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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是洋洋。”存真飞快按动屏幕,“她发我婚纱照的联系方式......” 心里的气球骤然炸裂,只有梦章能听见的轰鸣声似乎要震碎她的耳膜,她飞快的、急切的、甚至夹着一丝不耐烦的语气,大声转移话题:“是所有艺人都这样吗。” 存真被她忽然提高的嗓门吓了一跳,愣住一秒:“倒......倒也不是,你......追他?” “没有。” 此时此刻,梦章的大脑里同时闪过一百个念头,阻止她去想存真和洋洋要联系方式的事。 “我同学追。” 她胡乱给出一个理由。 “哦......那祝她好运吧,不过艺人一般只折磨我们,据说他对粉丝还行。” 不是这个,梦章想听的不是这个。十米、八米、五米......快到拐角了,距离地铁站只剩最后几分钟的时间。 心里想的问题,她不敢问,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地提起这无关紧要的事,但这无关紧要的答案填不上她心里的窟窿,冷风刮来,心口灌满萧瑟的风。 “那为什么非要和他合作,不能换人吗?” “当然不能。”存真并未察觉她异样的神色,跳起一步捉住路过的落叶,摇摇头,“品牌指定的,说是找人算过,可能是经济太差了,现在品牌都可迷信,动不动就算人八字。” 不对,这也不是梦章要的答案。 地铁站近在眼前,她和存真是两条线路,此刻再不问,就再也没有机会问了。 “真真。” “嗯?” “你明天几点到。” “我得八点,你十点到就行。” 梦章愣了下,存真并不打算和她一起走,哪怕只有地铁站口到酒店这短短一段路。 “那几点结束?” “说是两点。” “结束之后呢?” “结束之后?”存真想了想,“应该就散了吧,没听洋洋说明晚要聚。” 梦章在问她们,但存真想的不是。 她们之间,总是错轨,这一天,这些年。 梦章感到疲惫,非常疲惫,假期之前总有诸多作业要完成,她已经在学校熬了一周大夜,昨天十点下火车,不知什么原因,南站堵了上百人,到家时已经过了夜里十二点,今早又要起早,穿过半座北城,站了一小时地铁,总算见到她,可这一日每分每秒都漫长难熬。 患得患失让人崩溃,举步维艰让人崩溃,无可奈何让人崩溃,存真让人崩溃。 远在海城时,她依靠网络偷窥着存真的生活,若存真独自一人,她担心她会孤单;若存真朋友众多,她又生出嫉妒防备;若存真和她们关系亲密,她便知晓了,她只把女生当朋友;若存真害羞躲闪,她也要多心,她们是什么关系?真的只是朋友关系? 而回到北城,这一切都被摊在面前,梦章一次又一次被明确“告知”,她不过是她众多朋友中的一个。 朋友、好朋友、普通朋友,只是朋友。 她实在累了,心里紧绷的弦一松,藏匿的话忽然脱口:“你和洋洋要联系方式做什么呢。” “啊?什么?哦哦。”存真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在说什么,“有个同事要拍,最近正满城找店做测评呢,刚好发给她。” 说完,存真三两步跳上台阶冲进地铁站:“快走,冷死了。” 梦章未必没有想过这个答案,这甚至是最有可能的答案,但这样永无止境的猜疑并非是今天才出现的,事实上,从六年前那个一夜未眠的深夜开始,痛苦就已经降临。 只有梦章自己知道,这依旧不是可以填满她的答案。 许是因为太少喝咖啡,对咖啡因过于敏感,这一夜,失眠的症状再次加重,临近天亮,梦章才泛起睡意,她如存真所愿,十点到达现场,桌上都是洋洋的朋友,有几个昨晚见过她,示意着点了点头。 半暗的环境里,疲倦的感觉愈发加重,她遮掩着打了个哈欠,台上的大屏幕正在播放提前拍摄好的影片,男女主在世人的见证下,接受着所有所爱之人的祝福。 伴娘伴郎站在两侧的角落,梦章抬头,看见存真。 模糊的光线,滚动的影片,她仿佛回到总是令人昏昏欲睡的地理课堂,老师花费半节课的时间播放纪录片,讲解土星星环的由来,存真正襟危坐呼呼大睡,梦章小心凑过去,抵住她的肩膀。 低沉的旁白在讲述浩瀚宇宙,而在她们的太阳系中,梦章是那颗亿万年前的冰质卫星,在引力作用下化作永久围绕存真的星环,天文学没有选择,人类不一样。 婚礼流程大同小异,近旁时常传来低声的交谈,有人在寒暄,有人在吃饭,梦章的目光穿过人群,始终落在存真身上。 她看着存真帮忙拍照,上台送戒指,看她的头发被发夹勾住,拜托身后女生整理,看她似乎穿不惯高跟鞋,走起路来格外板正,挺胸抬头目视前方...... 看到抢捧花环节,洋洋忽然回头,径直走到存真面前:“我要把我的幸福传递给——我的好朋友真真。” 存真连忙接住,压下出乎意料的慌乱弯起嘴角。 “我们宿舍当时说好的,要一个一个传下去,我不是因为今天只有你到场才给你的,我早就决定了,一定要亲手把捧花交给你,因为——” 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洋洋忍不住笑:“这句话是舍长让我转述的,她说整个宿舍只有你是母胎单身,我们太好奇你会和谁结婚了!” 安静的场合被洋洋的话逗乐,宾客们发出热闹的笑声。 存真会结婚吗? 刺目的灯光照在那件白色伴娘服上。 存真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她们从未讨论过这个问题,因此,梦章并不知晓答案。 存真喜欢女生吗? 梦章心知肚明,又忍不住查询,诊断方法数不胜数。 “检验拉子的四个办法”,“一招教你判断心选姐是不是拉拉”,“国内拉子是不是都听XX的歌?”,“拉拉拍照眼神赏析大全”...... 发型、穿搭、喜好,这些可以成为判断标准吗? 不能。 所以存真喜欢女生吗? 梦章坐在台下远远地看着她,看她举起捧花挡住脸,不好意思地回答着:“好的好的。” 说完,她上前和洋洋拥抱,重工婚纱的袖子挡住了两个人的脸。 昨晚的饭局上,她们和两位没来的舍友打视频电话,舍长连连感叹,没想到洋洋会是最先结婚的那个。 而后话锋一转:“也没想到,真真你还单着呢,这么大的北城都找不到一个你喜欢的?” “找不到!”存真埋头吃饭,扒拉着盘里小山一样的菜。 洋洋接过话茬:“忙着呢,一上班,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哪有那闲功夫。” “啊?北城也这么忙啊。”老四郁闷地回,“哎梦章,你们研究生忙吗?这班我真上不下去了,要不我回去上学吧。” 存真感叹:“你真是上班上疯了,什么话都敢说。” “真的,我们公司来了个该死的领导,突然大小周了,早知道我这么能吃苦,当初就该去考研,在哪吃苦不是吃苦。” “研究生的苦可不是一般的苦。”舍长说,“你忘啦,我考过一次啊,要我半条命,考的我都想出家了。” 老四思考片刻:“出家也行,一步到位了,要不咱们出家吧。” 存真冷笑一声:“那你先分手。” “就是。”舍长紧跟其后,“那你先分手。” “啊......”老四悻悻笑着,“要不这样,你俩......” 她忽然停下,问梦章:“梦章谈恋爱了吗?” 存真看过来,梦章摇了摇头。 “也是,读研更没工夫找人,那你们仨先去探探路,测评一下哪家寺庙比较好......” 当晚她们七嘴八舌聊了很多,旧日老友谈论着彼此的工作和感情,猜测下一个结婚的会是谁。 看见洋洋介绍男友,屏幕那边传来八卦的哄笑,存真吃撑了,懒洋洋地靠在梦章肩上,却从未有人怀疑她们的关系。 所有人都当她们,只是认识很久了。 洋洋笑着讲起初遇的那天,她们一起去游乐园,存真和梦章还算是红娘呢。 “这叫什么。”存真摇头晃脑,“这就叫千里姻缘一线牵,也是凑巧,舍长和老四都怕过山车,不肯去。” 洋洋吼她:“我也怕过山车!还不是你死缠烂打!” 存真嘿嘿笑着:“哎呀,那更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嘛。” 梦章拿起杯子,倒了一小口酒,存真已经忘了,她也很怕过山车,她讨厌无序混乱的失重感,飞速坠落的刺激只能让梦章想到死亡,那是她最抗拒的乐园项目。 但她还是陪她去了,那辆号称全亚洲最快时速的弹射式过山车恐怖指数排在乐园第一,手僵冰凉的恐惧中,她却在想,若是存真害怕,便可以握紧她的手。 只是为了她能握紧她的手。 梦章走入仿佛世界末日般的狭长甬道,短短百米耗费掉全部勇气,压杆落下时,被困住的胸腔连呼吸都感到艰难,下一秒,车子径直发射出去,心跳在尖叫声中骤停。 存真的声音就在耳侧,害怕又快乐,她睁大双眼享受着飞翔视角下的世界,梦章却只是死死咬住牙关,坠入黑暗。 忽然,升至最高点,存真紧紧抓住她的手。 “啊——”她替她朝着天空呐喊。 车子从百米高空急速滑落,梦章缓缓睁开了眼。 她回头,看一眼存真。 存真大笑着看向前方:“冲啊——” 落地时,梦章仿佛死过一次,手脚瘫软,几乎有些站不住,指尖仍旧残留存真的温度,她握了握手,存入掌心。 “好玩吗?”存真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梦章点点头:“好玩。” 下一秒,洋洋朝着存真狠狠拍了一巴掌:“不是不怕吗!那刚刚是谁都快把我掐死了!你看看你看看!” 她摊开手,露出被存真捏出的红痕。 也对,存真并不是只能握住一个人的手。 “哎呀。”梦章见她笑着搂住洋洋的脖子,“好洋洋,谁叫我们是生死之交呢!” 同生共死,生死之交,这句话也并非专属某人。 梦章已经习惯了。 习惯爱,习惯痛苦,习惯存真。 国庆假期很快结束,再过一段时日,这一年也即将走到尾声,她已经不再期待和存真共度这个冬日,她并不想凌晨两点睡下,六点就爬起来,只为了看新年的第一个太阳。 她必须承认,离开存真,她才得以喘息,时间太久了,久到曾经注视便是幸福的情绪统统变成苦涩的煎熬,她成了一颗在撕碎边缘的小行星,留存的方式,是远离。 海城今年的雪,比以往提早了半个月,因此这寒冷的冬日变得更加难熬,窗外行人抱怨着糟糕的天气,梦章拉上窗帘隔绝掉嘈杂的纷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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