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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矮,只不过身边都是肖燃叶丹青这样的巨人,衬托得我像从矮人国来的。 整个上午我都在不停地试衣服,如果海澜之家是男人的衣柜,灵犀之家就是我的衣柜,还是彩色衣柜。但就如杜灵犀所言,我穿彩色的确不难看,只是还需要适应。 肖燃为了捧杜灵犀的场,巧舌如簧,把我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穿上杜灵犀的衣服,马上变身秀场最亮眼的那颗星,连她都自愧不如。 “不如你把代言让给我吧。”我皮笑肉不笑地对她说。 她知道我在说笑所以也不生气,不过嘴上还是欠揍:“说话前考虑一下别人公司的名声。” 说“别人”时,她对杜灵犀的背影眨了眨眼。我对她做了一个呕吐的表情,肖燃却一点不脸红,依旧舒服地躺在沙发上喝饮料。 以前我觉得我和肖燃是棋逢对手,现在只能说甘拜下风。我们攻击力不分上下,但她脸皮厚,防御高。 中午,肖燃为杜灵犀请来一位外国厨师做西餐,吃饭时杜灵犀问我这一年不见都干嘛了。 肖燃玩味地看着我,我吞下盘子里的牛排,煞有介事地说,也没干什么,就是回老家,上山挖挖野菜,打打猎之类的。 “打猎?”杜灵犀瞪圆了眼睛。 “对啊,山上很多动物,还有古墓呢。” “古墓!”两人都露出惊奇的神色。 杜灵犀把椅子往我身边挪了挪,问:“是不是像小说写里那样,那里面有各种机关和怪物,僵尸还会复活?” 我弹弹她的脑袋:“不,那就是个普通的墓,很小。” 杜灵犀好生失望,我接着说:“那些考古队在挖呢,听说是辽代的,里面好多古董。” 我向她描述了我和叶丹青在古墓里看到的一些破破烂烂的陪葬品,还有在网上查到的辽代出土的文物,最后我又讲起那座铜烛台。 杜灵犀听得认真,时不时哇两声。我仔细观察她表情的变化,想知道她是否见过类似的物品。 如果杜国良参与过盗墓,肯定会分到其中一些赃物,没准还留在手里一两样,说不定杜灵犀在他那见过。 很可惜,杜灵犀完全是故事听众,压根想不到她的爷爷或许就是故事里的人。 吃完饭我们打了一会游戏,她们有些困了,东倒西歪躺在地毯上。屋里面静悄悄的,我问杜灵犀,能不能去书房看看书。她努力撑开半只眼睛,说去吧,书别折角。 我的脚步放得很轻,不忍心打扰午后的寂静。肖燃似乎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抱着一只靠垫,杜灵犀枕在她腿上,沉沉睡去。 书房的窗帘拉着一半,金灿灿的阳光从半扇窗户挤进来,落在桌上那本倒扣的书上。 我忘记曾经在哪本书上看到过“杜老三”这个名字,只记得是一本佛经,好像还是外文的。 一年不见,藏书又多了不少,每个人都梦寐以求这样一间书房,如果我家也有,我可以永远不出门。 佛教典籍还在原处,但现在占满书架的是成套的经卷,以前那些都被放在了更高的位置。我拖来梯子,伸手够到几本,都是上世纪出版的旧书,纸张已经发出憋闷的气味。 来杜灵犀家之前,我查了杜国良的发家史。他和古峰出身于同一座城市松台,离我老家不远,坐一晚上火车就到了。 杜国良加入森茂源公司是1986年,当时古峰还在浙江。杜国良加入仅一年,就从一个小员工摇身一变成了总经理。 改革开放后下海从商的人很多,赚得盆满钵满的不在少数。森茂源生意蒸蒸日上,古峰发财,杜国良也鸡犬升天,短短几年就有名有姓,再也不是老家那个生活拮据的杜老三。 如果在网上搜杜老三这个名字,多半是一些乡土电视剧和短视频,但有一条陈年旧闻,消息来源是松台市的一家报社,报道了杜国良在当地的亲戚,痛骂他忘恩负义—— “……他杜老三当年就是个小流氓,现在飞黄腾达了,翻脸不认人……” 除此之外,就搜不到更多信息了。有名有姓总归能搜出来点有用的,如果搜索“大狗”,想找到相关信息只会像大海捞针。 正当我坐在梯子上翻手里的书时,书房的门开了,杜灵犀揉着眼睛走进来,问我在看什么?我扬了扬手里佛经,说:“我在看佛教的书。” “你能看懂吗?”她打了个哈欠,“都是我爷爷的。” “看不懂,看个新鲜。”封面上鬼画符一样的文字对我微笑,“你知道这是什么语吗?” 杜灵犀摇头。 我把几本书挨个翻了翻,好巧,最后一本的扉页上,正写着我要找的东西—— “赠杜国良老三: 不悟即佛是众生,一念悟时众生是佛。 兄古峰1991年于不丹” 我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轻轻地念:“杜国良……老三?” 杜灵犀接过书翻了翻,说:“我爷爷小名就叫老三,他在家排行第三,上面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不过现在早就没人这么叫他了,也就古峰爷爷吧。” “你爷爷的哥哥姐姐也在上海?” “没有,在老家,东北那边。我五六岁的时候去过一次,什么事都不记得了。” 我点头,回身把书放回书架。忽然又想起一事,趁着肖燃不在,赶忙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问她:“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里是戴星野,这是叶丹青发给我的。杜灵犀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说不认识。眼神不像在说谎。 “怎么了?他是谁啊?”杜灵犀冲我坏笑。 我不紧不慢地收起手机,说:“别人介绍的。” 她眼睛亮了,八卦之心油然而生:“怎么样?看着像学生,多大了?要不要我帮你查查?我朋友可多了,应该有认识的。” “不用了,”我怕她动真格的,万一让戴星野本人知道就不太好了,“我们……不太合适,就是随便问问。” 我们边说话边往外走,到门口时,我猛地拉住杜灵犀,说:“保密,别告诉……” 我指了指楼下。杜灵犀了然于心地挑起眉毛,对我点点头。 瞒这个瞒那个,我也很辛苦的。 下午我们一直在打游戏,杜灵犀想留我吃晚饭。我悄悄发消息问叶丹青什么时候下班,今天周五,我们不应该庆祝一下吗?算起来这周我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说一起吃饭了。 然而叶丹青一直没回话,到了吃饭时间,我只好留下来,听杜灵犀和肖燃的饭桌八卦课堂。 晚上肖燃送我回去,上了车才收到叶丹青的消息,她说今天要加班,让我自己吃。肖燃从我瞬间低落下去的神情读出了我的心思,问:“和大忙人恋爱不好受吧?” 我没好气地瞪着她,吼道:“要你管!” “我才懒得管你。”肖燃心情很好,点开音箱,听摇滚。 车停在酒店楼下的时候,肖燃对我说:“别忘记遵守约定。” 她指的是让我帮她和叶丹青缓和关系。我没回答,反而掏出手机,把戴星野的照片摆在她眼前。 “这个人你认识吗?” 她鄙夷地看着戴星野,那张文弱的脸在照片里死气沉沉,嘴巴勒成一条线,生怕别人撬开一样。 “我该认识他吗?” 肖燃从来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不过从她猝不及防看到照片的一刹那,我知道她并不认识戴星野。 “无所谓,不认识算了。”我打开车门。 肖燃扯过身子对我笑:“回去好好恋爱吧。” 我拎着杜灵犀给的好几袋衣服,狠狠地关上车门。肖燃一秒都没停留,消失在我的面前。 叶丹青还没回来,我自己住在这里时总有些说不出来的难受。这里太大太空了,我的恐惧像一只囊,酒店的大和空呼呼地往里面灌,撑满整个房间。 我开了灯坐在沙发上,室内的暖光和室外的冷光乱糟糟地勾在一起,织出的却不是一件暖和的衣服,而是一张兜住寂寞的网。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如果泄密的既非杜灵犀,又非肖燃,那么会是谁?谁还知道这件事?难道是杜灵犀的父亲杜威? 我把去年到现在认识的人都想了一遍。突然,我灵光一闪—— 绑架案里,除了叶丹青,还有绑匪,还有绑匪背后策划这件事的人,戴星野会不会是从那边得到的消息? 除了已经进去的刘衡,已经死了的麦振华,目前和绑架案有关的,还有一个不确定的李莹。 她跟绑架案有没有关系我不清楚,但她跟疗养院的关系,终于被我挖了出来。原来她是康福荟的股东之一! 我激动地在沙发上跳,给叶丹青打电话的手都在颤抖。可是迎接我的却是“您拨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我孤孤单单地站在沙发上,才感到刚才跳得太剧烈,胃开始疼了。我坐下去,改成文字消息,告诉她,我发现了一个大秘密,等你回来告诉你。半小时后,我又补充了一个,嘿嘿。 叶丹青在十二点钟打了过来,那时我已经在沙发上睡了一会,她的声音有点沙哑,疲惫不堪。 “阿柠,吃晚饭了吗?” 我说吃了,但没告诉她今天去了杜灵犀家。 “今晚我不回去了,”她叹了一口气,“周末可能也不回去了。” 她的声音穿过电话,听着很虚幻。 “对不起,最近公司有事。”她听起来很努力地扮演着好心情,“你说的大秘密是什么?” 我捂住话筒,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才说:“没什么,你先忙,回来再告诉你。” 叶丹青说好,但也没挂电话,我们就这么保持着沉默,那边有一点杂音,好像很多人在说话,但听着很小,远不如她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她笑了,说:“干嘛不说话?” “你不是也没说吗?” “嗯……那就,晚安。” 我也对她道了晚安,并提醒她早点睡。 挂断电话,我望着被夜景渲染成蓝色的天花板。反正得到了一点线索,周末就接着查,没准能从李莹这边得到更多蛛丝马迹。 谁知道星期六我睡了一整天,醒来时晚霞铺满黄浦江。叶丹青打过两个电话,我竟都没听到。我一边回拨,一边伸手拿下床头的资料。 除了梁经理给的手册,我还找到了一些疗养院的照片,看到上面的装潢,我苦思冥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去过类似的地方?而那个地方同样出现过戴星野,我究竟有没有见过他? 他们紧紧埋在我的记忆深处,就像突然想起小学时丢过一只印着米老鼠的铅笔那样,也许某天它会毫无预兆地蹦出来。 只是时间紧迫,我不允许它某天降临,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榆木脑袋赶快想起来。 一连两天,我都在思考这件事,答案呼之欲出,但就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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