叶丹青捧着冻红的脸蛋,看了一遍老板娘新加的菜单,既想吃这个又想吃那个。 她的眼睛有了些许红血丝,但卸下工作后的神采依然在红血丝后蔓延开来。 点好菜后,小店才又陆续进来几个人,一进门就喊老板娘来一箱啤酒。我看其中一个人的背影眼熟,想着是不是认识。 我在老家相熟的同学朋友不算多,一是上学时人缘一般,二是离家多年,虽然乡音无改,鬓毛也没衰,但感情多少淡了。 直至那个熟悉的背影脱下羽绒服,转过身来,我才想起他是谁。而想起的瞬间,我一阵难言的恐慌。 他的确是我的初中同学,也是曾经欺负我的人之一。 作者有话说: 小方终于下定决心了,不容易啊
第61章 我很想扭头离开,出自一种尘封的生物本能,随着它的开启,我恍惚间又回到了晦暗的学生时代。 此同学完整姓名在我这里已不可考,我记得的惟有他响亮的绰号——刘狗。×狗这个称呼在学校里常见,仅我们年级就有两个刘狗,并张王李赵四大天王狗。 混得好的被人尊为狗哥,给人做小弟的被吆喝成二狗。他们在学校这个狗笼子里混得风生水起,无非因为性格外向活泼会来事儿。 跳出学校,把他们放到更大的世界,就会发现他们其实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学生时代小团体捧出来的明星,单靠人格魅力,根本无法给人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讽刺的是,这样不起眼的人,却被我狠狠地记住了。 叶丹青发现我和她说话时突然停了下来,紧盯她背后的几个人。她问我,认识?我摇摇头,缩回视线,手里的筷子搓得要冒出火星。 我思索着逃离的办法,可还没等我行动,老板娘就端上两个热气腾腾的砂锅,让我们慢慢吃。那桌人习惯性地看了过来,从饭菜看到人脸,那个人咧开嘴笑了。 “这不那谁吗?”他走过来。 我闭起眼睛,睁开时咬紧了后槽牙。看我没说话,他接着说:“方……方什么来着?” 他一定知道我叫什么,不过想让我自己说出来,好显得他贵人多忘事。我偏不上当,冷着脸问:“我们认识吗?” “哟,忘了?”他开朗地笑笑,宽恕我似的,说:“老同学,初中的,想起来没?” 他的语气极其轻松,仿佛当初的事是那样无足轻重。也对,冲突的起因的确不是什么大事,单纯是性格合不来,却碰巧做了同桌。 我刚从杭州转学回老家,以前玩得好的同学去了不同的学校,和我念同一所的也都有了新朋友。我经历了一年转学的打击、又和父母吵架,变得沉默寡言,多数时间都冷着脸。 刘狗因此觉得我去过大城市不一样了,在他面前高人一等,所以处处针对我,说我看不上这个小地方。 有了嫌隙,矛盾很容易升级,有一次月考,我们同一个考场,他安心抄完之后,故意往我桌上扔了一团纸。 我知道他想陷害我,所以先发制人告诉老师,刘狗给我扔了纸条,并把他们作弊的事也说了出来。最终刘狗被警告,成绩也作废了。 从那之后我们就开始互相针对。初三伊始,我们之间爆发了那件最严重的事,一度闹得人尽皆知。 那会我们已经不是同桌了,他总是三五成群,而我仍旧形单影只。 有天晚自习,他托一个女生给我递了张纸条,说要中考了,不愿人际关系影响学习,希望与我和解,并约我周六在附近的小公园见面,届时他们几个人都会去,还给我准备了礼物,请我准时到达。 我不信他的话,但内心也的确不想在这方面耗下去,想着做个了断也好。所以那个周末,我放弃了骑马上山,按时到达了约定的地点。 秋日的公园色彩多姿,几处花坛正在修葺,砖块被小孩捡去玩,到处都是橙红粉末,连脚印都是彩色的。正午时分公园没什么人,黄叶遍地,有些已经枯了,踩上去发出脆响。 一个人站在修了一半的花坛边上,听到我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我看到他裤子的拉链是开着的。 我的身后传来一阵笑声,来自刘狗和他的朋友们。他们躲在树后,我一扭头,几个身影只象征性地藏了藏,一点也不介意被我发现。 眼前的人对我频频露出难看的笑。这个人我知道,存在于女生们的互相叮嘱,那几年常有人说起,哪里出现了变态,大家放学都结伴而行。 我向他走过去,背后的笑声渐渐止住。他有些意外,以为我会吓得大叫,那样他就更加兴奋。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捡了一块砖,砸在他脑袋上。 他捂住脑袋,我扬起手还要再砸,他一溜烟跑没影了,裤子也忘了拉。我回头,树后一个人也没有,公园寂静,连鸟鸣都消失了。 第二天,我埋伏在操场边的器材室。我知道每节体育课刘狗都会慢悠悠地出来,我借口身体不适,和老师请了假,在那里等了十分钟。 当刘狗出现时,我悄无声息地从他身后跑过去,将一只铁桶扣在他的脑袋上,手提一根木棍狠命地敲。 他头晕目眩,昏倒在地上,我红了眼,那一刻好像除了一下下敲他的脑袋之外,什么事都没有意义。 不过事实上,我只敲了两下,他也没有晕倒,而是立刻摘下铁桶要来揍我,要不是被人拦住,我们很可能会厮打起来。 我被叫到校长办公室,他们众口一词,咬定我无缘无故搞袭击。我道出事情原委,却因为没有证据,加之在老师眼中一直不算个好学生,所以无人相信。 半小时后,外公、外婆和小舅都被叫来了,最后好说歹说没有给我处分,但是写了保证书,当着刘狗的面念出来。 那件事过后,班级里大部分人对我敬而远之。也有一些人给我递悄悄话,说其实他们一直看不惯刘狗,还夸我勇敢,可是他们没法冒着被针对和孤立的风险和我走得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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