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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槐序目光定定地说:“七栋是照片裏那个女生的宿舍楼,商昭意果然认识她。” 周青椰又咕哝:“照片裏的女生估计就是经常喂猫的好心人吧,总不能是和猫一起上课的好同桌。” 尹槐序不反驳了,心说是就是吧。 女孩眼泪直流地顿在原地,哪敢直视商昭意的双目,她眼裏流露出和她模样一致的童真,不遮不掩地哭出声。 和刚才作为囊蝓的时候,根本是天差地别。 果真是恢复了,彻彻底底的。 可惜商昭意既看不到也听不到,即便听见看见,多半也不会心生怜悯。 女孩跛着的脚支撑不住,干脆蹲下抱住双膝,雨声裏的呜咽尤其潮湿,又尤其幽远模糊。 边上的商昭意再次逸出黑烟,凭借黑烟辨清了鬼魂所在。 她侧身撑开伞,将伞沿微微倾向女孩,这姿态很像是在为对方遮雨。 是怜悯吗,想来不是。 尹槐序转而又想,能制得住鬼的人,哪会不知道鬼魂淋不着雨。 女孩错愕仰头,身影又透又薄,比糯米纸还薄。 商昭意过了很久才说:“我本来只是想找人,没想到引来了你,学校裏偷藏了这样的鬼,还挺稀奇。” 女孩瑟缩不言。 商昭意又说:“意外之获,你身上竟然有鹿姑的痕迹,说说吧。” “鹿姑?”女孩呢喃,捂在脸上的十指微微抠进皮肤,露在指缝间的一双眼瞪得巨大。 瞳仁在哆嗦,她怕起来了。 仪表上的数值登时蹿高一截,乱了节拍。 就在此时,商昭意身上又漫出黑雾,蚕食起飞腾的鬼气,硬生生令指针跌了回去。 周青椰麻木地拍打探测仪,纳闷地说:“世界上如果有十个这样的人,哪还会有囊蝓肆虐人间。” 尹槐序不认为囊蝓就能从此绝迹,十个商昭意也不行。 毕竟,如果不是这鬼有利于商昭意,商昭意肯定不会跑到观福园。 “鹿姑。”女孩目光怔怔的,苍白嘴唇略微张合。 她不断地吞吐着“鹿姑”二字,每念上一声,神色间便多上一分痛苦,眼底的怨愤褪成恐惧,随之紧紧闭上双目。 饲养的鬼合该是被供着的,她不是,她分明只受到了折磨与挟制。 尹槐序莫名怀疑,女孩就是这么变成囊蝓的,她的眸光这么清,哭得又这么干脆纯粹,能有什么怨。 “那个鹿姑的能力可不一般。”周青椰皱眉,“饲养小鬼的都怕被反噬,驱使囊蝓可就更难了。” 尹槐序第一次见到鹿姑这个名字,是在商昭意的来电显示上,她不禁怀疑,商昭意与鹿姑会是一丘之貉吗。 理应不是,至少现在不是。 “鹿姑。”女孩牙齿哆嗦,嘴裏似乎只能吞吐出这两个字,“鹿姑,鹿姑……” 商昭意肯定是听不到的,她微微躬身附耳,许是因为耳畔只有雨声,所以神色有些失望。 不过那双眼也就阴沉了一瞬,她伸手摸索,指尖勾出一缕丝带状的鬼气。 细弱的一缕,似乎能散在雨水裏。 她又吃了,鬼气像墨汁一样洇在黑雾裏,和她融为一体。 女孩屈起的腿踢蹬了两下,捂住脖颈往上挺身,溺水那样挣扎,等那抹鬼气完全被吃净,双眼才清明少许。 “花临区青江东路30号,有印象吗?”商昭意淡声。 尹槐序不知道这个地方,但总觉得,她应该知道。 女孩反应剧烈,掐住自己断痕明显的脖颈说:“是她,她敲断了我的膝盖,我的头也是她勒断的,她没有用刀,是用一根红绳,在我脖子上捆了一圈,我的头就掉了!” 她好痛啊,痛到周身都在颤抖,她就是在花临区身首异处的! 尹槐序怔住,活人很难因为一根红绳就断了脖颈,女孩被折磨的时候,大概已经死了。 “我喊痛,她也没有放过我,我只能在地上爬!”女孩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和扭曲不堪的指骨,“我在地上爬,爬了很久也爬不出去——” 哭嚷变成了啸叫,风雨愈发萧瑟。 “造孽啊。”周青椰怔住,“这是把亡魂活生生逼成囊蝓了。” 尹槐序看向商昭意,莫非她这会又能听到了? 听不到。 商昭意垂头说:“如果你在回应,那你可以写给我。” 女孩愣愣地仰头,气球一样,被商昭意戳一下便洩下点儿气,只有眼眶还通红得像在流血。 她翻动双掌,又拨动地上的积水,想找一个能写字的东西。 水纹漾动,只映出商昭意一个人的影子。 水裏有折断的树枝,但总不能用树枝在水上写字。 商昭意拉开包,拿出一本包裹在牛皮革裏的记事册,封皮上别着一只笔。 看起来极古旧的本子,牛皮革已经斑驳,翻折处还有些明显的褶皱印痕。 她递出牛皮本,因看不到,本子硬生生从女孩额头上穿过,给人开了个颅。 女孩后仰了少许,小心翼翼接过翻开,没敢细看前边的内容,只要纸上有字,她就飞快翻过。 “写吧。”商昭意说。 女孩便捧着牛皮本写字,只是手指折断得太过厉害,字写得很困难。 她写着又哽咽起来,想一笔一划将字写好,故而写得慢如蜗牛,笔画深深浅浅都不好掌控。 商昭意似乎没什么耐心,光看那略显崎岖的笔画,眉头就已经微微皱起,但她没有发话。 尹槐序揣测,多半因为女孩知道的事情,于商昭意而言太重要了。 对于在意的事情,商昭意就很有耐心,就比如在实验室裏的时候。 纸上一笔接一笔地显露出字,笔画稚嫩,大体却还算端正乖巧。 间隔太远了,尹槐序看不清楚,撂下一句话便往那边踱。 “我过去看看。” 反正没人觉得猫会认字,就算她走过去明目张胆地打量,也不会引起怀疑。 周青椰压低声:“你就不怕姓商的把你吃了!” “实在要吃的话,应该不会等到现在。”尹槐序没后退。 她都在商昭意面前晃悠多少次了,也没见商昭意像擒断头鬼那样来擒她。 商昭意应该还是挑食的,她想。 周青椰藏严实了,摆摆手说:“我就不过去了,省得惊扰那只小鬼。” 尹槐序不是太给面子:“小鬼比你大两个型号,这个称呼会不会太冒昧了?” 那只鬼看起来可是加大码的。 “当然是按辈分排。”周青椰汗颜。 半白不黑的暹罗猫踏着步子路过,举止间流露出不合时宜的端正,往常这么大的幼猫,合该是咋咋呼呼的。 猫的步子也不如寻常猫那么轻快,它每一步都很扎实地踩在地上,脚后跟放下来很多,更像是人在走路。 那张黑脸和夜色很近,要不是身上长着打绺的白毛,许还没人能看出这裏有猫。 女孩已经写了足足三行字,写得很用心,连句号都画得分外圆润。 「原来她叫鹿姑,我只知道她坐在轮椅上,留了很长的头发,穿青黑色的短衫,脸和你一样苍白。」 “是她。” 商昭意松开眉头,却在看到纸上描述时,眸子很古怪地转了一下。 太诡谲了,像毒蛇在草丛间故意显露行迹。 “鹿姑对你做了什么?”她接着问。 很直白的问法,无疑是在伤口上撒盐。 女孩急切地吸气,哆嗦着写字,好在有伞遮掩,雨水淋不着牛皮本。 「花临区青江东路30号,有个很狭窄的房间,没有窗,墙上贴满了黄色的纸。」 贴满了符纸…… 尹槐序一下就想到商昭意那几只装满符箓的信封,所以那些符也许是鹿姑的手笔? “还有呢。”商昭意问。 「我被关在裏面,听她用很慢很沙哑的声音说话,她每做一件事,都会告诉我。」 女孩的手指本来就扭曲得不成样,如今一抖,更是写不好字。 商昭意弯腰扶稳那杆笔,问她:“是什么事?” 「她说她要敲碎我的膝盖,然后拿贴了黄纸的榔头,很大力的敲断。」 「还有我的头,她说要用朱砂绳勒断我的脖子,就那么缠一圈,我的脖子就掉下来了。」 「掉在地上,我捡不起来。」 商昭意说话很没有人情味:“她要把你逼成厉鬼,当然不会让你好过。” 「我后来就记不清事情了,什么都不知道,也说不了话。」 “你身上烙了符文,头不论怎么样都接不正,接不正,自然就说不了话。”商昭意语气冰冷,“封锁记忆再加上酷刑折磨,三天就能造出一只囊蝓。” 尹槐序更惊讶于商昭意的语气,似乎这种行为和她做石膏像一样简单。 又一样的不足为奇。 「姐姐,你是怎么帮我的?」 女孩颤抖着写字,她腹饥得肚子直响,不由得望向吊唁区,又猛地收敛目光。 “解开鹿姑的符力不足以让你清醒,只能让你摆脱指令,恢复记忆。你之所以能恢复神志,其实是因为,我吃了你的一部分。” 商昭意的脸上无端端露出餍足神态,很淡,只是一闪而过。 “你出现在女寝七栋,肯定是因为鹿姑。”她凝视着那杆竖起的笔,“至于你为什么来观福园,还得问你自己。” 女孩泪如雨下,笔下的字已经抖得跟蚂蚁乱爬一样。 「我的骨灰在这裏,我就来了。」 「对不起我吃了别人的祭品,我以为那是我的,可是棺材裏的尸体和我是两个模样。」 「我好像害人了。」 商昭意很轻地笑了,笑意被水汽浸湿,眼梢分外阴沉。 “那只鬼没有事,你现在只需要回答我,鹿姑要你在女寝七栋做什么。” 女孩滞住,咬起手指头不肯写字,眼珠子转得很快。 尹槐序猜到不会是什么好事,不然她没必要这么害怕。 “鹿姑不会听到,你已经平安了。”商昭意低声。 女孩的字力透纸背。 「她要我杀一个人,我没能做到。」 杀这一字上搁着两道刃口,就是涂满鲜血的。 鬼魂杀人从来不是无稽之谈,怪就怪在,委以鬼魂此任的,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叫鹿姑。 尹槐序的目光定在那个“杀”字上,后颈涌上一阵寒意,好像被捅出了个口子。 有不知名的杀意飘荡在风中,和冷雨一起灌进她的魂体。 “谁?” 商昭意问得并不迫切,似乎早有意料,而今只是为了确认猜想。 女孩急急呵气,手又抖成筛子,笔尖抵在牛皮本上,画出许多杂乱的线条。 尹槐序心慌意乱,会是照片裏的那个女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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