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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槐序没答,她抠着墙一点点往上攀,攀到与商昭意眼对着眼。 很近了,还是看不到火烟,近到好像会被吸进曼陀罗的漩涡裏。 商昭意转身走向客厅,似乎根本意识不到腿边有猫经过。 客厅的纸箱忽然发出嘎吱声,裏面的器物,好像被什么东西踩翻了。 猫就攀在纸箱边缘,湖蓝的眼中带有探究,它不算特别深邃,只是焕亮而静谧,看不出特别的情绪。 尹槐序在打量商昭意,迄今为止她想知道的事情有太多太多,而离她最近的,就只有商昭意。 除非让她发现,商昭意只是纯粹的灵异发烧友,痴迷于解开游轮坠海案。 商昭意在纸箱前停步,她没有尝试触碰箱裏的物件,而是在纸箱外也贴了一张符纸。 就这剎那,好像火烧屁股,暹罗猫成了锅裏的死鱼,被一阵翻锅颠勺,硬生生颠出了纸箱。 尹槐序猛扭头朝身后看,伸爪一个劲地扒拉自己后背,好在毫发无伤。 真的看不见鬼? 装的吧…… 周青椰傻眼了:“你是逻辑猫,可不是奶牛猫,难道是年纪太小了,还没有逻辑?” 尹槐序被话噎着,忍不住低头舔爪,舌刚伸出就沾了满嘴猫毛。 然后她爪和嘴都顿住了,脸看起来有点木。 这习惯,得改。 “你想知道她有没有阴阳眼?”周青椰恍然大悟,“她如果有阴阳眼,就会看到我们像傻子一样在闹她,她还当我们是跳二人转的。” 古话说得好,聋子爱打岔,傻子爱说话。 尹槐序自觉不傻,而周青椰和更高品级大鬼之间的差距,也许只在嘴。 “我们还是走吧。”周青椰忙不迭把猫夹到臂弯之中,火烧火燎地夺门而出。 楼道下飘上来一个鬼影,被两鬼撞个正着。 跳完一轮广场舞的老太拨了一下被阴风刮乱的发,迤迤然往上飘:“还是年轻鬼有活力啊。” 进了自家门,心也安定了。 周青椰喘起粗气,跟犁了十亩地的老牛一样,心惊肉跳地说:“刚才我琢磨了一下,你说那些符会不会是她自己画的?” 尹槐序当然不知道,她能看出符文的差别就已经很有能耐了。 “长有阴阳眼还装作看不见,骗鬼呢。”周青椰嘀嘀咕咕,“也不知道抽奖得来的房子还能不能换,这人可别好心到给邻居门上也来几张。” 那也太好心了,商昭意不像这么好心的。 尹槐序换了个比较温和的说法:“她看起来很有边界感。” 周青椰放下猫,神经兮兮地凑到门上。 对门静悄悄,肯定在作妖。 “我得马上打申请了,这属于十级危险人物,往生局要还是不管不顾,就要永远失去我这个廉价劳动力了。”周青椰丧归丧,还不想丧命在此。 鬼还怕人,尹槐序闻所未闻。 周青椰一拍脑门:“那符文很熟悉,我也许知道是哪家的手笔!” “谁?”尹槐序问。 周青椰在茶几下方的抽屉裏,取出一本用细麻绳捆实的册子,翻开说:“这是我花重金买回来的,人间术士风云录,记载了多年来的活人高手,省得找死找到他们头上。” 尹槐序凑过去看,冷不丁闻到一股旧书特有的苦杏仁味,胡须跟着鼻尖微微一动。 书上密密麻麻地记载着旁人的生平,着重介绍了诸位道士法师擅长的领域,破解之法也一应俱全。 周青椰连翻数十页,近乎翻到尾,忽然停住说:“有点像这个四方剑符,那是北方丹荑县芈氏原创的,后人非富即贵。这家的符箓要价很高,一般人买不起,更别提那一大沓跟批发似的,除非是仿的。” 瑞定新城不是什么高檔小区,入住隔壁的女生不像家财万贯的,不应该是芈氏的后人,更不像买得起符的。 “芈,商。”尹槐序琢磨不出个所以。 “那一脉几经迁徙,一部分后人早换姓了。”周青椰看乏了,眼皮子使劲撑开,“可能是买的仿品,这世道仿品很多的,一些仿得像的,也能有点效力。” 她越翻越觉得自己钱白花了,嘀咕:“这书的编排可真粗糙,根本没有按家族归类的,还换走了我半个月鬼粮。” “而且它看起来很久没更新了。”尹槐序看不到半个近代人物,书上的许多人,想必五百年前就已经化成灰了。 “亏大了。”周青椰自暴自弃地捏着纸页,被古书的气味熏得鼻翼翕动,冷不丁打出个喷嚏。 尹槐序按住书页问:“不吓她的话,晚上还去吗?” “不去!”周青椰斩钉截铁,“我跟你说,像这种城府深的人,你越招惹她,她就越来劲。” 尹槐序只是不想吓人,并非不想接近商昭意。 “我现在就去局裏打报告,拿到签字就回来。”周青椰几乎是连滚带爬着离开的。 鬼就是好,连开关门都省了,还用不着爬楼。 半小时后,猫贸然闯入对门,早早就好了冲撞符咒的准备。 外门没符,猫一头撞了个空,趔趄一下硬生生用下巴剎住了身。 租客没在客厅贴满符纸,看起来是搬东西搬了近半,累得躺在纸壳上小憩,却也不免沾上半身灰尘。 那蜷起的身是沼泽深处半衰的水草,似乎会挟着那股阴冷香气,悄悄的,且不容挣扎地将人绞杀。 尹槐序是这么认为的,不由得将脚步放得更慢更轻,即使自己已经是鬼。 她很慢地走过去闻商昭意的气息,气息匀称,显然是睡着了,而不是死了。 不怪她,是商昭意太像死人了。
第9章 炽风从半敞的窗外奔袭进来,携来的草木味,一瞬就淹没在寻常人闻不到的腐败香气中。 回南天的霉湿味和君子兰的花香缠得难舍难分,黏而潮润,那股湿意似乎能无孔不入地渗入毛孔。 尹槐序从纸壳边上经过,停在商昭意的卧室门外。 门框上悬着的符箓贴得很像春联,直直垂下来一节。 她用眼丈量符箓与她的距离,试着伏下身,匍匐般一点点地往裏挪。 做人的时候,她大概从来没有做过这么狼狈又失礼的事情,现在好比披了个皮套,也不怕失礼了。 暹罗猫扁成毛毯的形状,蹭进门的速度比蜗牛还慢,微微蹬腿往前拱的样子,让这方寸之地一时很像水族馆。 然而章鱼有八条腿,猫只有四条。 静凄凄的阳光房成了曼陀罗的温室,至纯与至毒共存,安谧之下遍布杀机。 尹槐序安然穿过符咒下方,过了门便蹬上床头柜,扒拉起商昭意的笔记本电脑。 做鬼还是好,阳间的东西想穿就能穿,想碰也能碰得着。 只不过伸手触碰时,身体裏似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失。 手脚变得疲软,困意兜头而来。 流失的想必就是鬼力。 扒不开,尹槐序转而用侧脸去蹭,蹭得鼻歪眼斜,最后还得换回猫爪。 电脑没关,屏幕一下就亮了,只是锁屏唤醒的页面不大友好,竟还要输入密码。 尹槐序大意了,左右张望了一阵,走到衣帽架前,飘起身将一只棕黑色的挎包叼了下来。 看起来是常用的随身包,重要物件多半也会放在裏面,她想试着用商昭意的生日解开密码。 包裏果然有商昭意存放身份证的卡包,只是在看清证件上的一串数字时,她的胸口猛遭一记重击。 0716。 商昭意的生日也在这一天,所有的巧合凑到一块,叫嚣着冲破她不存在的天灵盖,同时又好像一壶冷水,把她的疑惑浇灭了。 日历上圈起来的日子是生日,或许是出于什么不顺心的理由,所以后面的每一天都打上了叉。 尹槐序将挎包挂回高处,猫爪在键盘上误触了数次,才终于将日期输对,不出意外地登进去了。 只是事与愿违,登进去不到三秒,光标还没挪动,一个低电量提示框闪至屏幕正中。 白忙活,电脑自动关机了。 屏幕暗了下去,尹槐序静静看了一阵,才服气地合上显示屏。 啪一声,很轻微。 一个人影穿过走廊,扶着门框在卧室外停步,阴冷的目光毒蛇般射入屋中,带着雨林的湿意。 尹槐序没有扭头,听见声响后,耳廓冷不丁抽动两下。 如果被看到了,她希望商昭意继续装作没看到。 商昭意直直朝她走近,垂头时发梢从她脑门上穿过,异香将她笼罩。 是能勾起鬼魂食欲的香气,尽管它夹杂着海腥与尘埃味,其实不应该好闻。 这算得上鬼怪世界裏的国宴了。 难怪鬼会吃人,这一刻,尹槐序竟然饿到头昏眼花,好想将身边的女生囫囵吞下。 商昭意抬起手臂,隔空抚摸起某样东西,慢得几乎能被称作温柔,只是这种温柔和七月天的明媚无关,倒像是鹰捉小鸡、猫捉老鼠般的玩弄。 她指尖如弹琴,眸光放得很空,空到不聚焦于当下任何一物。 尹槐序仰着头,毛骨悚然地看着面前人描摹出一个人形轮廓,如果她是人形,那商昭意的手已经从她发间穿过。 然后,商昭意勾勒轮廓的手缓缓下滑,从她的皮毛边上擦了过去,没碰着她一丝一毫。 尹槐序却还是觉得,商昭意一定已经觉察到了她的存在。 商昭意的睡衣上沾了些许灰尘,但她不在意,她像抚摸爱人那样,弯腰摩挲日历,指尖在七月十六日那天来回摩挲。 这个举动充满眷恋,越眷恋就越容易难过,红叉会是由此得来的吗? 尹槐序耳畔瘙痒,是商昭意的气息靠得太近,拨动了她耳尖的茸毛。 她不太敢动,就和客厅纸箱裏的石膏像一样,保持着不变的姿势。 摩挲了近半分钟,商昭意才收回手,继而走到窗前,将窗打开到极限,半个身压在围栏上,像是随时会往下坠。 过了很久,她对着掠过天际的鸟吹了一声口哨,但鸟没有为她停留。 奇怪的人,尹槐序想。 尹槐序趁机会暗暗离开,扁着身想从门下挤出去,只是半个身还留在屋内,就冷不丁被一串震动音惊吓到静止。 商昭意的手机又响了。 商昭意冷落手机多时,这次才从地上把手机捡起,按了接听键说:“嗯?好,我知道了,我半个小时就到学校,不用帮我签。” 对面的人似乎问了一句什么。 “搬家,在瑞定新城。”商昭意看向门外,“路过恰好看到窗上贴了广告,价格合适就租下来了。” “这裏离学校近,地方安静,绿化挺好。”她停顿,“倒是没打扫好,你们如果有心,也可以过来帮忙。” 挂了电话,商昭意便将睡衣换了下来,不紧不慢地出了门,随手拎上了空下来的几个纸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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