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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踏进舞池之前又扭头看了我一眼,我做了个呕吐的动作。 他们的舞跳得还算礼貌,叶丹青似乎也挺嫌弃对方,总是有意拉开距离。饶是如此我内心也在煎熬,他们转到我面前时,我毫不客气地对她做鬼脸。可我也发现了,她的脚步越来越虚浮,笑容也左支右绌。 就在我起身的同时,叶丹青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冲到了她面前。 我揽住她的腰,想把她抱起来送回房间。她头还晕,见到是我,连忙把我往外推。我们身边已经围了很多人,都在问怎么了,和叶丹青跳舞的王总想扶她的肩,我关心则乱,眼睛剐他一刀,低声威胁:“别碰她!” 王总怔住。叶丹青锁住眉头,咬牙站起来对大家说:“不好意思,今天有点不舒服。” 周围人七嘴八舌,叫她快去休息。我松了一口气,想送她回房间,她却又一次推开我,小声对我说:“阿柠,放开我!” 段培俊和古楠分开人群走了进来,叶丹青把手伸向段培俊,在他的礼貌搀扶下离开了宴会厅。我的肺里有两团火,这时谁给我一瓶酒,我能当场表演个口吐火龙。 趁没人注意,我从后门跑了。甲板上海风轻拂,却无法吹平我的烦躁。 “你也犯不着生气。”肖燃幽灵似的从我背后冒出来,什么都逃不过她八卦的眼睛。 我骂道:“别往枪口上撞!” “你想想,要是你真的把她抱回房间,你们马上就得变八卦新闻,搞不好还会闹出一箩筐绯闻。她倒是无所谓,你能承受吗?” 我静下心来想,是这个道理,可还是不甘心地说:“你不是也和她传过绯闻?” 如果肖燃和叶丹青没有闹掰,她今天很可能会扮演段培俊那个“英雄救美”的角色。 肖燃一脸“你怎么这么蠢”的表情:“我们那叫炒作,有利可图,跟你能一样吗?” 肖燃不要脸得很坦然,这是种天赋,旁人想修炼也修炼不了。和她接触这么久,她说出什么我都不奇怪了。 我不准备再回宴会厅,古灵一定在那等着奚落我。我下了船舱,碰上正往外走的段培俊,他对我笑了笑,让我好好照顾叶丹青。 从猫眼看,房间里面灯还亮着。算了,她都不要我,我干嘛去看她? 叶丹青没有发来消息,以我对她的了解,她肯定会对我说点什么的,怎么今天这么沉默?我憋着一肚子气坐在阳台上,海面黑幽幽一片,能听到海浪轻拍船底的声音。 我每隔几秒钟看一次手机,什么消息都没有,心里暗骂叶丹青。什么人嘛! 后来走廊里响起许多人的说话声、脚步声,晚宴已经结束,大家要各自休息了。我等啊等,所有声音都落了,月亮也升至中天,在海面投出倒影,叶丹青的消息迟迟没有来。 不再等了。我洗了个澡,套上船上的浴袍,惬意地窝在床上。管她什么叶丹青,老子不在乎了,今晚只享受豪华游轮。 一翻身,我发出一阵哀嚎。浴袍口袋里有一样硬东西硌到了我的腿,我没好气地拿出来,却什么也骂不出来—— 一张房卡,写着隔壁房号。 作者有话说: 诶嘿!
第96章 “海风你轻轻地吹,海浪你轻轻地摇,年轻的水兵正在睡觉……” 我站在走廊里,不知从谁的房间传来这首应景的老歌。夜里凉风从走廊两端穿进来,不复白天的炎热。 叶丹青房间的灯已经关了,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敲门,最后还是直接刷了卡。哔哔两声,门开了,我走进黑暗中,听到她翻了个身,轻声问道:“是你吗?阿柠。” 关上门后眼前不可视物,我摸索着走进去,坐在她的床边。月色柔柔地从窗外照进来,照出墙角玫瑰花的轮廓,和她苍白的脸。 “我来还你房卡。” 叶丹青捂着嘴巴笑。 “我还以为你不会发现呢。” “如果我真的发现不了,你会给我提示吗?” “不会。”她回答得很干脆,“说明我们今晚没缘分。” 我把房卡塞回她手里,她用手指“休休”刮了两下,又给了我:“放在你那吧,下船之前由你保管。” “我才不要。”我并没有伸手去接。 她手指划了划我的手背:“生气了?” “我生不生气,你管得着吗?” “我那么做不也是怕……” “你总有怕的事。” 她扇扇眼睛,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沉默黑沉沉一团,最终被叶丹青打散:“留下来陪我好吗?” 我睨着她,想到一个月前我同样的请求被她拒绝了。 “不好。” “我生病了。”她可怜兮兮地说。 “生病就生病呗。” “我生病你这么高兴?” “给你点教训,让你再折腾!” 她看着我,认真地说:“你变坏了。” 她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我却不能真的不关心,人在病中难免不舒服。我俯下身去,轻轻地用嘴唇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小时候我发烧了,外婆就是这样做的。 还好,没有晚上那么烫了。 四目相对,我内心一阵悸动,挪了身子要去吻她,却被她的手挡住了。 “我感冒了。” 我坐起来,良久才说:“生日快乐。” “谢谢。” “许了什么愿?” 她未答先笑,说:“我跟生日蜡烛说,希望船上除了我俩之外的人都消失。” “都消失?你不要船长了?我可不会开船。” 她裹着被子的腿伸过来踢我的屁股:“不解风情!” 我爬上床,躺在她身边。躺了一会才想起,啊,原来我们已经分开了。 天花板被月光涂抹成极淡的蓝色,我平躺,盯着水晶吊灯,对她说:“叶老师,我要离开上海了。” “回老家吗?” “先去杭州看我爸妈,再回老家。”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下午。” 她无声地点点头,过了一会手伸过来扯住我的袖子,我感到手边传来她身上散发的热气。平静地躺了一会,离愁别绪消化得差不多了,我说:“我今天近距离看到古峰了。” 我不仅看到了他的样子,还听到了他的声音。柴爷爷和外婆故事里,那个本来虚无的人突然之间有了面目,我从他布满老树皮的脸上推断他年轻时的样子,用他的声音补全故事里的对话。 “你恨他吗?”叶丹青问。 “一开始有,但没我想象得那么严重,特别是我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我只想着不要惹恼他。”我诚实地说,“可能我是第一次见他吧,如果是外婆,她一定扑上去杀了他。” “你没那么想?” “我没有,因为我发现我害怕他。”我苦笑,“我的恐惧压过了恨他的勇气。” “这很正常,这不是软弱。” “嗯……”是我高估自己了。 虽然看过照片,但我对古峰一直以来的想象,是一个凶神恶煞的土匪。今日一见,才知他已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就快死了吧,想到这里,我竟松了口气,然而他自然死亡,可否令外婆心安呢? 叶丹青并不认同,她让我想想我本人和古峰的关系,而不是外婆和他的关系,尽管她在这件事上有举足轻重的位置。 外婆已经去世了,她这么说,不要再考虑她对这件事会怎么看,说什么泉下有知,死了就是死了,就是完了,就是什么也没有了,活着的人才重要,你自己的想法才重要。 我想不明白,如果没有外婆,我和古峰就是陌生人,他是传奇企业家,我是小城游民,我犯得着恨他吗。叶丹青说,你厌恶他,也许是出自你朴素的正义感。 正义感我确实有,只是这件事里难道只有正义感,而没有血脉亲情吗? “叶老师,你到底想说什么呢?”我转过头看她。 她叹了一口气,说:“我看得出来你放不下。放不下心里却又不安,觉得愧对外婆,是不是?” 她一语中的,我不能不承认:“是。” “你没有愧对任何人,外婆做的一切都是她的选择,即使从头来过,你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我默默地思考她的话,其实我也清楚,外婆那个说一不二的性子,重来多少遍她还会这么选。最重要的是,世界上没有如果。 我最大的优点同时也是我最大的缺点:执着。一条道走到黑。叶丹青笑说:“你那不是执着,是执拗。” 好啊,这个人还敢说我。 “你对纽约可比我执拗多了。”我反唇相讥。我们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 她晃晃脑袋:“我就知道你要说我。” 她可以对我的事论得头头是道,我却对她的事说不出个一二三。她很直白地告诉我,她要去争名夺利、要叫人臣服,即便那会以尊严作为代价。 她想得很明白,赤裸裸的欲望摆在我面前,所以我无从谈起,何况这些欲望在我出现之前就陪在她左右。 我们各自悲哀,它像船下的海水,深不见底。 我现在又想到,我为什么没有马上离开上海。或许我在等待一种可能性,而今夜我知道这种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 叶丹青咳嗽起来,我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烧还没完全退。她今天太累了,很快陷入了半昏半睡。可她不肯彻底睡去,还要拉着我瞎聊天。我让她闭嘴赶紧休息,她不听。 “你知道吗?在木兰的雪山里,有一条‘断头路’。”她往我身边蹭,“夹在两座雪山中间,在尽头向左右分开。” “那条路是以前交通不发达的时候运货用的,我小时候已经没人走了,因为经常发生事故。你知道为什么吗?” “姐姐,睡了好不好?” “不好!”她又凑近,“你知道为什么吗?快说快说。” “为什么?”我无奈地说。 “因为很巧的是在它对面,隔着山谷有一条差不多宽的路和它平齐,所以有时候司机会看走眼,以为这两条路是连着的,就直接把车开进了山谷。” “原来如此。”我扮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心想哄哄她,她就能睡了。谁知道她一说起来还不停了。 “后来有人在那立了个牌子,但事故还是很多。还好新修的路通了,所以‘断头路’就没人再走了。 “小学的时候,我问那些男生怎么样才能不欺负我,他们说,让我在断头路独自待一晚上,他们就再也不欺负我了。” “你不会真去了吧?”我愕然。 “去了呀!”叶丹青倒很自豪,“我胆子可大了!” 我无语:“你这不是胆大是缺心眼!” 她接着说她的英雄事迹:“我一点都不害怕,那可黑了,还有怪兽,但是我一点都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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