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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坐起来,眼底怵惧不散:“鬼在屋子裏找她,我躲得不够好,被它抓破了肚皮。槐序小姐回来才知道窗上的符纸破了,她……往我的尸体上贴符,还把我埋在长得很好的树下,让我别怕。” 尹槐序怔住,猫竟然是因她而死。 “她说还有办法,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煤煤小声,“后来她按照既定的行程登船,我悄悄跟上她,那是我第一次坐船。” 不为人知的滴滴点点,像是退潮后的滩涂,徐徐展开在眼前。 贴符、还有办法和需要时间,就像是积木底下三根不可或缺的柱子,在悄悄地昭示了什么。 所谓的“还有办法”,难道是让死物魂灵归体,肉身复生? 难怪就连跟在尹争辉身边的柳赛和莫放,也笃信离去者还能回来,她们信誓旦旦,从不怀疑。 而商昭意不惜花重金买了一批过期的符,深夜裏盯个不停,原来是在揣摩符裏的秘密。 尹槐序明白了,尹家的符不单单能驱邪避祟,更重要的,是能倒转阴阳,顺死逆生。 这是尹家鲜少为人所知的秘术,尹家潜心于此,不争不抢,淡泊名利,渐渐便和隐世无异。
第48章 积压在心头的重重谜团, 有如云开雾散,在嚷闹了一阵后一哄而散。 但那些解开的隐秘, 又像鈎子般,勾在尹槐序的胸膛上,她越发想恢复记忆,想将自己的过去原原本本地构建回来。 那些经年累月积在心头像堡垒一样的高山,怎么可以忘记? 就连那些半面之交,她也想都记起来。 属于她的,她一件都不想遗落,她愿像海底捞针般, 一点点地捡拾回来。 “好大的船, 会嗡嗡响。”煤煤摁在地上的一对猫爪, 不由得张开又合拢, “我看见大海, 比学校裏的人工湖不知道大上多少倍。” 尹槐序隐约能想象到, 初次登船的小猫鬼是何等亢奋,它不沉溺在死亡的苦痛裏, 深信这不过是一次冒险,自己还能复生。 她随之问:“后来船上发生了什么?” 煤煤的毛发根根竖起, 四肢微微战抖着,就连蓝汪汪的眼也瑟缩震颤。 尹槐序直觉, 船上必定也来了鬼, 并且比路思巧当初的模样更加可怕。 猫怕得左顾右盼,眼珠子转溜飞快,已是草木皆兵。它看向窗外的一刻, 猛扭身往尹槐序身边拱, 钻洞似的。 窗外有黯影, 是树。 “别怕,这裏是安全的。”尹槐序只觉得软酥酥一团在身侧猛挤,跟棉花环匝心头似的。 心都软了。 煤煤鼓起劲又瞧向窗外,看到是树,也便松下了劲。 不过它依旧害怕,抖着身说:“船开出去,海水蓝得发黑,一眼看不到边,有东西从海裏爬了出来。” 尹槐序的心微微一沉:“你看到它了吗?” “是个鬼影,它像黏液一样,看起来很浑浊。”煤煤惶惶不安,“它一会附在这个人身上,一会又附在那个人身上,换个不停。” 尹槐序觉得,既然是鬼,就算附在人的身上,也不免露出马脚。 那时的她,合该有所觉察。 煤煤接着又说:“那些被附身的人,有的是船上的乘客,有的是乘务员,他们全都接近了槐序小姐,随时随地地偷看!” 那冰冷冷的庞然大物上,成百双眼无时无刻不盯着自己,想想还挺让人骨寒毛竖。 尹槐序确信,那时的她肯定察觉到了,只是船已经开出去了,她没有正当的理由迫使船只返航。 煤煤带着哭腔:“我想告诉槐序小姐,可她听不懂我的话,她是船上唯一一个能看到我的人,她肯定也看到鬼了,可她好像没看到一样。” “别无选择的时候,故作平常才不容易露出破绽。”尹槐序说完,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后来尹槐序出事了,你知道吗?” 人魂和猫魂经历如此波折,想来猫一直都在她的身边。 只是她不清楚,煤煤是否记得。 煤煤又望出窗外,此时夜深,天浓黑得好像当日的海。 它一双眼润若淋雨,连眼角都被打湿了,磕磕巴巴回答:“我想帮她,可是我没有办法。在船上那几天,她每天都做着一样的事情,吃饭、睡觉和看海,好像不知道那些人被附身了。” 说着一阵哽咽,它抽噎着:“那只鬼很有本事,它会避开槐序小姐的符,就算和槐序小姐隔着船头到船尾的距离,也能把槐序小姐的生气吸走。我变成鬼之后,恨不得躲开活人,它怎么能吃走槐序小姐的生气?” 生气一竭,人会形同死尸,先是躯壳腐坏,紧接着魂魄也会附不住躯壳。 寻常鬼对活人生气肯定是避之不及的,但那只鬼不同,它明摆着就是冲着尹槐序来的。 它克尹槐序,克性分明,连生气都能掳走。 “它吃完了?”尹槐序问。 煤煤泪涟涟地把脸埋在臂弯裏,小声说:“我不知道怎么办,槐序小姐看起来离不开船,我就想办法钻到她身体裏,像那只鬼附身在别人身上一样,我想带她离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按理说,这么一只小猫鬼如果意图附身,怕是竭尽鬼力也很难做到。 其次,被附身者非同寻常,肯定能察觉得到,小猫再如何有心有力,也得先有个被应允的前提。 不过尹槐序心裏咯噔一下,她想,猫当时应该是附身成功了。 煤煤抖得愈发厉害,嘴裏咪咪呜呜,很是急切。 “我钻进去了,可是我不像那只鬼附身别人一样,能操控得了槐序小姐的身体。我看到槐序小姐在船舱剪黄纸,剪了个小人的形状,很小心地贴到自己身上。” 尹槐序逐渐有了答案,黄纸画小人,而并非画符,不是驱邪,而是操控,正如观福园裏纸人贴面那样。 她预料到自己会出事,提前驱动自己的尸,在船上行尸走肉的过了几日。 所以她的确是昏迷后自行下船的,没有惊扰任何一个人。 煤煤抬头,露出一张苦兮兮的小脸:“她好虚弱,那只鬼从别人身上离开,气势汹汹地撞过来,她……她不跑,她烧了一张符,把符水喝了,还扭头泼出去一些。” 随着猫的述说,过往零星记忆倏然破壳。 尹槐序又想起了一些事情,虽然很少。 她那天画好的符文,和沙红玉多添几笔后的相差不大,都能冲撞鬼魂。 只是沙红玉的符文遍布整个屋子,范围更广,而她的符力只能覆盖自身。 好在也已足够,如此她不单能保全身体,还能保全自己和猫的魂魄。 所以她才默许猫附身上她,她显然早就有了主意。 “那只鬼被泼到了,像断线风筝那样荡出去好远,魂魄还被撕出了裂纹。”煤煤深吸一口气。 就连尹槐序自己也没料到,她的符力如此强劲,是她低估了自己,也高估了猫和自己魂魄的承受力。 换作沙红玉,还真不至于撕裂鬼魂。 “我和槐序小姐的魂魄也飞出去好远,然后眼前就模糊了,过了好久才醒来。”煤煤好委屈。 尹槐序总觉得事件中似乎漏掉了什么,思来想去—— 覃安雅! 她低声问:“船上有一个女生跳海了,你知不知道?” 煤煤愣愣摇头,嗫嚅道:“那时候我已经不在船上了,我在海上漂了两天才回到碧原市,刚进城就有东西追我,我怎么逃都逃不掉,身上还好像变得不完整了,忘记了好多事情。” 那覃安雅坠海,就是在她魂魄离体之后,尹槐序推断。 所谓恶鬼,多半还是鹿姑养出来的囊蝓,那东西神志混沌,暴戾无常,早就泯灭了人性。 它灵魂撕裂,怕是为了吃到死魂补齐自己,才硬生生附身害死了覃安雅,覃安雅根本不是自愿投海的! 尹槐序终于理清她异变成猫的全部脉络,她和猫的魂魄同样虚弱,刚交彙在一块便被强劲的符力冲荡开,碎得七零八落。 这应该是极小概率的事情,没想到被她碰上了。 过了良久,她才看向煤煤,尽可能慢地说:“两个魂魄被符力撞散了,你有一部分在我身上,我有一部分也在你的身上,剩余的一些我还没有找到。” 煤煤懵懵懂懂地瞪起眼,胡须张张合合,听进耳朵的话得反刍般咽下去,又吐出来,再咽下去,反反复复。 半晌它双眼精亮,又有些小心翼翼:“槐序小姐?” 尹槐序心下五味杂陈,比起和猫相谈,在猫面前袒露身份更是怪诞诡奇。 她没有立即承认,事前她曾答应过猫“还有办法”,没想到时局大变,她自顾不暇,还变得面目全非。 别说用尽全力逆转阴阳了,凭借这幅姿态,她还不知道如何才能取得猫的信赖。 煤煤竟然没有质疑,圆眼跟泉眼似的,盛了一汪莹澄澄的光,确信无疑地扬起声调:“槐序小姐!” 它不再疑神疑鬼,在最为胆战心惊、孤立无援之时,见到了最想见的人。 好比溺水者抓到一截浮木,坠崖人挂上了最为坚韧的枝。 尹槐序想过许多种可能,或许猫已经心灰意冷,甚至视她为轻诺寡信之人,却没想到猫仍然信她。 她微微一怔,温声问:“我害你连魂魄都不齐全,还被鬼怪穷追不舍,你怎么还信我?” “为什么不信?”煤煤诧异,“做坏事的不是鬼魂吗,关槐序小姐什么事。” 它眼裏的是非对错泾渭分明,好就是十全十的好,坏即是十全十的坏,纯粹到容不下一丝杂质。 所以人始终是人,猫始终是猫。 尹槐序从来不自恃骄矜,却在这刻自嘆不如,她还比不上一只小猫。 她至今不知道要怎么看待商昭意,令她落到这境地的是鹿姑,却并非完完全全无关商昭意。 商昭意只差一点头,就和鹿姑同恶相济。 可商昭意终归没有点头,她甚至在自己和鹿姑之间,画了一道如山的壁垒,她不应与鹿姑连坐。 尹槐序心知,偏颇度人并不好,她还是该向猫学习,否则她和蔺翠石等人又有什么区别? “做坏事的,的确是鬼怪。”尹槐序说。 煤煤喜笑颜开,可惜猫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只看出它眼睛浑圆,胡须前翘。 到底当了一段时间的猫,尹槐序一眼就能看出猫的心绪。 猫如果对她不满,她自觉亏欠,坦然承下。 猫信她念她,她反倒还茫然失措了。 “槐序小姐是很好的,和那些坏鬼不一样。”煤煤义正词严。 尹槐序还在寻思,她得做点什么,才当得起猫的浮木和挂壁枝。 也许她的确给自己留了后路,但关乎“后路”的记忆,想必都在余下没找到的那一魂身上。 得找回来,才能扭转干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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