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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没有反应,只是含泪盯着应晚汐,戚岚急得团团转,索性快步朝府裏跑去。穿过蜿蜒长廊,越过假山流水,她凭着记忆直奔应无瑕的院子,在一众下人的惊呼声中猛地推开房门。 屋内,正坐在桌边喝茶的人被吓得一抖,愕然转过头来。那双碧色的眸子睁得圆圆的,在看见她后,更是睁大了几分。 戚岚稍一停顿,便几步来到她身边,双手捏住她的肩,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哪裏受伤了?伤得重不重?还疼吗?大夫怎么说?” 应无瑕被她摇得微微晃动,单薄的中衣领口翘起,露出底下雪白的绷带。 戚岚动作一滞,下意识抚上去:“是……” 就在这时,女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仰起脸,双手环上她的脖子,顺势贴进她怀裏。 戚岚顿时僵住,一动也不敢动。 “无瑕?” “我没事。”应无瑕嗓音有些沙哑,“不是什么大伤,多休养些时日就好了……”顿了顿,又闷声埋怨,“你回来得也太慢了。” 戚岚垂下眼眸,仍有些茫然:“可我听说……” “那是我故意放出去的消息。”应无瑕在她肩头蹭了蹭,“这出戏码是演给整个江湖看的。那些武林正道最吃这一套,把我说得越惨,越显得我之前放过那些刺客有多么宽容大度,她们反而是不占理的那方。再者……若你们能听到消息,也能逼一逼小姨。我就不信,听到这样的消息,她还能不回来。” 说到这裏,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眼睛,紧张问道:“所以,她回来了吗?” 戚岚一声不吭地望着她,紧绷数日的面色终于柔和下来。 应无瑕歪过脑袋:“怎么不说话?” 戚岚摇摇头,俯下身,再次紧紧抱住了她,“就你聪明……”她低嘆一声,“差点把我吓死。” 在应无瑕口中,她得知了更多的事情。 原来当初江逢春亲赴魔教,试图说动应晚嫦与武林盟开战。但应晚嫦认为此举太过激进,必将掀起无尽杀孽,更何况应无瑕那时正随武林盟众人西行,便断然拒绝。 见劝说失败,江逢春便对她与各长老布下金铃蛊,恰在这时,应无瑕的师傅连霁从白巍山赶回。 二人当即大打出手,可连霁万万没料到,江逢春竟身怀邪功,掠夺了她数年功力,更是对她种下金铃蛊,令她神智昏乱,率众杀向了吟风山庄。 “那如今……”戚岚轻声问,“她怎么样了?” 应无瑕声音沉了下去:“娘是魔教之主,江逢春需要借她之口向教众下令,所以除了下蛊,并未对她做其它事。但师傅……”她顿了下,喉间微哽,“师傅本就失去了数年功力,又拖着那样的身子去了吟风山庄,虽然活着回来了,却身负重伤,如今还在庆南山静养,不知何时才能恢复。” 戚岚沉默片刻,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活着就好……只要活着,就会越来越好。” 应无瑕嗯了声,把潮湿的眼睛埋在她肩窝:“所以,你还没告诉我呢,小姨回来了吗?” “当然回来了。”戚岚有些无奈,“你都这么做了,她怎么会不回来呢?” 但是她的归来,也预示着另一件事。 纵使她们在路上尽力遮掩,可关于“前任圣女尚在人世”的消息仍在教中不胫而走,很快,几乎每个身处苗野的魔教教徒都知道了——应无瑕并非真正的圣女。 骚动像野火般蔓延,七月底,应晚嫦召集三大长老、各分舵舵主,以及所有能赶到的魔教弟子,在千秋殿当众议事。 那一日,殿外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高大的圣女像矗立于丹墀之上,在烈日下折射出灿灿金光,沉默地俯瞰着这片它守护了数百年的土地。 而殿内,大长老的声音清晰响起:“既然应无瑕并非真正的圣女,当务之急,便是找出真正的圣女。” 立刻有人相驳:“可这些年来,圣女的所作所为早已证明她完全配得上这个位置!” “重点并非配不配得上,而是圣女必须由身负血脉,且能自由操控蛊虫之人担当!” “那你准备怎么找?” “还能怎么找?就像以前一样,在应家的孩童裏一个个找。” 嘈杂的争论声中,应晚嫦下意识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女儿。 应无瑕着一袭束腰黑衫,点缀着银叶的墨发如流水般垂至腰际。她的脸庞仍有些苍白,身形却笔挺如竹,神色亦是平静,仿佛殿中那些关于她身份的激烈争辩都与她无关。 终于,应晚嫦抬起手中银杖,重重敲向地面。 清脆的撞击声顿时压住了所有喧哗,她转过头,温声道:“无瑕,你有什么话想说?” 应无瑕眼睫轻抬,缓缓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众人,终于开口:“从今往后,不会再有新的圣女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圣女,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应无瑕微微昂首,字字如凿,“我,即魔教最后一位圣女。” “圣女,现在可不是你耍性子的时候!” “大长老,注意你的言辞。”她神情渐冷,不容置疑道,“从今而后,我不会允许你们再从应家抱走任何一个孩子。你们想找的那个人,并非生来就要肩负这种命运,她会自由自在地长大,没有人能用圣女的身份束缚她。” “可是——” “好啊。”应晚嫦却忽然笑了,“说得好!” “教主!”大长老急声道,“你怎能纵容她胡闹?!此事关乎魔教数百年根基——” “魔教的根基,从来不在圣女一人,而在所有教徒。”应晚嫦站起身,声音朗朗,传遍殿宇内外,“圣女所言,即为我所言。” “可她无权作此决定!” “从今以后,她有了。”应晚嫦向前一步,衣袂飘动,“这些年来,应无瑕为我教出生入死,之前几个月,更是于危难中力挽狂澜,挽救我教于水火。此功此德,无人可否认,亦无人可比拟。我决定,自今日起,应无瑕不仅为我教最后一位圣女,更是我教新任少主。” 话音落下,殿中霎时陷入死寂。众人愕然望向高臺之上那对母女,仿佛还未从这石破天惊的宣告中回过神来。 “有人有异议吗?” 短暂的沉默后,一道身影走了出来。冯素拱手行礼,高声道:“参见少主,少主之名,必将传颂于苗野。” 在她之后,众人面面相觑,而后,第二道声音从人群中传出,略微迟疑:“参见……少主……” 接着,是第三人、第四人……起初稀疏,而后渐渐稠密,如同溪流彙入江河,从低语变为齐呼。 终于,这股声潮涌出殿门,漫向远方,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拂过的麦浪,一层接一层,由近及远地躬身垂首。 “参见少主!” 呼声震耳欲聋,涌向四面八方,林间栖息的群鸟被惊起,扑簌簌冲向晴空。 一个时辰后,交代完所有事情,围拢在千秋殿的人群渐渐散去。 应无瑕走下臺阶,见冯素仍站在原地未动,便停下脚步:“有事吗?” 冯素嗯了声,躬身行了一礼:“属下想要离开魔教,恳请圣女恩准。” “你要去哪儿?” “去我以前没去过的地方。” 应无瑕沉默片刻,无声地嘆了口气:“好。” 冯素直起身,再度看向她。 奇怪的是,眼前这人明明是她曾经执着追逐了数年的人,可此刻望着,心中竟再无半分波澜。 她忽然有些恍惚,当年,她究竟是真的喜欢应无瑕。还是……仅仅是对“高高在上、可望不可即”之人的一种迷恋与执念? 应无瑕垂下眼帘,抬脚从她身侧走过。 “圣女。” 冯素忽然唤道。 应无瑕一怔,回过头。 冯素眨了下眼,目光平静如水,“以后,请照顾好自己。” 应无瑕睫毛一颤,嗓音微哑:“……好。” 她走出大殿,温暖的阳光洒落肩头,顷刻驱散了殿中沾染的寒意。沿着下山的路徐徐行去,不多时,便瞧见了坐在半山腰水塘边垂钓的两人。 戚岚眉眼弯弯,正侧头对身旁人说着什么。姜云遇依旧用后脑勺对着她,手裏虽握着钓竿,却只是单纯地握着,目光不知落在水面的哪一处。 应无瑕停在原地,静静望了许久,压在心头的那份沉甸甸、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重量,终于一点一点消散。她放轻脚步走近,而后突然发力,“嘿呦”一声扑到了戚岚背上。 女人身形只微微一晃:“结束了?” 应无瑕撇了撇嘴:“你怎么都没被吓到?” “圣女大人隐匿脚步的功夫还要再练练。” “怎么说话呢?”应无瑕不满地揪了揪她的脸颊,觉得手感甚好,便双手齐上,将她揉搓捏扁,“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戚岚挣扎不出来,索性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从背后直接翻到身前,稳稳落进怀裏,紧接着就往她胳肢窝挠去。 “哎呀!哈哈哈哈哈……”应无瑕顿时笑成一团,浑身直颤,“我错了我错了!” 戚岚这才停手,看着她因大笑而染上几分血色的脸庞,眼神柔软下来。应无瑕嘆了口气,懒洋洋把胳膊挂到她脖子上,好奇地张望旁边的竹篓:“钓到鱼了吗?” “没有。” “姜云遇钓到了吗?” 戚岚耐心道:“她比你大一岁,要叫姐姐。” 应无瑕一默,连连摇头:“我才不叫,她看着就十六七,我叫她姐姐,像什么话。” 戚岚无奈,挪了挪腿,让她坐得更安稳些。暖洋洋的阳光洒在三人身上,四周安静得只剩水波轻漾的微响。 应无瑕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整个人软绵绵地枕到她肩上。 “能钓起来吗……”她含糊地问。 “谁知道呢。”戚岚温和道,“只是闲来无事,想试一试以前没做过的事,结果却这么难。” 应无瑕轻笑着阖上眼睛:“这世上,竟也有难倒你的事情。” 戚岚没再说话,依旧静静坐着。半晌,怀裏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她低下头,见应无瑕长发流泻,竟已枕着她的肩膀沉沉睡去。 她怔了下,重又望向那仿佛永远静止不动的钓竿,最终嘆了口气,决定放弃。于是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应无瑕背到背上,又收起渔具,唤姜云遇离开。 “阿遇,回家了。” 返程路上,无数人侧目望来,却默契地不发一言。戚岚步履平稳,行走在绿叶成荫的山道上,微风拂动,两侧树影婆娑,沙沙作响。 “临禾……” 背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呓语。 戚岚一怔,侧过脸,听见应无瑕在梦中轻轻呢喃:“我是少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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