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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我嗫嚅道。 肖燃和杜灵犀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寿司师傅吸引,杜灵犀吃完不住赞扬,肖燃看她这样,也跟着笑。 叶丹青站在两位厨师身后,锅里已经煮上了面条,她正切葱花、调汤汁。我不明白为什么,私下她处处针对我,人前却又这么照顾我。 当她把面碗放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对她说:“谢谢。” 我努力不让自己吃得太快,但我好饿,那边才吃到第五种,我这已经半碗下肚了。 肖燃和杜灵犀每一个寿司都吃得很隆重,要先拍照,再慢慢品它的味道,同时听厨师介绍这种鱼类的产地、生活习惯,以及它们肉质和其他鱼类有何不同。 相比之下,叶丹青的效率就高多了,她一边吃一边发信息,看样子在处理工作。她给自己弄了一碟酱油,每吃一个就用筷子沾一些淋在上面,然后囫囵吞下去。 厨师委婉地提醒,放太多酱油会破坏食材本身的味道。谁知叶丹青头也没抬,说她不喜欢生鱼的腥味,所以要蘸很多酱油。 我吃完了,只是这顿饭的战线还有很长。我百无聊赖地瘫在椅子上,看寿司师傅青筋凸起的手如何化腐朽为神奇。 叶丹青还在发消息,她眉毛微蹙,打字飞快,可从中窥见她工作时的模样。结束了一轮线上对话后,她紧盯屏幕的眼睛往我这边偏了偏,对我说:“好吃吗?” 我看着吃得溜光的碗,说:“很好吃。” 我没说谎,它就是客观的好吃。好厨师和会做饭的区别就在于,好厨师知道每样东西该放多少。从这点上来说,叶丹青也算。况且越简单的食物越难做出好味。 她不经意笑了笑,又开启新的线上对话。 这顿饭持续到下午三点钟。那两个家伙可真能聊,聊完寿司又问师傅在哪学的手艺,是哪里人。中间我一度以为话题结束了,她们却又盯上日本师傅,问他来中国多久了。 师傅不会说中文,全程都是叶丹青在翻译。中国师傅惊讶于叶丹青流利的日语,肖燃颇为自豪地说,我们叶总会好几门外语呢,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都不在话下。 送走两位厨师,我终于得空回到房间。今天除了早上给司机打了个无人接听的电话外,什么正事都没干。 我接着昨天的剧情飞快地写了一章小说。主人公终于结束上一段冒险,打算去南亚寻找传说中的密宗法器。 我敲下最后一个字,一鼓作气地发布,然后心安理得地告诉没有几个的读者,我要放个小假,下周再更新。 我站在窗前舒展手臂,看到那三个人都泡在楼下的泳池里,肖燃往杜灵犀脸上撩水花,杜灵犀游到叶丹青身边躲闪。 天色向晚,池里的水渐渐变作深沉的墨水。社区里亮起鹅黄的路灯,草坪像块巨大的翡翠。我的身影映在窗户上,她们看到了,叫我下去游泳。 “泳衣有新的,在我房间。”杜灵犀从水里冒出来,对我说。 我蹲在池边抱住脚腕,说:“我不会游泳。” “我可以教你,很简单的。”杜灵犀在水里翻了几个跟头。 我摇摇头,说:“我怕水。” 肖燃嗤笑一声,说:“你怪癖可真不少。” 我也不恼火,只是淡淡地说:“现代人谁没几个怪癖?没点怪癖都不敢出门。” 肖燃瞟了我一眼,小声对杜灵犀说话,两人说一会笑一会。我扭过头去,看角落里啃骨头的珊迪。我叫它,它吃得正欢,并不理我。 我想走过去和它玩,还没等我站起来,水里就伸出两双魔爪,突袭一般抓住我的手臂,不由分说把我拉进水里。 水一沾上皮肤,恐惧就死死地罩住我,随水流灌入我的口鼻,强制压进气管。我像一只无力的口袋,逐渐被它填满。 肖燃和杜灵犀把我架起来,让我的头露出水面。 “这下还怕吗?”肖燃嬉皮笑脸地问。 我只觉得她欠揍。但在水里,我的战力约等于一个婴儿,如果她上岸,我会打得她跪地求饶。 她们把我往池子深处拖,尽管脑袋浮于水面之上,但水像条绳子,绑住了我的身子。我猛烈地挣扎,出于本能也出于愤怒。 肖燃不以为意,她还在笑。 我心一横,按住她们的肩膀站起来。脚趾够到了地面,但浮力托着我的脚心,我感到随时随地会飘起来。 “还说你怕水。”肖燃略带讥笑地说。 我用最冷的眼神刺她。她像是要再次出言讥讽,但我没给她机会。我扳住她的脑袋,把她整个上身压进水里。 她强烈地挣扎扭动,从水下冒出一串扁圆的气泡。杜灵犀吓得脸色刷白,和叶丹青一起过来把我拉开。 肖燃一边喘气一边冲我吼叫。我不作理会,艰难地爬上岸,膝盖刚刚落地,就“哇”地一声吐出一摊水。 身后水声响起,叶丹青在我旁边上了岸,蹲下来问我:“你还好吗?” 我摇头。她伸过手来,我推开她独自上楼,在楼梯上留下一串鲜明的水迹。 回房后,我脱下湿透的衣服扔进浴缸。现在不想理它们,也不想洗澡。我挤干头发里的水,胡乱用毛巾擦了擦就躺进被窝,拉上蚊帐。 我异常烦躁,身上的冷怎么也缓解不了,便在被子之上又盖了一层衣服。暗蓝天色衬得蚊帐的经纬更加清晰,它们反过来又切碎了我的视线。 有人停在房间门口,一双脚遮挡了门缝下传来的光线。杜灵犀敲门,问我怎么样了。我装睡,没有说话,她应该从外面看到了,我没有开灯。 她离开没多久,床头柜上的手机就亮起来。她发了消息,说刚才对不起,配上一串哭泣的表情。我说没事。她又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最好洗个热水澡。我回答没有的事,我只是困了。 回完这条,我把脑袋埋进被子。虽说天气转暖,但晚上还是有些凉,我的头发又湿着,整个人发抖不止。 片刻后,又有人敲门,我不应她就一直敲。我怒气冲冲地跳下床,大力拉开门。 叶丹青站在门外,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了一杯姜茶,一碗阳春面,它们被我开门的动静吓得上下翻滚。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所以自作主张又煮了面,可以吗?”她的语气从来都没什么波澜。 她这么一说我才觉得饿了,阳春面的香味勾引着我。但肖燃出现在楼梯上,她手里拿着一杯一模一样的姜茶。她瞪我一眼,碍于叶丹青,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狠狠地关上房门。 托盘上的茶和面摇摆得更加剧烈。 “我不饿。”我临时改了主意。 叶丹青却不离开,她轻声说:“面条不吃就坨了。” 她的话虽然不是命令,却有一种强大的精神力,不知不觉侵入大脑,麻痹神经,让你乖乖听话。 我接过托盘。 “吹吹头发,不要感冒。”她下楼前对我说,“早点休息。”
第7章 杜灵犀家有一间很大的书房,就在她父母的卧室隔壁。我进去过两次,发现那是整栋别墅最大的房间,甚至比客厅还要大。 四面墙都打制了枣红色的实木书架,每格大小不一、位置交错,有些格子专门用来放古董和摆件,艺术感十足。 杜灵犀的爸爸对这间书房特别自豪,朋友来做客,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们领到书房参观一番。杜灵犀也有样学样,我住进来的当天下午,就带我进来了。 这里的书浩如烟海,杜灵犀的书占据了靠窗的几排,都与服装设计相关。此外还有各类小说、社科、经济类书籍,包括许多外文原版书,和绝版古书。 上次进来时,我发现里面有很多小说素材,便问她我可不可以借阅。杜灵犀大方地表示当然可以,只是不要折角。 这是星期日,肖燃去工作了,杜灵犀在保镖的护送下去了她爷爷家。 她爷爷是有名的企业家,叫杜国良,森茂源服装公司就是在他的手底下发展壮大、最终与国际接轨的。但杜灵犀跟我说,公司并不是她爷爷创立的,而是古峰。 “古峰你知道吧,盛和集团老总,前几年的首富。”杜灵犀跟我八卦这些商界名人。 古峰我当然知道,盛和集团是国内最大的医疗科技公司,一开始只做医疗器械,后来也做药物研发。 我爸有一个朋友,年轻时买了盛和的股票,当时没人看好,谁知后来身价暴涨,已经辞职享受生活去了。我爸悔不当初,说早知道跟着买了,当年还笑话人家,结果小丑竟是他自己。 古峰在进入医疗行业前,做的就是服装生意。八十年代他南下创立了森茂源,一跃成为当地万元户。 那时杜国良还是古峰手底下的一个经理,后来古峰打算搞医疗器械,就把服装公司给了杜国良。 “不过我没见过古峰爷爷几次,”杜灵犀说,“只跟他的孙子和外孙女比较熟。” 古峰的孙子古楠是一家娱乐公司的老板,杜灵犀告诉我,娱乐圈里百分之七十的人都能和他扯上点关系。 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叶丹青的绯闻对象。只不过多数时间,大家还是拿他当猴看。 星期日杜灵犀走后,我来到书房,找几本有关南亚的书作为写作素材。 说实话,我根本没想好小说接下来要怎么写,当初这个想法只是灵光一闪,或是曾经看过的资料突然在那一刻汇聚。为此编辑特意发来消息,责备我写得太偏。 我一排一排浏览架子上的书籍,终于逮住几本写尼泊尔和不丹的书,那附近都是佛教典籍,有些书上的文字我不认识,像阿拉伯文又像泰文。 我从中抽出一本,书页发黄,显然是几十年前出版的。扉页写着: “赠杜国良老三: 不悟即佛是众生,一念悟时众生是佛。 兄古峰1991年于不丹” 两老头还挺迷信,我在心里笑。但随即呸了一下,想起外婆也信佛,小时候我还跟她去寺里拜过呢。 我刚上初中时,外婆在山上买了块地,借亲朋好友的钱盖了座念佛堂,广聚佛友,我妈也出资十万块。但是念佛堂的香火钱还不够买佛经的,外婆根本没钱还。 去年山上拆迁,那村长叫我们过去谈拆迁款,结果钱没谈拢,一直拖到现在。念佛堂周围的村子拆得什么也不剩,只有它还屹立不倒。 我把不丹的书放回书架,转头看起另一本《解密南亚》。草草翻了翻,写了印度黑市、恒河船夫、人骨工厂、尼泊尔皇室一类的东西。大概用的上吧,我准备拿回房间看。 在我合上书转头的瞬间,一粒阳光从桌上蹦进我的眼睛。一副眼镜放在那里,任由阳光在身上爬行。我走过去戴上它,拿出手机照了照。 嘿,是个了不起的知识分子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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