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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不是人,是鬼。 楼上下来的八旬老太鬼倏然顿住,态度熟络地打了声招呼:“好几天没见,又出去跑业务了?” 女鬼无奈摆手:“别说了,跑了几天只做成一个单子,最近城裏的死亡率不高。” “说明幸福指数高啊。”老太从臂弯的竹篮裏取出两个鸡蛋,笑眯眯地递出去说:“拿着吃,荤肉难得,这还是死鸡刚生下来的,新鲜着呢。” 尹槐序神色有点木,死人的对话是挺阴间的。 女鬼嘴上推拒,手却很诚实地接住了,难得露笑:“廖奶奶你人真好,这哪裏好意思。” 她边说,边暗暗提起裙边,想把暹罗猫藏到裙下。 哪料藏晚了,老太眼神精得很,喔唷一声垂下头,惊诧道:“哪来的小猫鬼啊,你去登记领养的?” “刚登记的,还没领回来号码牌。”女鬼索性也不藏了,张嘴就开始胡诌。 尹槐序想装猫,但她不太会装,显得很僵硬,唯独躲避躲得很灵活,一下就避开了老太摸猫的手。 老太弯腰没摸着,猫藏到女鬼身后去了,只好指了指楼下说:“不唠了,我下去跳会儿广场舞,今天学新的舞步,正好把鸡蛋拿去分了当人情。” 死人就是好,大白天跳广场舞也不怕扰民。 女鬼松了口气,赶紧迈进房门,半个手臂从门裏面伸出来,手指头勾动两下,催促尹槐序赶紧跟上。 尹槐序不急着跟,她还在看对门的女生。 刚才女生的眼波,倏然刮动了她心上的浮萍,前所未有的悸震在胸口回荡—— 她绝对知道对方的名字。 女生不抬头,眼睫落下冷冷的一片阴翳,眸中目光不明,任由旁边的人如何道歉,也没有出声,要不是她身上活人气息浓重,根本就是设计好既定程序的机器人。 太机械化了,捡起、收入箱中,捡起、再收入箱中,一举一动毫无差异。 她齐平的发尾近乎垂至地面,和周身气质一般锐利乖张,衬得一张顶顶好看的脸更加不像活人。 尹槐序没有靠近,她其实不太喜欢这样的人,不好接触,反扎自己一身刺。 “不好意思啊,你这些东西不会摔坏了吧。”搬家公司的员工还在诚恳道歉,担心到手的工费全被自己毁了。 “坏了修修补补就是,东西放下你们就可以走了,后续有什么问题,我再联系你们。”女生没给好脸色,说话倒是落落大方。 她和女鬼有点像,都是死气沉沉的性子,但同时又和女鬼大相径庭,女鬼是陈年的腐朽灵魂,被阴间腌入味了,身上的颓丧是由内而外的,绵绵软软的。 她的冷漠沉默而锋利,像是隐藏在草圃下的尖刀和兽夹,叫人一眼看不出危险所在。 尹槐序粗略地称之为诡异,诡异的人雕了诡异的石膏像,要么是单只耳的人头,要么是裂唇但是没有眼耳的头像,要么是三指的手…… 还有的,她没来得及看仔细,就连地上碎屑也被女生收拾进箱子了。 东西混乱地堆迭在半人高的纸箱内,别说外人了,即便是在主人手中,它们也没被仔细对待。 搬家公司的员工连连说好,看女生要自己将箱子抬进房门,赶忙趔趄地后退了几步,露出讪讪的笑,多少有些手足无措。 随后几名员工一齐从屋裏出来,面面相觑地进了电梯,有人嘟囔一句:“真奇怪,搬家还带了那么多的器官解剖模型,学医的?不像啊。” “还有个比我还高的骷髅,半夜看到吓死个人。” “那是骨骼模型。” “不懂这些,反正我搬得小心翼翼,可不敢碰坏了。” “别说半夜了,换作是我,白天在家裏看到都得瘆得慌。” 电梯门关上,对门传来轻轻一声合门声,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 尹槐序穿进女鬼家门,不禁一愣,她倒是清楚,鬼魂住的地方无需那些花裏胡哨的装潢,但这也太简陋了些。 白花花的墙面,称得上家徒四壁,也就比毛坯房好上一些。 不曾想客厅与厨房空无一物,卧室裏竟还放置了床具,上边铺着的被褥简直比酒店裏的还要平整。 鬼还用得上这些?可别说这裏还有活人房客。 女鬼飘进卧房便仰躺在床,平静地说:“这裏只有我住,我刚搬进来的时候,屋裏还什么都没有,我自己看着不舒服,就让局裏管住宅的,帮我购置了床。” 还挺会生活的,尹槐序看到,那床罩还有精致的蕾丝边。 女鬼又说:“累了还能在床上躺躺,床果然是家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尹槐序看不适应,就算有床具,这裏也是死气沉沉的。 床褥太平整了,应该要被压出褶子才是,大小不一的褶子从肢体边延伸开来,梦乡跟着变得柔软。 但女鬼漂浮着,与床之间微不可察的间隙,成了堂皇肃穆的刃,将阳世割裂到一边。 死都死了,所谓的“不可或缺”,不过只是一种仪式感。 “上来坐。”女鬼侧身托腮,苦恼地说:“我刚才是骗那老太乱说的,你现在是黑户,我收留你其实不合规矩。” “要有号码牌对吧。”尹槐序都听到了,也记住了。 可惜没能记得往事,自己想想还觉得挺可惜,白瞎了这么好的记性。 女鬼点头:“动物鬼会自己到处乱窜,无常们通常都管不上,碰上好心的,一路就捎过去了,要么就得自己误打误撞走过去。领养的话得给宠物申请暂居证,每年都有宠物考核,就怕宠物忽然变成恶鬼伤人。” 她轻嘶一声:“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通过考核,毕竟……你人话说得挺溜的。” 尹槐序也不知道,她根本学不来猫叫。 外语还有专业书籍,她学猫叫,只能自己捣鼓语法,可是猫叫真的有语法吗? 女鬼打着商量:“要不这样,你姑且先当黑户,证件的事情,我再想想办法,我家你也见过了,留不留你自己说了算。” 尹槐序没应声,她身上多少是有些问题的,除了当黑户,似乎没有别的解决方法。 女鬼自言自语:“猫能想得明白吗?” 当鬼当不明白,为人处世的个中道理,尹槐序还是明白的。 暹罗猫跃上床沿,很郑重地问:“怎么称呼?” 女鬼瞠目结舌,坐起身说:“你这猫也太文明了,名字倒也不是不能说,只是很久没有人喊过我名字了,我在局裏的编号是FW4848。” 不愧是往生局,连员工编号都有,就是这编号听起来不太文明,同事间互相称呼,还有几分像狱友碰面。 尹槐序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稍作收敛之后,含蓄地说:“你在狱裏有冤家?” “啊?” 说错了。 尹槐序改口:“你在局裏有冤家?” 大概许多人都这么问过,女鬼波澜不惊。 “编号是按次序排的,到我的时候,正巧就是这个。我去申请更换编号,局裏说改不了,编号一旦生成,就是烙进灵魂的,除非跳槽,又或者轮回转世。” 尹槐序了然,看来纯粹是运气不好。 “跳槽也不一定能排得到好的编号,更何况这裏福利不错,48就48吧。”女鬼翻手变出纸笔,纸稳稳浮在半空。 一笔一划逐渐在纸上显现。 「周青椰。」 周青椰怅惘地盖上笔帽,随着手腕轻挥,纸笔化作飞烟。 她没精打采地说:“这是我的名字,随意怎么叫我。两百年前我在海边晒日光浴,被椰子砸死了,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那时我就知道,椰子不光只砸坏人,还砸惨人。” 倒霉的人喝水都会塞牙缝,尹槐序好像知道,周青椰为什么不愿意做人了。 周青椰自己都说乐了,竟一把将自己的长发薅了下来,指着后脑勺说:“就砸的这,魂魄都给我砸凹了,我花了近三十年才把这裏的坑填上。” 这也太不见外了。 尹槐序的瞳仁跟着颤了颤,没料到鬼界还有假发这一说法,她一时不敢唐突直视周青椰,不想看到一颗光秃秃的脑袋。 幸好周青椰不是秃头,她半短的头发包在发网内,发顶裹得又黑又圆。 周青椰扯下发网,给自己原本的头发通风透气,抬掌扇去点儿风,说:“忘了和你说,做我们这一行的,偶尔还得出去吓吓人,鬼值不高的话,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赶紧转世,要么魂飞魄散。” “鬼值是什么。”尹槐序不明所以。 “也就是身上的阴气数值,数值过高会被强行消除,过低没人管,自己就消散了。”周青椰嘆气,“好在你这么聪明,一定很会控分。” 尹槐序不怎么想去吓人,想到别人要为此担惊受怕,就很难下得去手。 再说了,猫要怎么吓人。 周青椰望出房门,颓丧的目光一扫而空,流露出一丝枯木逢春般的欣喜:“巧了,对面搬进来一户,等天黑了,我带你去练练。” 正所谓鬼练技术,人练胆。 尹槐序想到对门那个女生,总觉得对方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吓到的。 谁吓谁还不一定。
第5章 吓人得趁夜深,白天裏吓人无异于鸡孵鸭蛋,白忙活。 周青椰没忙活吓人的事,不过还真孵起了蛋。 她用毛巾做窝,伏在地上一个劲地呼出冰冷鬼气,没呼一会嘴就麻了,嘆气说:“当初怎么没购置冰箱呢,买冰箱又用不着阴钱。” 尹槐序算是开眼了,生鸡蛋得热了孵,死鸡蛋还得靠冷气。 “你来替我一会。”周青椰完全把猫当人看了,“我去卸个妆,脸上闷得难受。” 看那张脸惨白如纸,尹槐序以为鬼魂天生如此,没想到还得靠后期化妆。 想想也是,住在楼上的老太鬼红光满面,气色比活人还好,日子也不知道过得有多滋润。 尹槐序又看向地上那俩鸡蛋,实在不想憨憨吹气,双手一揣就不动了,装作没听见,胡须不自觉地晃动两下。 周青椰以为这猫忽然就不通人意了,扭头:“不灵性了?” 尹槐序不太想说话。 猫本来就没什么表情,如今迎着光,瞳仁变得极小,兽性十足。 周青椰哎了一声,爬起身嘀嘀咕咕:“不吹就不吹,怎么黑着张脸呢。” 尹槐序的思绪是海上的一片叶,惊涛骇浪一掀,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早不知荡漾到哪个海角了,哪裏有空黑着张脸。 “哦,暹罗猫就是黑着张脸的。”周青椰自问自答。 尹槐序无言语对,总觉得女鬼这么倒霉,可能是老天对她话多的惩罚。 周青椰不管蛋了,走去浴室卸妆,镜子原本是照不出鬼影的,但她意念一动,镜子便能映照出她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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