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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掀起毡帘向后看去, 远处祁连雪山已模糊成灰白一线, 绿洲被抛在身后, 连耐旱的骆驼刺都变得稀稀拉拉。 风裹着细沙扑在脸上,她又把脑袋缩回去, 一声不吭地继续擦剑。 已经四天了。 晌午时,敦煌的土墙在地平线上显出轮廓, 曲怀玉带队缓缓驶入城内,发现裏面还算热闹。 她四处打量着, 来到城裏看起来最气派的客栈前, 招呼大家下马。一行人走入客栈,四处张望, 屋裏的光线比外面暗上许多,窗缝漏风,桌上也堆着一层薄薄的细沙。 曲怀玉订完房后, 便客客气气地跟老板交谈:“进西域的话,哪条路最好走?” “那要看你去哪儿了?” “于阗呢?” “那得走南道, ”老板拿蒲扇扇着风,摇头晃脑道:“不过这个季节风大, 可得找个靠谱向导, 黑戈壁裏连棵梭梭草都不长。” 曲怀玉又问:“去哪儿能找向导?” “城南啊, 那裏商队集聚, 总有向导在那裏揽活。不过你要走南道的话,大可以跟着那些常走南道的商队一起,总归要安全些。” 曲怀玉点点头:“多谢老板。” 连日来奔波辛苦,一行人都没什么说话的兴致,用过晚饭后就各自回到房间休息。次日一早,便来到了城南商队聚集的土场。 应无瑕一路都打着哈欠,无精打采地跟在曲怀玉她们身后。土场两边聚集着各式各样的商队,矮墙下则蹲着一群晒得黑黢黢的人。 她们有女有男,有老有少,看见人靠近,便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 趁着曲怀玉和她们交谈,应无瑕转身往旁边的烧饼铺子走去,江晚瑛注意到她的动作,也跟了上来。 应无瑕瞥她一眼:“干嘛?” “你干嘛?” “我饿了。”说着,她冲老板说道:“来三个烧饼。” “好嘞,稍等。” 江晚瑛又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都这么多天了,你都不着急吗?” “着急有什么用?”应无瑕背着手,面色冷淡,“她若不赶紧来找我,那是她的错,我作甚着急?” “她要是真不回来呢?” 应无瑕动作一顿,不高兴地转头瞪她:“去去去,离我远点!” 江晚瑛嘟囔:“我说了你还不高兴……万一她在外面乐不思蜀,逍遥快活……” “你有完没完?”应无瑕柳眉倒竖,“不回来就不回来!反正她又死不掉,我也不稀罕她回来。” 这时,老板把热腾腾的烧饼包好递给她:“姑娘,六文钱。” 应无瑕接过烧饼,又没好气地瞪了江晚瑛一眼,转身就往回走。 “哎,钱……” 江晚瑛忙道:“我来付,我来付。” 回去路上,应无瑕的目光掠过一旁蹲着等生意的人,忽然愣了下。 她倒回去几步,看了眼女孩面黄肌瘦的小脸,又看了眼她身前摆着的木板,慢吞吞念出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做向导,只需……十两。” 跟上来的江晚瑛惊讶道:“这么便宜?” 应无瑕皱起眉头,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迟疑道:“你……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女孩慢半拍地抬起头,满脸茫然。 一旁的汉子挤了过来:“哎呀,姑娘找向导吗?我熟啊,不管南道北道我都走过,三十两就够了!姑娘别看她只要十两,但便宜没好货,小丫头片子能做什么向导,路上遇到了狼估计都会吓得嗷嗷叫……” 应无瑕不耐烦道:“让开。” “姑娘……” 江晚瑛叉起腰:“没听见她说让开吗?!” 男人张了张嘴,悻悻离开了。 经过这一闹,应无瑕隐约想起些什么:“你是不是那个……之前在青松岗口,和席婵在一起的商队小姑娘?” 石榴一怔,眼眸裏逐渐泛起些亮光:“你认识席婵姐姐?” 应无瑕语气柔和下来:“我是她的朋友。” “她还好吗?” “她好得很。”应无瑕蹲了下去,“你呢?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你的家人呢?” 一听到家人,石榴脸色一僵,眼睛裏逐渐堆起泪水:“我,我娘死了……”她忍不住咬了咬唇,断断续续道:“我们进沙漠的时候,遇到了沙匪……就剩我一个还活着。” 江晚瑛的目光转为同情:“那你怎么还出来做向导?” “我买不起棺材,若有十两银子,就能好好安葬我娘了。” 应无瑕不由抿唇,片刻后,她看向不远处的曲怀玉一行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石榴。” “好,石榴,你对南道熟悉吗?” “熟悉,很熟悉,我从小就跟我娘跑商路,最常走的就是南道,那些胡人说的话我也能听懂。” “那敢情好。”应无瑕笑了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那么,我能请你做向导吗?” 石榴一愣,抬起头,眼前的女人有一张明媚的脸庞,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唇红齿白,令人不自觉心生好感。 她嗫嚅道:“真的吗?” “这还有假?” 石榴声音越来越小:“之前……我也向别人毛遂自荐过,可那些商队,都觉得我年纪小,不可靠……” “我觉得可靠就行。”说着,她站起身,冲女孩伸出手:“走吧。” “去哪儿?” “不是要好好安葬你娘吗?她现在在哪儿?” 石榴眼睛裏又泛起泪花:“就在,就在城郊的棚屋裏……”她小心翼翼抓住应无瑕的手,感激道:“谢谢,谢谢姐姐!我以后一定为你当牛做马!” “当牛做马就不必了,还要拜托你带我们到于阗呢。”应无瑕说着,就要跟着她离开,江晚瑛哎了声,赶忙拦在她身前:“你这就定下了?不跟曲怀玉商量下?” “又不用她出钱。”应无瑕绕过她,“我请来了可靠的向导,她感激我还来不及呢。” 江晚瑛皱眉:“虽说她这几日对你的看管放松了些,但你也太自由了吧。” 应无瑕嘆了口气,索性转过身,扯起嗓子喊道:“曲当家的!” 曲怀玉闻声转头:“干嘛……欸?你什么时候跑那么远的?” 应无瑕把石榴的手举起来晃了晃:“别问了,我找到向导了!” 说完,她转过身,对江晚瑛抬了抬下巴:“我和她商量完了,行了吧?” 江晚瑛:“……” 一大一小就这样向城郊的方向走去,曲怀玉满头雾水,稀裏糊涂地向她追去:“怎么就找到向导了?是最实惠的价格吗?喂,你慢点!” 清晨短暂的凉爽消散后,阳光炙烤着荒凉的戈壁滩。听完事情原委,曲怀玉蹙眉沉思片刻,终是轻嘆一声,点头应允。 众人帮着石榴收敛她娘亲的遗体,江晚棠和沈欢则带着几个弟子往来奔波,购置棺木、打探墓地,待一切收拾停当,已是日头最毒的正午时分。 石榴跪在坟前磕了几个头后,又转过身,朝众人重重磕了下去:“多出的二十两银子……算是我欠诸位姐姐的,日后我一定还给你们。” 应无瑕将她拉起来:“好了,还想跟你娘说什么就快些说。这次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呢。” 石榴抿紧发白的嘴唇,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的坟冢。风掠过新土,卷起沙砾,她喉头滚动了几下,硬生生将涌到眼角的泪水憋了回去。 “没什么了,我们走吧。” 歇过晌午最毒辣的两个时辰后,一行人再度踏上了西行之路,应无瑕回头望去,敦煌城渐渐缩小,变成荒漠裏的土疙瘩,骆驼脚下的路蜿蜒着钻进灰蒙蒙的戈壁深处,不知通向何方。 石榴坐在她身边,低声道:“出了关,虽还有些驿站零星分布,可关外地广人稀,荒漠戈壁纵横交错,官家的手伸不了那么远。因此时不时有沙匪出没……劫财杀人。” 应无瑕偏头看向她:“辛苦你了。” 石榴摇摇头,也转头看着她:“姐姐,你是个好人。” 应无瑕噗嗤一笑:“好人?那你是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叫我呢。” “怎么叫?” 应无瑕扬起下巴:“当然是阴狠狡诈、冷酷无情的魔头啦。” 石榴困惑地眨了下眼,完全不明白为何被这样称呼还能如此轻松自得,她低下头思索片刻,问道:“那席婵姐姐也这么叫你吗?” 应无瑕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倒也叫过一次。” 不过是在暖融融的氤氲水池中,女人倾身凑近时,极轻的嘆息。 小魔头…… 她不自觉抿紧唇,脸庞微烫,但很快,她又意识到那人至今不见踪影,满腔旖旎顿时化作一盆冷水浇下。 “算了,别聊她了。”应无瑕硬邦邦道:“我跟她其实也不是很熟。” 夜幕降临后,众人寻了处背风的洼地扎营,剩下的人则生火做饭。吃饱喝足后,戈壁滩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大家围着篝火取暖,有人取出一囊马奶酒,在人群中传递。 传给应无瑕时,她摇摇头,断然拒绝:“我不喝。” 临禾搭腔:“对,我们圣女不喝酒。” “这算什么酒?”曲怀玉倒进碗裏尝了口,砸吧砸吧嘴,“根本没有酒味啊。” 沈欢好奇道:“圣女是不爱喝酒,还是从来没喝过?” 应无瑕还未开口,临禾又道:“我们圣女自幼精心调养,饮食起居皆有规矩,从不沾酒的。” 应无瑕好笑地看她一眼,心道临禾还真是张嘴就来。 她当然喝过酒,只是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喝醉了,就会从嘴裏吐出些不好解释的话。 曲怀玉却来了兴致:“那你岂不是一杯就倒?” “胡说什么。”应无瑕哼道:“虽然我从未饮过酒,但若真要喝,定是千杯不醉。” “说得好听……”曲怀玉嘟囔着,仰头向天空看去,轻嘆一声:“真漂亮啊。” 众人随之抬头,只见漫天繁星如碎钻般洒在漆黑的天幕上。银河横贯天际,璀璨夺目,在这无垠的星空下,连绵的戈壁仿佛也显得渺小起来。 篝火旁的气氛渐渐热络,大家挤作一团,一边分享美食,一边谈笑风生。应无瑕不经意瞥向右侧,竟见临禾正与平日裏寸步不离看守她的武林盟女子碰杯对饮,不由瞪大眼睛。 好你个临禾! 再往左看,冯素也与旁人把酒言欢,神色从容。 “……” 她左右张望,终是心裏痒痒,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曲怀玉。 曲怀玉:“干嘛?” 应无瑕朝酒囊抬了抬下巴:“给我也倒点。” 曲怀玉:“你不是不喝吗?” “我改主意了不行吗?” 曲怀玉哼道:“反复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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