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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人魂当药, 明明就是鞭墓戮尸之举,从她口中说出,竟然没有茹毛饮血般的杀意,反倒还生出些眷恋不舍的意味。 大约是咬字慢了些,所以显得莫名缱绻。 尹槐序微愣,不存在的胸腔似被心跳骤砸数下,一边无声嗥鸣,一边还瑟瑟震颤。 好像她的魂魄变得很鲜活, 重新寄宿在某个躯壳裏。 才亮了不久的客厅, 倏然又陷入黑暗。 商昭意关了灯, 拖着疲乏的身挨住墙, 险些站不稳。 她喂了鬼, 躯壳裏的鬼长大一寸, 难忍是必然的。 吃过饭后的胃是不饿了,被挖空的魂魄只能靠“药”填补。 尹槐序却觉得, 商昭意没那么想吃“药”,她就只光要找, 找不到就一直找。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活要找, 死也要见, 挖肉补疮,誓不罢休。 “她真不要命啊。”周青椰幽幽的,“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真要吃的话, 她早该听鹿姑的了, 依我看,她就是想供起来,真变态啊。” “她不是。”尹槐序摇头。 她灵魂的嗥鸣还没停定,她觉得,商昭意不是为了供。 尹家绝对想把那个魂魄塞回到死躯裏,商昭意也是。 商昭意缓了片刻终于缓过来些许,她推开房门,沉重的嘎吱声唤醒楼道裏的感应灯。 她半边身背着光,半边身很是光亮。 停在门边,她眸光轻微转动,淡声:“你们还是走吧。” “哟,还赶客。”周青椰环起双臂,“答应好的纸钱都还没烧呢,虽然我也没图你纸钱。” 鬼魂没什么动静,所以商昭意又说:“我的意思是,我和鹿姑都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好人,你们帮我,帮错了。况且,鹿姑这人不简单,你们还是及早走了好,省得被误伤。” 尹槐序从商昭意腿边走出去,不知道为什么,她能在商昭意的眉目间看到一丝落寞。 那种疏远到近似排除异己的劲,从商昭意的骨子裏淌了出来,她不装了,也没心思再给别人好脸色。 周青椰本来就累,差点不光眼皮了,整张脸皮都得往下耷拉。 她一看商昭意这态度就来气,有气无力地说:“她在说什么呢,我图她是个好人?要真是好人,我也不会费这么大劲跟她了。” 这倒是实话,全凭商昭意和那个鹿姑关系匪浅,她才难得分出点精力盯着。 尹槐序仰头说:“她心肠不坏。” 周青椰差点翻白眼,嘴裏嘟哝:“往常这个时候,我要么在别家看看家庭伦理剧,要么蹭游戏打打,哪会像现在这样,休息没休息好,大晚上还得在街上飘。” 兴许是商昭意没动静地站了太久,感应灯暗下去了,漆黑的走廊上伸手不见五指。 周青椰打了一下响指,活人听不到,但活人造出的设备却能有所感应。 灯又亮了,没吓着商昭意,还能令商昭意知道,身边还有鬼魂在。 “不是要去找吗,要走就走,怎么磨磨蹭蹭的,等会药跑了,你哭都来不及。”周青椰快没脾气了。 商昭意抬头看了一眼灯,平淡地说:“你们跟着我没好事,赶紧走了吧,我现在也没时间给你们烧纸,食言了。” 这是她最后的忠告,说完她关上门,沿着步梯下楼。 脚步声响,楼下拐角处的感应灯也亮了起来,吓得那只翻垃圾箱的小鬼摔了个四脚朝天。 小鬼从垃圾箱爬起来,正想再吓商昭意一回,没想到一眼瞄见了商昭意身后一大一小两只鬼。 这楼栋的鬼几乎都认得周青椰,鬼们不论什么编内编外,总之只要是给往生局打工的,他们多少都会避着点也敬着点。 “小周姐,带着猫出去上夜班吶?”小鬼鞠了个大躬,硬将自己别成了直角。 周青椰瞪他:“我是自愿上班的?” “我、我自愿也没班上。”小鬼发抖。 周青椰一顿,垂头丧气嘆气:“我还真是自愿上班的,算了,都是讨饭的,你也不容易,下次上我家吃饭啊,别客气。” 本来生无可恋的一只鬼,好像那涂了润滑油的老旧机器,吭哧吭哧干起活来,硬凹出斗志昂扬的姿态。 尹槐序生怕周青椰是回光返照,索性说:“你回去休息吧,我来跟她。” 想吓人没吓着,小鬼反倒被吓了一个激灵,左右张望之下,也没看到这附近有别的能说人话的东西在。 声音不是周青椰的,那活人说话了吗? 似乎也没张嘴啊,总不能是腹语吧。 周青椰竟还和那个声音聊得有来有回:“她如果只是出去逛夜市,那我肯定回去歇着了,可她不是啊,她要去和鹿姑硬刚了!” “以她的能力,肯定不会让自己落入险境。”尹槐序说。 周青椰深吸一口气:“我可不怕她遇到危险啊,你不担心我工伤,还担心起她来了。” 到底是谁说话啊! 小鬼听得头皮发麻,手脚并用地往高处爬,怎么也没料到鬼也有撞鬼的一天。 反正…… 说话的怎么也不该是猫吧。 商昭意一路返回地下停车场,路上按了好几次眉心,脚步慢慢从虚浮走至平稳。 好像是把余下那口气,用尽全力地提到嗓子眼了。 车才刚启动,就有一些想要增长鬼值的鬼爬上车头,一个个纷纷大施鬼力现形。 这个小区的入住率太低,鬼们好不容易才在大晚上逮着一个虚弱的活人,四面八方都有鬼闻声赶来。 车头上趴了密密麻麻一大片鬼,迭罗汉似的,跟尸堆一样吓人。 鬼们争先恐后,就怕活人被吓多了脱敏了,谁也不想按照先来后到排起长队。 商昭意自然看不见,甚至不知道车窗外也满是鬼,一颗颗扭曲的头颅挤在一块,把车窗填得密不透风。 太多了,和成窝出动的虫鼠如出一辙。 车载音乐自动播放,却因为周遭鬼魂太多,好像音响坏了一般,每个音符都变成尖锐的杂音,吱吱哇哇。 在双眼没坏之前,商昭意大约是见过群鬼出动的场面的,她浑不在意,只是压低声音,皱眉说:“来的还挺多,好在挺规矩,没进车裏。” 周青椰料不到瑞定新城还能有这么多野鬼,凭空取出手铐说:“嚯,这姓商的可真有本事,大明星啊,走到哪都有聚光灯照着。” 这可比观福园裏的壮观多了,至少园裏的鬼没有冒昧贴近,只在数米外挤眉弄眼。 尹槐序愕然不动,皱眉问:“能把它们都带走吗。” 周青椰摇头:“可能都是不愿意往生的鬼,这种鬼就算把它们逮回局裏,也不算业绩,它们宁可在局裏消散。” 不过也不是不能吓唬。 她猛地在车裏站起身,脑袋毫无阻拦地穿出车顶,就好像车上长了颗头。 周青椰幽幽地说:“吃自助餐来了?妨碍办公了啊。” 众鬼看到那锃亮的手铐,倏然散去大半,还有些是被气味吓跑的。 自然不是商昭意身上那股腐朽的香气,而是蛭蛊的气味。 鬼魂一散,音乐就变得正常了许多。 商昭意微微皱眉:“你们赶走的?” 周青椰环臂哼哼:“不然呢,就凭你这个丫头片子?” 商昭意自顾自地打开容器,那股酸臭陈腐的味道冷不丁逸了出来。 多半是在容器裏发酵久了,它变得更具侵略性,仿佛能直接蚀穿呼吸道,让封闭的车厢好像地下化粪池。 蛭蛊不是鬼魂,商昭意自然也闻得到,她忙不迭打开车窗,脸色苍白地探出头,和一只被熏得脸都绿了的鬼打了个照面。 那只鬼本来还想趁着当下没有别的鬼在,捡个漏,却在和商昭意脸对着脸的时候,感受到了莫名的寒意。 有诡谲的黑烟从活人身上漫出,包藏在裏面的邪煞,比囊蝓更胜一筹。 白惨惨的鬼脸匆忙退却,随之看到,那活人只手一拂,就把黑烟按回到自己身体裏了。 尹槐序虽然是猫的形态,神色却不见得好到哪去,胃裏一阵翻滚,差点把隔夜的鬼粮也吐出来了。 她半晌才回过神,幽蓝的眼半阖着,也有些没精打采了。 在车裏拔开瓶塞,也不知道商昭意怎么想的。 商昭意显然想不到容器裏的蛭蛊毒液会变成这样,她平复气息 ,把瓶塞堵了回去。 周青椰倒是好受些许,毕竟她站得高,脑袋还露在了车外,有气无力道:“这又是做什么,难道她想用这臭味把人皮瓮引过来?这哪是去找啊,这是钓鱼呢,愿者上鈎。” “她活取的蛭蛊毒液。”尹槐序说,“人皮瓮闻到的话,会不会还当蛭蛊是活的?” 周青椰耸肩:“那东西受人控制,没那么多自主意识,如果它真的在奉命追那个人魂,就算中途闻到了看到了,也不一定会分出心思搭理。” 商昭意若无其事地将装了蛭蛊液的长形容器放在中控臺上,将之旋动了十几次。 起先几次,尹槐序只以为她是闲着没事转动玩弄,后来看她嘴唇微动,好像在无声地低吟什么,才知道这并非玩闹。 以容器瓶塞为指针,八方类比为八卦图,一面为阴,一面为阳。旋动十数次下来,恰好能对应卦象。 尤其蛭蛊与人皮瓮相系,也许用这臭气熏天的东西,真能找到人皮瓮所在。 那容器转一圈,周青椰的目光也跟着转一圈,十几次下来,她双眼直瞪瞪的,就差没眼冒金星。 “这又是干什么,招魂啊?”周青椰拍了两下脑袋。 “她在算。”尹槐序心底冒出些许异样的熟悉。 掩埋在魂魄深处的记忆,好像滋芽的花种,只是芽尖太过稚弱,没能到破土而出的地步。 各家都有独属自己的看门本领,卜算的确是商家精通的。 容器旋了十数次,商昭意蓦地按住容器,令其顿在原地。 她神色古怪,冷冷道:“羊刃劫煞,山风蛊卦?有点意思,短短几天,我算了你几次你都在变换位置,这次居然停住了。” “什么意思?”周青椰没听明白,“叽裏咕噜什么呢。” 尹槐序迟疑了一阵才说:“人皮瓮被困住了,凶多吉少。” “你怎么知道?”周青椰纳闷了,“S大还开了这门课吗,猫都能学得懂,那我算什么?” 尹槐序沉默不语,她不清楚自己算不算知道。 她的心潮成了涨动的海浪,每一下都恰好拍到心弦上。 如果能摸准那粒花种埋在哪处就好了,摸准了,兴许还能揠苗助长,顺势找回全部记忆。 商昭意将容器放回包裏,拨动檔位轻踩油门,低声自言自语:“西南方向,高处金属,明亮,有雨?” 车开出停车场,尹槐序看向车外,云稀处能看见零零散散的星,不像是有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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