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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空寂寂的脸犹如深夜幕布, 眼裏有焰火升腾, 纷繁芜杂的色彩当即染上眉梢。 热烈的, 贪眷的, 执着的, 不甘的,愤懑的…… 各色花火, 轰然绽放。 商昭意曾也想过,为什么尹槐序不找别人, 偏偏跟着她这无头苍蝇四处乱撞。 如今她不想知道答案了,她只求一个结果。 结果便是, 她找到尹槐序了。 她在穷途裏溯洄行舟, 终于在巨浪中寻到一线生机。 可她竟然不敢再往前踏一步,那些纷繁芜杂的眷意转瞬全成了铁蒺藜,一个个地拦在她面前。 越想见, 越不敢。 生怕所见所闻都是梦幻泡影, 她是冬日雪林裏的松针, 靠近便会戳破泡沫。 纪葵光一时怔懵,有点分不清死物和活物了,死人看着是活生生的,死猫看着也是活生生的。 往时书上和电视剧裏张牙舞爪的鬼怪,在这顷刻间全被推翻,她在心裏暗暗尬笑两声,她也没那么怕鬼嘛。 鬼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只是,这和商昭意此前的说辞不太相同。 商昭意一会说猫,一会又提尹槐序,搞得她云裏雾裏,弄不明白现状了。 纪葵光忙不迭四处张望,猫有了,尹槐序呢,猫总不能就是尹槐序吧。 房子空旷干净,除了猫和女人以外,哪还有第三只鬼。 她暗暗拉了一下关藜的衣角,压着声音说:“我也没看到尹槐序啊,你看到了吗?” 关藜忍无可忍,回头说:“这裏只有你戴了那副美瞳,我和意姐都看不到。” “哦。”纪葵光一拍脑袋,“我有点懵了。” “我看你是吓傻了。”关藜嘴不饶人。 纪葵光嘀咕:“这鬼也不吓人啊,就普通邻居的样子,还养猫,看起来养得挺好。” 关藜好奇得心痒痒:“那你倒是多说几句,就你刚才咋咋呼呼的那几声,可不够我想象的。” 纪葵光眼珠子一转,畏怯又不好意思地看向周青椰,吞吞吐吐地描述起来:“穿粉绿碎花的睡裙,打赤脚,呃,短发到肩膀,杏眼,有点招风耳,长相清秀。” 周青椰还在门边站着,耳尖唰地红了,退开几步冲尹槐序说:“你可管管她们吧,这是来找你的啊,怎么还说起我了。” “她退后了,不知道在喊什么,她耳朵好像有点红,不会是生气了吧。”纪葵光贴近关藜的背,咬耳朵似的。 她自知不太礼貌,哪敢字字都让女鬼听到。 关藜暗暗吞咽,小声把话转述给身前的商昭意。 周青椰听得一清二楚,打从刚才商昭意提及美瞳和耳机起,她就知道纪葵光的阴阳眼是怎么开的了。 想不到双寐事务所的美瞳适配性还挺强,换个人戴上也管用,真不愧是做这门生意的。 她哟呵一声,说:“还说悄悄话呢,我要是真生气,就把你们全赶出去了。” “她的表情……”纪葵光欲言又止。 “怎么了?”关藜问。 “好像在鄙视我。”纪葵光不禁一抖,鬼再怎么像人也不是人。 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想必鬼也是如此,这鬼模样正常,心未必就不扭曲。 哔的一声,探测仪很短暂地响了一下。 周青椰服了这人了,胆量就跟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大起大落。 她屏息往后飘,踏住实地的双脚倏然腾空,腿裏好似塞了棉花,没点重量。 “她怎么还往后退啊,害怕的人不应该是我吗!”纪葵光又大叫,被关藜捂住嘴才停下哭嚎。 商昭意回头看向背后那两人,神色乍一眼是静的,这种静浮于表面,就像蒙了一层灰,吹个气便会露出马脚。 胸膛下的炎火还在烧,冰川融水也还在冲荡隘口。 她不灭火,不洩洪,竖起顽石将心潮堵住。 这样的堵法,让她整个人变得岌岌可危,隘口一旦被冲破,必会产生难以估量的毁灭力。 纪葵光骇于商昭意的目光,口干舌燥地求饶:“意意姐,猫找到了,然后呢,我能回去了吗?” 关藜白了她一眼,话都写脸上了。 没骨气。 纪葵光转溜眼珠子,急切地抖起腿,一张脸往关藜那扬着。 没骨气那又怎么样? 商昭意思索了很久,久到纪葵光腿都抖麻了。 她想的是,没有纪葵光在,她很难确认猫的动向,如果猫忽然离开了呢? 她冷不丁的,还有点艳羡纪葵光,她看不见的,都让旁人看去了。 “意意姐,你快给我个准话吧。”纪葵光双手合十,狂晃腕子拜了数下。 良久,商昭意终于颔首,她还是想将当下的尹槐序悄悄私藏。 尽管她看不见。 她转而便对那个她摸不清方向的女鬼说:“劳烦,行个方便。” 周青椰不是那么不识趣的,不过她得先问问尹槐序。 她走到猫面前,抬手挡住嘴问:“怎么说,我回避一下?” 尹槐序依旧立在墙边不动,同样乱绪满心。 其实她想说不用回避,偌大一个房子要是只剩下她和商昭意两人,她会越发不知所措。 只剩她与商昭意坦诚相见,心与心或是对峙,或是妥协。 她没做好十全十的准备,不知道要如何面对牛皮本裏那些热烈又偏执的眷念。 如果商昭意将那些埋在纸裏的字字句句,一铲子全掘到明面上,她说不定会落荒而逃。 可这一步无论如何都会到来,她再回避也只是自欺欺人。 她不该回避的,她并未觉得不适,所以也没必要通过自我欺骗,来维持所谓的心理平衡。 她不过是…… 有些手足无措罢了。 “我……和她谈一谈。”尹槐序说。 周青椰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身处局外,心裏涌上一股强烈的边缘感。 猫明明是她先捡回来的,房子也是她的,她怎么会是局外鬼! 不过她想想又觉得算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她不太放心地一步一回头,刚飘出去不到三米,纳闷地问:“可是你要怎么和她谈,她那耳朵眼睛一时半会可好不了。” 好问题,尹槐序也不知道。 周青椰脑筋一转,从虚空中掏出一块小白板,两支磁吸白板笔附在上边。 她屈指在白板上敲了两下说:“写字吧,不过这是活人的东西,你写起来得动用鬼力,会有点费劲。” 白板凭空出现,这下不单是纪葵光,就连没戴美瞳的关藜也能看见。 关藜已经深信不疑,这地方就是有鬼,尹槐序…… 说不定也真的死了。 刚才是她拽着纪葵光往屋裏走,这回她拉起纪葵光就往回跑,反正商昭意不留她们。 门嘭一声关上,两人肩抵着肩,气喘吁吁地坐在沙发上,双目俱是放空的。 一个鬼影慢腾腾地从纪葵光眼前飘过,也坐在沙发上,好在这鬼不和她并肩,坐的是侧边的单人沙发。 纪葵光木讷讷地转动眼睛,汗流浃背地问:“你、你怎么也来了?” 关藜僵住,她一听就知道这话不是对她说的,她跟着转头,盯起那处空落落的沙发,挤出僵硬的笑:“就算是好邻居,彼此间也不用走动得这么频繁吧,您不如改天再来?” 改天,她和纪葵光不在的时候。 周青椰环起双臂长嘆一声,她本来没想来,只是一个人在走廊上站着太可怜了,像被赶出家门一样,她索性过来串串门。 她寻思了一下,又翻出一块小白板,拔开笔帽慢吞吞写字。 「我给她俩留点空间,她们肯定有很多话要说。」 关藜和纪葵光不约而同地往后仰身,两人的目光飞快地接触了一下。 鬼还会写字? 你问我,我问谁去? 纪葵光心跳飞快,局促地清了两下嗓子:“您贵姓,怎么称呼您?” 周青椰差点就把自己的姓氏写上去了,细数她今天做过的事情,几乎每一件都违规,她可不能再给自己留把柄了。 「不用太刻意,也不用怕,算下来我和你太祖还算同辈。」 纪葵光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扯起嗓子就喊:“太祖奶奶!” 关藜震惊:“有这么攀关系的吗。” 那边的房门也关上了,人和猫共处一室,二者隔了天堑那么远。 事因商昭意看不见,而猫也没有主动靠近。 商昭意看到倚在墙边的那块板子,大致猜到了女鬼的用意,她蹲下将笔帽拔开,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似乎是炙热的岩浆从隘口挤出,烫痛了她的筋骨。 她费了很大功夫,才将满心满腹难以全部倾诉的话,削减成寥寥几个字。 “我找了你很久。” 尹槐序听到了,微微一怔。 不提那些多走了的冤枉路,也不提荆棘载途、道路难行,更没有将途中千变万化的苦绪和情意倾倒而出。 它们藏在商昭意的牛皮革记事本裏,好不容易溜到嘴边,还被利齿嚼成了枯燥单调的六个字。 尹槐序意识到,她的顾虑成了多余的,商昭意根本不会让她有机会落荒而逃。 商昭意没给自己留余力,却给她留了许许多多的余地。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将人形容为沼泽,湿淋淋的,不踏进去,便永远不知道深浅。 商昭意就是这片沼泽。 “我……” 商昭意捏着那杆笔,话到喉头反复咽下,光是说一个字都得来回推敲。 尹槐序很慢地走近,她竟然有些庆幸商昭意的眼睛坏了,看不到她变成猫的样子。 蹲着的人脸色还苍白着,因为气血太虚,不得已坐到地上,急急喘了一口气。 商昭意在忍,她强忍着不动用身体裏的那只鬼,用以触碰尹槐序。 她使了点心眼,把笔放在膝边,她知道尹槐序如果要用笔,势必会一步步慢慢踱近。 商昭意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杆笔,眼皮翕动,把眼底的郁色和湿意也藏好了。 她说:“你下船那天,尹家的人在渡口接你,你上了车,车却停在渡口,迟迟没有开走。” 尹槐序知道为什么,上车的人只剩个空壳,开车的人如何敢走。 那一天,想必尹家人还在渡口找了许久,就差没掘地三尺,将地底的魂魄也翻出来。 商昭意默了少顷,嗓音格外幽缓:“车停到深夜才开走,当天尹家老宅就换上了白灯笼,我猜你大概出了事。我问过尹家的人,也试探过别家的口风,没有人知道你碰上了什么事。” 她停顿,唇齿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我只能大致猜到,就连尹家也找不回你的魂魄。” “你不见了。” 不见了,她跟着也失去生息,三个字嚼出了一股荒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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